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整。
府城道校大門口的百年古榕樹下,晨霧還未完全散去,空氣中已然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焦慮與荒誕氣息。
依照民間道法典籍記載,對付古墓義莊裡的陳年蔭屍與白銀跳屍,最霸道、最立竿見影的辟邪破煞聖物,莫過於陽氣最盛的「純黑雄犬心頭真血」。
然而,此時此刻的校門口通道兩側,卻被拉起了一道道極其醒目的黃黑色警示警戒線。
兩輛頂部閃爍著刺目藍白警燈的【中央靈安局・動保與靈獸保護專案稽查車】,如兩座鐵棺材般死死卡在出校的主幹道正前方!
「嗶嗶嗶——!」
刺耳的警笛哨音劃破清晨的寧靜。
只見一名身穿深藍色防彈靈紋制服、胸前佩戴著【靈安動保一級督察】胸章的林姓稽查員,正一手拿著一台高靈敏度數位分貝計,另一手握著一部開啟了夜視紅外線功能的執法記錄儀,神情冷酷地在一群背著登山包的道校學生面前來回踱步。
「所有人!把你們隨身攜帶的乾坤袋、百寶囊、保溫瓶統統打開接受安檢!」
林稽查員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嚴肅而尖銳地迴盪在晨風中:
「重申《大靈安帝國靈獸福利與非人道驅煞防制條例》第七條第一款:嚴禁任何未經許可抽取、買賣、塗抹或噴灑犬類、公雞之活體血液!
凡有查獲隨身攜帶真黑狗血者,一律視為【重大惡意虐待靈寵刑事犯罪】,直接扣除個人天道功德十萬點,通報全島除名並移送彰化地檢署靈事法庭羈押起訴!」
說著,林稽查員手裡的分貝計猛地往旁邊一遞,精準對準了福利社後方的一處草叢:
「剛才那邊傳來了一聲疑似黑狗的悲鳴!分貝值達到七十二點五!誰在那裡?!立刻雙手抱頭走出來!」
草叢一陣窸窣。
只見滿臉肥肉的陳小白,正小心翼翼地抱著一隻毛茸茸的純黑小土狗,眼淚汪汪地舉起雙手:
「報、報告長官……這是我剛在學餐後廚撿到的小流浪狗,我只是給它餵了一根香腸,它被燙到了才叫了一聲……我真的沒抽它的血啊!我發誓我連指甲刀都沒帶!」
林稽查員拿著掃描儀對著小黑狗全身上下掃描了一整圈,確認沒有任何針孔痕跡後,才冷著臉哼了一聲:
「算你走運!若敢拔它一根毛,今天這趟彰化實習你就直接在拘留所裡度過吧!」
警戒線外。
莫凡看著這一幕,嘴角忍不住瘋狂抽搐。
「瘋了吧……」
莫凡扯了扯身上泛黃的道袍,扭頭看向旁邊抱著厚厚一本靈安法規全書的蘇沐雪:
「沐雪,我們今天是要去彰化鄉下挖百年的殭屍老巢欸!那裡面的跳屍指甲有三寸長,全身都是劇毒屍水!
不准用黑狗血……那我們拿什麼去鎮屍?難道要我拿這雙十塊錢的藍白拖去跟殭屍猜拳?!」
「阿凡,從法律程序正義的角度來看,林督察的執法完全合法合規。」
蘇沐雪一絲不苟地推了推鏡框,眼神嚴肅:
「現代道法文明講究『萬物平等與非殺戮型除煞』。傳統古法用黑狗血潑殭屍,既不符合現代衛生防疫規範,又涉及殘害動物生命權。
靈安局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全面推行【綠色環保替代法具】了。」
「那……綠色環保的替代品在哪裡?」
阿達扛著沉重的宋江鐵盾走上前來,撓了個大光頭,滿臉疑惑:
「總務處不是說會統一配發制式破煞藥劑嗎?」
眾人正說著。
只見總務處物資發放窗口前,一道穿著洗得泛黃的八卦道袍、手裡端著一桿算盤的身影,正慢悠悠地踩著木屐走出來。
正是下營算盤王、府城道校大掌櫃——玄虛子老道。
「來來來!二年級第七組!你們的特批實習物資到了!」
玄虛子笑瞇瞇地撫著山羊鬍,算盤珠子劈里啪啦一陣脆響,隨後從身後的木箱子裡,掏出了七隻巨大的紅色塑膠大桶,咚地一聲重重砸在眾人面前的地上。
桶身上赫然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紅紙標籤——【府城總務處特調:三代環保純素生機破煞神液(大桶裝五公升)】!
莫凡蹲下身子,擰開桶蓋。
剎那間,一股濃烈、刺鼻、混合著酸梅湯、糖葫蘆以及某種極其怪異發酵植物甜味的黏稠香氣,猛地從桶口狂湧而出!
