刺鼻的焦糊黑煙在林間緩緩散去。
原本足有兩公尺半高的龐大泥煞,此刻化作了一地黏稠焦黑的泥漿殘渣,空氣中充斥著一股酸臭與烤地瓜混合的古怪氣味。
「啪嗒、啪嗒、啪嗒……」
一陣熟悉而緩慢的藍白拖拍擊聲,踩著滿地的枯枝敗葉,穿透林間薄霧幽幽而來。
只見班導亞瑟手裡拿著一根剛吃了一半的綠豆冰棒,頭戴破斗笠,踩著沾滿泥巴的藍白拖慢悠悠從樹叢後拐了出來。
他看都沒看那具碎成爛泥的怪物屍體,目光直接落在一身狼狽的七人身上:
阿達捂著脫臼的手腕坐在地上齜牙咧嘴;蘇沐雪袖子被燒焦、滿身泥濘地撿拾散落的法規文件;莫凡手裡拎著一把通體通紅、還在冒著熱氣的生鏽鐮刀,整個人氣喘如牛,臉上掛著被黑灰熏出來的兩道黑汗。
亞瑟咬碎嘴裡的綠豆冰,把木棒隨手一扔,隨後面無表情地從屁股後面的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了一本印著「府城道校訓導處」的紅色二聯單違規罰單本。
「撕拉!」
亞瑟熟練地扯下一張罰單,啪的一聲拍在莫凡那頂破斗笠上:
「學員莫凡、蘇沐雪、洪大石等七人——無視校規警示、擅自越過青銅界樁、破壞林木植被、私自與野生危險妖煞交戰!」
亞瑟死魚眼一翻,冷笑一聲:
「每人記警告一次!扣除操行成績五分!越界勞改罰單先簽收!今天下午全體去大鼎學餐後院挑糞澆菜,誰敢少挑一桶,晚餐直接扣發肉燥飯配額!」
「蛤?!」
吳大富當場發出了殺豬般的尖叫:
「老師!我們剛剛可是越階斬殺了一頭二級青銅異化泥煞耶!我們差點把命都搭進去了!你身為班導遲到了整整五分鐘,不給我們記大功就算了,一上來就開單罰挑大糞?!」
「老子叫你們越界了嗎?」亞瑟冷哼一聲,竹教鞭在界石上敲得震天響:
「要不是這頭泥煞被某種外力強行催化、底盤神經元不穩,就憑你們這幾隻三腳貓的半吊子水平,剛才那個大個子的胳膊就已經被生生扯下來當甘蔗嚼了!」
亞瑟彎下腰,用一根枯樹枝挑起那枚被純陽真火斬斷成兩截的鈦合金生化探針。
當看到探針表面烙印著的「PAN-ASIA TECH. CORP.」冷硬標誌時,亞瑟那雙原本吊兒郎當的死魚眼,極其短暫地收縮成了一道森冷的寒芒。
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隨手將斷裂的探針揣進了自己寬大的花襯衫口袋裡,轉身揮了揮手:
「還愣著幹什麼?把地上那顆青銅煞核撿起來!滾回教室包紮傷口!」
……
半小時後,天師弘道大樓醫務室外的長廊下。
阿達咬著一塊毛巾,醫務室的道長「喀嚓」一聲幫他將脫臼的手腕復位,痛得巨漢滿頭大汗,但黑臉上依然滿是憨笑。
「叮鈴!」
突然,全體七人手腕上的霧面黑屬【天道手環】,同時爆發出一陣清脆悠揚的仙鶴啼鳴!
手環表面原本死板的幽綠字體,此刻如流水般瘋狂滾動結算:
【全校通報:第七實習小組(成員:莫凡、蘇沐雪、洪大石、丁小智、陳小白、蔡敏敏、吳大富)!】【成功越階首殺青銅二級異化妖煞:酸雨泥煞!】【越階擊殺獎勵翻倍:每人獲得天道功德 300 Exp!】【團隊獲得青銅二級煞核 × 1(已登錄天道系統)!】【目前莫凡欠款餘額:新台幣 3,597,000 元!】
「三百點功德?!」
吳大富激動得差點從長椅上跳起來,捧著手環親了又親:
「發財了!發財了!三百點功德可以在教務處功德販賣機換三大包頂級硃砂、或者五瓶高階回氣散啊!拿去黑市倒賣至少值三萬塊現金!」
然而,坐在一旁的蘇沐雪,卻根本沒有看手環一眼。
這位天母蘇家的名門千金,此刻手裡拿著一把高倍放大鏡,清冷的美眸死死盯著坐在對面的莫凡,胸口劇烈起伏,宛如在審訊一名跨國間諜:
「莫凡同學。現在沒有外人,你最好老實交代。」
蘇沐雪踩著有些磨損的黑色小皮鞋走上前,素手猛地拍在莫凡身側的長椅扶手上,將莫凡逼得緊緊貼在牆角,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莫凡能清晰聞到少女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墨香:
「剛才在樹林深處,你體內的極陽真氣明明已經瀕臨走火入魔、經脈寸斷,按照常理,下一秒你就該爆體而亡!」
蘇沐雪的放大鏡幾乎要貼在莫凡的胸膛上,聲音急促而凝重:
「但是,你從口袋裡掏出來吞下去的那個黑色圓形靈物……究竟是什麼?!為什麼它一入喉,你體內崩潰的經脈在一秒鐘之內被全面重組?甚至連你皮膚表面都浮現出了天地初開的『八卦龜甲玄紋』?!」
