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昨日全臺南市十二桌封街辦桌流水席的酒足飯飽猶在喉頭,但府城道校行政大樓二樓的總務長老室內,卻早已響起了一陣陣如同暴風驟雨般密集的算盤珠子劈啪撞擊聲!
「啪!啪!啪!匡當!」
陽光透過斑駁的木百葉窗灑落進來,只見穿著洗得發白道袍的玄虛子校長,鼻樑上架著一副厚厚的老花眼鏡,正一手拿著毛筆、一手將那柄紫檀木算盤撥動得幾欲冒出青煙。
在辦公桌的正中央,整整齊齊擺放著那張由教育部高等修仙司與南部道門聯賽組委會聯合簽發、高達整整【五千萬新台幣靈脈專項補助金】的鍍金公文支票!
支票在晨光下閃爍著令人心馳神往的金芒,但玄虛子老道那一張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此刻卻掛著一副如喪考妣的極度肉痛表情。
「哎呀呀……小莫凡啊,小蘇同學啊,你們大家先坐,先喝口熱茶。」
玄虛子抬起頭,顫巍巍地端起茶壺給站在桌前的第七小隊眾人各倒了半杯清茶,隨後從厚厚的卷宗底下抽出一張長達一公尺的紅色明細單,唉聲嘆氣地推到了眾人面前:
「你們拿了南區總冠軍,老夫心裡高興,全校師生臉上都有光……但是啊,咱們道校家大業大,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不是錢?」
玄虛子清了清嗓子,用毛筆筆尖指著明細單上的密密麻麻小字,開始逐條念叨:
「你們看啊——第一輪打高雄鋼鐵隊,野狼 125 尾管音爆震碎了體育場三塊加厚花崗岩,主辦方索賠八十萬;」
「第二輪打大武山高專,你們噴射了五十公升超高濃度黑松沙士加海鹽,導致體育場草坪土壤重度鹽鹼化,需要更換兩百坪天然靈草皮,又是兩百二十萬;」
「還有準決賽打神霄宮,十萬伏特雷電導入地下,把地下水道管網的兩根排水生鐵管給電穿了孔……雜七雜八扣除下來,這五千萬專款扣掉全校修繕儲備金、靈脈維護稅、總務處行政管理費之後,能分到你們第七組頭上的……」
玄虛子老道伸出兩根枯瘦的手指,神情無比誠懇而肉痛地比劃了一下:
「老夫勒緊褲腰帶,頂多只能給你們批二十萬功德點!你們七個人分一分,一人拿個兩萬多,去福利社買兩打硃砂和幾捆再生符紙,剩下的就當是為學校做貢獻了,善哉善哉!」
坐在旁邊沙發上的阿達聽到這話,嘴裡的茶水差點噴出來,眼珠子瞪得滾圓:
「兩……兩萬多?校長!俺昨天光是頂住那四條五十噸的金蛟俯衝,兩隻胳膊差點粉碎性骨折,連俺阿公傳下來的宋江老藤盾都裂了三條縫!合著五千萬大獎,俺們拚了老命才分到兩萬塊?!」
(在講究論功行賞的現代高校體系看來,這種將學生用命換來的五千萬國家級巨額專款、通過層層名目剋扣吞沒到只剩碎銀幾兩的算盤黑幕,簡直就是將南部野路子學生的智商按在地上瘋狂碾壓。)
然而,面對著玄虛子老校長那老油條般的裝窮賣慘,站在隊伍最前方的蘇沐雪,卻只是極其優雅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
只見班長大人嘴角勾起了一抹森寒徹骨的冷笑,右手在隨身的公事包裡輕輕一拍。
「啪!」
一本厚達八百頁、封面上印著鮮紅國徽的《全臺仙道大專院校學生競賽權益保障法及公費補助監管條例(最新修正版)》,被她面無表情、極具分量地重重砸在了那張算盤的正上方!