只見桶內盛滿了深紅如血、但質地卻黏稠得像果醬一般的液體,在晨光下甚至還泛著詭異的晶亮光澤。
「老校長……」
莫凡臉色黑如焦炭,伸出一根手指沾了一點那暗紅色的液體,湊在鼻尖聞了聞,眼皮狂跳:
「這味道……怎麼聞著像赤崁樓旁邊那家老牌蜜餞行的洛神花茶啊?!」
「咳!識貨!」
玄虛子臉不紅氣不喘,算盤珠子一撥,義正詞嚴地昂起頭:
「這可是本座親自研發的專利產品!
以高濃度天然台東洛神花濃縮原汁為基底,融合彰化新鮮甜菜根萃取的純植物紅色素,再添加了整整百分之六十的高果糖玉米糖漿以增加附著力與黏性!
既符合動保法規的零殘忍純素標準,成本又只有原裝進口煉金聖水的百分之五!
而且顏色鮮紅刺目,一桶只要兩百點功德,本座已經直接從你們組的期末結餘款裡扣除了一千四百點!感謝惠顧!」
「百分之六十的高果糖玉米糖漿?!」
丁小智推了推眼鏡,立刻掏出手持光學折射儀測量了一下,臉色瞬間煞白:
「老校長!這糖度已經超過七十五度了啊!這根本不是破煞藥劑,這他娘的就是一桶濃縮草莓果醬吧?!
殭屍如果真被這玩意兒淋到……確定不會因為熱量太高直接長出第二顆腦袋嗎?!」
「哎呀年輕人,格局要放大!」
玄虛子拍了拍算盤,嘿嘿一笑:
「跳屍屬極陰寒之物,甜菜根屬土,洛神花屬火,再加上糖分能補充能量……萬一打不過,你們還能抹在吐司上當早餐吃,多環保!多實惠!」
「我實惠你個大西瓜啊!!」
莫凡氣得差點當場把塑膠桶扣在老道士的腦袋上。
而就在全班同學為了這桶「純素甜菜根狗血」哀鴻遍野之際。
「咳咳!各位師兄師姐!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
一道充滿了奸商市井氣息的吆喝聲,突然在榕樹下響亮地響了起來。
只見吳大富不知何時已經在樹蔭下支起了一張摺疊小桌子,桌上整整齊齊擺滿了一排排黑漆漆的奇異裝備。
「百年古義莊地宮,深埋地下二十米,積年屍氣腐爛如沼氣!
總務處發的那種薄如蟬翼的紗布口罩,進去吸一口直接肺部結石!
來看看吳氏商行獨家代理——【軍規活性碳高分子防毒面具】!內嵌高階辟邪朱砂過濾棉,有效阻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蔭屍口臭!
還有這個——【加厚黃色雨衣改裝・防屍咬浸油金剛防護服】!
跳屍咬上來直接滑牙!今天看在同窗情誼的份上,整套只要五百點功德!數量有限,售完為止啊!」
「給我來一套!」
「我也要一套!大富哥先記我帳上!」
一群嚇破膽的二年級同學瞬間蜂擁而上,搶購得熱火朝天。
莫凡看著這荒誕絕倫的場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好意思,我們的男主角此刻終於意識到,在這個該死的道校裡,最強大的往往不是妖魔鬼怪,而是學校行政體系與民間奸商聯合編織的資本絞肉機……)
「轟隆隆——!」
就在這時,一陣狂暴、震耳欲聾、宛如拖拉機在山路上狂飆的柴油引擎轟鳴聲,呼嘯著由遠及近!
一輛通體綠色、車身上貼滿了各種泛黃驅煞符咒、擋風玻璃前赫然供奉著一尊搖頭晃腦的塑膠金虎爺的大台南客運報廢老公車,以一記極其囂張的六十度直角甩尾,嘎吱一聲重重剎在了校門口!
車門砰地打開。
只見亞瑟老師戴著一副深黑色的復古蛤蟆鏡,腳上依舊踏著那雙歷經風霜的藍白拖,嘴裡嚼著檳榔,單手搭在方向盤上,滿臉殺氣地探出頭來:
「吵吵鬧鬧成何體統!
全部上車!把那些甜菜根爛果醬給老子捆在車頂行李架上!
愛德華!安倍清明!別在後面裝死了!
今天上午十點前趕不到彰化古義莊……老子就讓你們用兩條腿跟在車屁股後面跑完西濱公路!」
車門後方。
剛剛吊完生理食鹽水點滴、臉色依舊泛著慘白的愛德華與安倍清明,滿臉生無可戀地抱著各自的魔杖與摺扇,在清晨的冷風中劇烈打了個哆嗦。
一趟充滿了純素黑狗血、高果糖糖漿與老爺車甩尾的彰化古義莊白銀冒險。
就此拉開了狂暴的序幕!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