少女的美眸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撼:
「那是至少『七階以上』、早已絕跡百年的三界外丹靈寶吧?!連我們天母紫霄蘇家的藏寶閣裡都沒有這種神級食丹!你到底是什麼隱世道祖的私生子?!」
「啥私生子啊?!蘇班長妳動漫看太多了吧?!」
莫凡被這張近在咫尺、美得驚心動魄卻冷若冰霜的俏臉逼得滿頭大汗,連忙雙手推開放大鏡,滿臉都是比竇娥還冤的荒謬:
「那真的就只是我媽小吃店大鐵鍋裡煮的茶葉蛋啊!一顆賣十五塊錢!買兩顆還送酸菜的那種!」
「十五塊錢?!」
蘇沐雪氣得胸口起伏,冰清玉潔的俏臉漲得通紅:「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十五塊錢能買到重組經脈、鎮壓純陽暴走的無上神丹?!你就算要撒謊,能不能編一個稍微尊重我智商的藉口?!」
「我發誓!要是我說謊,老子一輩子都是處男!」莫凡舉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地對天發誓。
旁邊的阿達啃著饅頭,含糊不清地插嘴:「俺作證!俺前天去吃春嬌小吃店的肉燥飯,桌上那鍋茶葉蛋確實貼著『一顆十五』的紅膠帶……俺一口氣吃了四顆,味道確實很香,吃完之後俺感覺腰都不酸了……」
「……」
蘇沐雪愣在原地,看著一臉坦蕩憨厚的阿達,又看著滿臉無辜的莫凡,整個人世界觀受到了毀滅性的衝擊,喃喃自語:
「一顆十五塊……買兩顆送酸菜……這世界到底怎麼了……」
「凡哥!!」
吳大富突然連滾帶爬地撲過來,一把抱住莫凡的大腿,兩眼放著金光,激動得眼淚橫流:
「凡哥!那鍋茶葉蛋……你家還有沒有?!我出五萬塊!不,十萬塊!你幫我帶十顆出來!我轉手賣給天母那些有錢的修仙少爺,一顆轉手賣三十萬,我們五五分帳,下個月就能直接把你的三百六十萬欠款平掉啊!!」
「滾滾滾!那是我媽滷來賣給附近運將司機當早餐的,神經病啊一顆三十萬!」莫凡一腳把吳大富踹開。
走廊上一片喧鬧追打,青春的笑罵聲在微風中蕩漾開來。
……
深夜,子時(十一點十五分)。
整個府城道校早已陷入了濃黑的沉睡之中。
天師弘道大樓頂層,常年掛著九把青銅鎖的校長室內,沒有開燈。
昏黃微弱的油燈光暈下,玄虛子校長脫掉了白天的休閒服,換上了一身深邃凝重的黑布道袍。他雙手背在身後,死死盯著辦公桌上那一柄被斬斷的泛亞科技鈦合金生化探針。
「啪嗒。」
亞瑟踩著藍白拖,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將手裡那枚散發著陰煞之氣的二級青銅煞核扔在桌上。
「查清楚了?」玄虛子聲音低沉,平日裡嬉皮笑臉的下營算盤模樣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蒼老與威嚴。
「北部天母九幽商會旗下的泛亞生技。」
亞瑟走到窗邊,點燃了一根便宜的長壽菸,青灰色的煙霧模糊了他的面容:
「這群資本家……胃口愈來愈大了。表面上拿著合法的ESG綠色除煞專利,私底下卻把生化探針插進了西拉雅古地脈的外圍,企圖強行抽取南台灣地脈煞氣去合成他們的人造金丹。」
玄虛子長長嘆了一口氣,手指輕輕摩挲著生鏽的探針斷口:
「今天……是那個孩子斬了泥煞?」
「嗯。」亞瑟吐出一口煙圈,眼神晦暗莫名:
「春嬌那個女人……三十年老滷火候愈發深不可測了。隨手塞在包底的一顆茶葉蛋,居然把純陽極陽核爐硬生生溫養得如臂指使。那小子拿著一把除草鐮刀,一刀劈碎了鈦合金探針。」
辦公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嘩啦……」
突然,腳下深邃冰涼的地板最深處,傳來了一聲沉悶如太古巨獸喘息般的震動。
教學大樓底層化糞池方向,九道三百年玄黑鎖鏈,再次爆發出極其輕微、卻令人毛骨悚然的劇烈摩擦聲。
玄虛子緩緩閉上雙眼,合十低喃:
「魔尊封印的鬆動速度……比我們預想的快了整整三年。這座倒扣金鐘,快要壓不住了。」
亞瑟掐滅了菸頭,轉身走向門口,冷笑一聲:
「壓不住,那就讓那群小崽子快點長大。」
「明天一早……給他們排天工法具改裝課。光拿一把破鐮刀,可宰不了真正從地底爬出來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