「玄虛子校長,請容許我糾正您剛才幾項嚴重的法律違規。」
蘇沐雪的聲音清脆冷冽,宛如一把精準解剖的手術刀:
「第一,根據《競賽法》第三十八條第七款:凡由主辦方封閉結界內所產生之場地損耗,除非存在惡意拆除行為,否則所有修繕費用一律由賽事組委會之『靈安意外保險池』百分之百全額承擔,學校無權代扣!」
「第二,《教育部公費專項法》第一百零二條明確規定:由學生代表隊斬獲之跨區域錦標賽冠軍專項獎金,其『直接參賽團隊績效分紅比例』,法定底線不得低於總金額之百分之四十!」
蘇沐雪俯下身,黑框眼鏡後的眸子閃爍著令校長頭皮發麻的銳利寒芒:
「也就是說,五千萬補助款中,整整兩千萬新台幣、折合兩百萬標準功德點,必須在三個工作日內,無條件全額注入第七小隊的隊伍專用帳戶!」
「若總務處存在挪用、剋扣或虛構損耗清單之行為,作為第七小隊戰術法務代表,我將在一小時內,直接向中央長老院靈安監察司與教育評鑑委員會提起【一級財務貪腐專案調查】!」
「噗————!!」
玄虛子剛喝進嘴裡的一口高山烏龍茶,當場一口全噴在了身前的紅色明細單上!
老道士整個人像觸電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拿拂塵去擦桌子,老臉白了又綠、綠了又紫,雙手哆嗦得幾乎要給蘇沐雪作揖:
「別!別別別!小蘇同學!有話好好說!千萬別驚動監察司那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老怪物啊!」
玄虛子欲哭無淚,狠狠咬了咬牙,滿臉肉痛得像被生生剮了十斤肥肉:
「分!老夫批了還不行嗎?!兩百萬功德點!立刻到帳!」
「另外……老夫自掏腰包,特批天工坊地下高級鍛造間給你們免費使用一個月!全校庫存的百年雷擊棗木和高純度純陽丹砂,任憑莫凡同學挑選十份!這總行了吧?!」
「另外,校長,根據《熱力學第二定律與校園節能抵扣準則》。」
丁小智推了推眼鏡,從隨身背包裡調出一張複雜的熱紅外能量色譜圖:
「我們昨天將十萬伏特雷電導入地下水道岩層,所產生的熱能順著地下水循環,剛好為全校宿舍區的中央熱水器預熱了整整四十八個小時,為學校總務處節省了至少十四萬元的天然氣與電費。這筆節能功德補貼,按照校規,也應當計入第七組的專項研究基金之中。」
「你們……你們這群搶劫犯!土匪!比九幽商會還黑心的吸血鬼!」
玄虛子老道氣得整個人直翻白眼,捂著胸口差點當場背過氣去。
就在這時,長老室那扇半開著的木窗上,忽然傳來了一聲輕浮的口哨聲。
只見亞瑟老道不知何時已經像隻大壁虎一樣蹲在二樓窗台上,手裡抓著一根吃了一半的雪糕,腳底下的藍白拖晃盪著,皮笑肉不笑地朝著玄虛子咧了咧嘴:
「老狐狸,痛快點批了吧。要是再磨嘰,老夫就把你去年在開基玉皇宮後山私設秘密靈脈小金庫、偷買瑞士防暴保險箱的事,直接捅到長老院的紀檢長老耳朵裡去。」
「噗!亞瑟!你個老王八蛋!你威脅老夫?!」
玄虛子老臉徹底綠得像苦瓜,整個人癱在太師椅上,無力地揮了揮袍袖:
「批!全批!老夫認栽了!去庫房拿!把老夫鎖在保險庫底層那塊珍藏了六十年的【百年純陽雷擊棗木芯】也拿走!你們這幫討債鬼,趕緊給老夫滾出去!老夫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你們的臉了!」
「多謝校長慷慨解囊!」
第七小隊眾人發出一陣震天的哄笑聲,心滿意足地捧著沉甸甸的提貨批文,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家有學霸法規班長,外加一個毫無道德底線的流氓導師,放眼整座臺灣島,他們第七小隊簡直可以橫著走!
……
午夜十二點。
辦公室的分紅鬧劇雖然以第七小隊的全面大捷告終,但當整座校園徹底沉入一片死寂之後,空氣中的氣氛卻陡然生了詭異的變化。
今夜的府城道校格外寒冷,沒有一絲風。
後山的空氣中,不知何時開始瀰漫起一股淡淡的、宛如臭雞蛋混雜著陳年腐肉的刺鼻硫磺惡臭。
「汪!汪汪!」
走在後山雜草叢生的小徑上,跟在莫凡腳邊的純陽黑狗阿旺,忽然猛地停下了腳步!
只見阿旺全身油亮漆黑的毛髮在這一瞬間如鋼針般根根倒豎,那雙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爆發出刺目的辟邪金芒,喉嚨深處滾動著極度兇猛而警惕的暴烈咆哮,死死盯著前方那片被生鏽鐵絲網封閉的禁區——
教學大樓地底深處,舊運河下水道化糞池【九號青銅鐵門】!
