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整。
府城大天師弘道大樓正前方,那座昨夜才擺完三十桌辦桌流水席的大廟埕上,空氣中殘留的大骨肉燥焦香還未完全散盡,晨曦的朝陽已然將紅磚綠瓦映照得金碧輝煌。
大禮堂內,鐘鼓齊鳴。
全體新晉升的二年級羽士們整齊肅立。
每個人手腕上的天道手環,此刻都褪去了原本一年級的古樸青銅色澤,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散發著沉穩銀亮光暈的二階符紋金屬環——
【道門官方認證:二年級・羽士(道徒)階】!
「恭喜各位,順利活過了充滿騙局的一年級。」
主席台上,玄虛子老校長換上了一身稍微乾淨一些的紫金八卦道袍,手中拿著一柄拂塵,笑瞇瞇地撫著山羊鬍:
「但是,身為道門羽士,你們不再是躲在校園裡拔草、玩泥巴的道童了!
根據中央靈安局與教育部聯合簽發的【國際修仙人才文化交流深化計畫】,二年級上學期的第一項部定必修核心學分正式公佈——
【道法在地化實踐:萬國外師下鄉進駐南部鄉村宮廟田野實習】!」
台下頓時響起一陣竊竊私語。
玄虛子手中拂塵一甩,算盤珠子劈里啪啦一撥,笑得像只偷了油的老狐狸:
「由於第七組在一年級實戰總評中榮獲全校功德總榜首,經長老院一致決議——
英國皇家白銀魔導師愛德華三世閣下、以及日本京都陰陽寮少主安倍清明閣下,將作為特聘外籍隨隊顧問,正式進駐第七組!
實習第一站:台南下營上帝廟、安平文朱殿、以及北門雙春沿海鹽田宮廟巡守!
散會!立刻登車出發!」
「等等!校長先生!」
台下,剛剛脫下病號服、身上穿著一件由總務處廉價配發的灰藍色粗布道袍的愛德華三世,整個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了起來:
「本座乃大英帝國皇家白銀魔導協會終身副理事長!受聘前來貴校,合約上明明寫著在空調演武場進行高階魔導學術交流!
為什麼……為什麼要本座去鄉下農村的土地公廟裡給神像擦香灰?!」
「愛德華閣下,合約第十七條補充細則第三款。」
蘇沐雪推了推反光的眼鏡,面無表情地晃了晃手中的電子終端:
「外籍顧問享有全額研究津貼之先決條件,為每學期必須完成至少一百二十小時之『本土基層民間信仰除煞協調實務』。
若拒絕下鄉……學校將依法扣留您的返程機票,並通報移民署取消您的靈能居留簽證。」
愛德華那張蒼白的英國紳士臉蛋,瞬間憋成了一隻熟透的紫茄子。
「噗嗤……」
莫凡蹲在一旁,一邊咬著肉燥飯糰,一邊拍了拍身旁阿旺神駿的背脊,笑得前仰後合。
……
上午七點半,大台南客運「紅幹線」鄉村客運公車上。
這是一輛在南部鄉間道路上服役了整整二十年的中古柴油老巴士。
車廂內沒有強勁的冷氣,只有兩側車窗全開倒灌進來的盛夏潮濕熱風;頭頂上四隻生鏽的鐵皮小風扇一邊劇烈搖晃,一邊發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摩擦哀鳴。
車廂後排,擠滿了挑著竹簍、提著菜籃、準備去下營早市賣菜的鄉村阿公阿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鹹魚味、新鮮泥土的青草氣息、以及老舊柴油發動機的焦臭味。
愛德華三世身形高大,被迫站在走道正中央。
因為昨天在義莊地宮被殭屍嚼碎了那柄價值百萬英鎊的秘銀魔杖,此時此刻,他手裡只能拄著那根由亞瑟親自從路邊折下來、長達一米三、通體歪歪扭扭的粗壯刺桐木樹枝。
為了維持大英貴族法師最後的體面,愛德華特意將樹枝頂端削平,雙手交疊拄著木杖,昂首挺胸,擺出了一副宛如在白金漢宮接受女王檢閱時的莊嚴姿態。
然而。
「哎呀!借過借過!」
一道中氣十足的台語老婦嗓門,突然在車廂後排響亮地炸裂開來!
只見一名頭戴花布斗笠、身材微胖、腳踩塑膠雨鞋的七十五歲台南阿婆,兩手正吃力地提著兩大袋裝滿了老南瓜、大苦瓜以及兩把青蔥的沉重塑膠網袋,在顛簸的車廂裡晃晃悠悠地擠了過來。
阿婆一抬頭,正好看到鶴立雞群般站在走道中央的愛德華。
以及——愛德華手裡那根豎得筆直、頂端剛好帶有一截天然樹杈分枝的粗壯刺桐木樹枝!
「哎呀!少年仔!金大心喔!」
阿婆布滿皺紋的老臉上瞬間綻放出了無比燦爛慈祥的笑容。
在愛德華完全沒反應過來的一瞬間——
阿婆乾脆俐落地一抬手!
「啪嘰!咚!!」
兩隻裝滿了整整十五斤重的老南瓜與苦瓜的沉重網袋,以一種極其嫻熟、行雲流水的刁鑽手法……
精準無比、嚴絲合縫地掛在了大英皇家白銀魔導師愛德華手中那根「高貴魔導法杖」的頂端樹杈上!!
整根刺桐木樹枝猛地向下一沉!
沈重的下墜力道帶得愛德華渾身肌肉一緊,差點沒當場一個踉蹌跪在公車走道上!
「夫人!這……這是何意?!」
愛德華眼珠子瞪得滾圓,用生硬的華語震驚大喊:
「這不是掛衣架!這是本座引導天地以太能量的古老盧恩魔導法具!不可褻瀆!!」
「哎呀!講台語啦!哩洗勒講三小英文?!」
阿婆根本沒聽他在嘰哩呱啦些什麼,反而無比熱情地拍了拍愛德華那結實的肩膀,笑得合不攏嘴:
「阿婆膝蓋骨頭痛,站不住啦!
你這根竹竿挑得真厚實!借阿婆掛一下菜籃,功德無量!阿婆待會兒下車送你一條大苦瓜退火喔!」
說完,阿婆樂呵呵地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空位上,從花布包裡掏出一包芭樂乾嚼了起來。
「唔……唔……」
愛德華雙手死死握著木杖,十五斤重的大南瓜在車廂顛簸中不斷左右劇烈晃蕩,撞擊著他的膝蓋骨,整張白皙的英國貴族臉蛋,在全車廂阿公阿婆善意的鬨笑聲中,瞬間紅得像是一塊被燒透的烙鐵!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
原本神情冷漠自持的日本京都陰陽寮少主安倍清明,處境也絕不輕鬆。
少主身上那件純白纖塵不染的陰陽狩衣,此刻正被旁邊兩位熱情似火的農村愛心阿姨團團包圍。
「哎唷!這個日本小弟長得真清秀!皮膚怎麼比水煮蛋還白啊?」
「天氣熱成這樣,肯定沒吃早餐對不對?來來來!阿姨剛在大林肉包店買的香菇蛋黃大肉包!熱騰騰的!快趁熱吃兩個!」
「還有這罐結冰的微糖青草茶!喝下去保證退胎火!」
「不……在下……在下清晨已用過朝食……唔!」
還沒等安倍清明優雅地推開摺扇婉拒,兩隻散發著滾燙肉汁香氣的白胖大肉包,已經被阿姨不由分說地硬生生塞進了他的雙手掌心裡,滾燙的油水差點沒把少主那保養得極其嬌嫩的手指給燙得直跳腳!
「噗哈哈哈哈!」
坐在後排靠窗位置的莫凡,看著眼前這荒誕絕倫的一幕,笑得差點把嘴裡的紅茶全噴在玻璃上:
「天母少爺,看見沒有?這就叫南部純樸鄉親的深層靈力壓制!
管你是大英皇家魔導協會,還是平安京千年陰陽寮……
到了台南的鄉下公車上,你的魔杖就是菜籃掛勾,你的式神就是幫忙抱小孩的鄰家小弟!」
張天曜坐在旁邊,揉了揉太陽穴,嘴角也忍不住泛起一抹難以言喻的無奈苦笑:
「這群鄉下凡人……簡直毫無法道敬畏之心。」
「嘎吱————!」
就在這時,公車發出一聲刺耳的剎車悲鳴,穩穩停在了一座巨大的傳統閩南式燕尾脊宮廟正前方。
高聳入雲的雕花牌樓正上方,金光閃閃地烙印著四個大字——
【下營北極殿・玄天上帝廟】!
一股混合著千年陳香、金紙爆竹硝煙、以及廟口生滾虱目魚粥鮮甜氣息的浩蕩地氣,迎面撲來!
兩位尊貴的國際外師。
在提著十五斤南瓜與捧著兩隻流油肉包的極致狼狽姿態下。
正式踏入了這場讓他們永生難忘的——南部宮廟文化大地震!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