「阿旺,怎麼了?」
莫凡眼神一凝,右手下意識按住了背後剛用頂級丹砂重新淬煉過的七星桃木劍。
踏、踏、踏。
身後的黑暗陰影中,傳來了一陣熟悉的藍白拖踏地聲。
只見亞瑟老道手裡握著那柄刻滿了度量符紋的黑沉量天尺,嘴裡叼著半截燃燒著猩紅火星的白長壽,神情罕見地沒有了平日裡的吊兒郎當,反而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小子,你昨天的百萬伏特快充,爽是爽了……」
亞瑟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煙圈,目光穿透夜霧,死死釘在那座深埋在地底的青銅地宮入口:
「但十萬伏特的雷暴順著純銅地線導入地底深處的花崗岩地脈,把咱們學校地底下那座老地牢的禁制……給震裂了一道縫隙。」
嗡——!嗡——!嗡——!
彷彿是在印證亞瑟的話一般,只聽那厚達三尺的九號青銅巨門後方,猛然傳來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屬拖曳與劇烈撞擊巨響!
九條粗如水桶、通體銘刻著上古鎮魔符紋的萬斤純黑玄鐵鎖鏈,正以一種極其狂暴的頻率瘋狂劇烈抽搐顫抖著!
一縷縷濃稠如墨汁般的深綠色陰煞魔氣,順著門板四周的封印縫隙嘶嘶噴湧而出,將周圍方圓二十公尺內的雜草在瞬間腐蝕成了焦黑的枯槁爛泥!
而在地底最深處的無盡黑暗之中,傳來了一聲沉悶、沙啞、宛如自三百年深淵地獄深處傳來的古老魔吼:
「純陽……至正的極陽天雷血肉……」
「本尊……聞到了……」
「三百年了……這座封印……快要困不住本尊了……哈哈哈哈!!」
伴隨著刺耳狂暴的金屬鎖鏈撕扯聲,那股幽綠色的腥臭魔氣,忽然在青銅鐵門的排氣小孔前扭曲盤旋,隱隱凝聚出了一張生滿獠牙、雙眼燃燒著幽冥鬼火的巨大魔神面孔!
魔神死死盯著門外的莫凡,聲音中充滿了極致的貪婪與令人神經錯亂的極惡蠱惑:
「純陽血脈的小鬼……本尊知道你……」
「你體內的純陽天雷雖然霸道,但只要你尚未跨過童子身與九重雷劫,你體內的極陽之力早晚會將你自身的五臟六腑焚成飛灰!」
「只要你……只要你朝著這道門縫,滴下一滴你的心頭精血……本尊便傳授你縱橫九幽的【太陰魔神轉生大法】!讓你不用當一輩子苦哈哈的處男道士,更能讓你瞬間獲得踏平整座臺灣島的無上魔威!!如何?!」
狂暴的陰風呼嘯而起,帶著足以將普通修士神魂生生凍結的極寒威壓,將莫凡額前的黑髮吹得瘋狂向後飛揚。
莫凡站在原地,單手握著腰間的桃木劍柄,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張猙獰的魔面。
足足過了三秒鐘。
莫凡緩緩伸出右手,從道袍口袋裡掏出了一枚剛剛在福利社買的、包裝上印著財神爺圖案的十元薄荷口香糖,熟練地撕開包裝紙塞進嘴裡嚼了嚼,隨後吐出了一口清涼的薄荷香氣:
「老頭子,你被關在化糞池底下三百年,腦子是被沼氣給熏傻了吧?」
「你剛才吹了半天的什麼九幽魔功……老子聽著都嫌寒磣。」
莫凡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刻薄的鄙夷冷笑:
「第一,老子憑本事當處男,修的是天地大道的正宗純陽,用得著你個蹲茅坑的老不死的指手畫腳?」
「第二,你那套什麼轉生魔功……能配著赤崁樓的香菇肉燥飯一起吃嗎?能澆在炸油條上提味嗎?能讓林春嬌師娘少罵老子兩句嗎?」
「一樣都不行?那在老子眼裡,你那破功法……連俺家阿旺拉的一坨熱翔都不如!」
「吼——————!!」
地底深處的魔尊殘魂何曾受過如此奇恥大辱,當場氣得發出一聲近乎將整座後山掀翻的狂怒魔嘯!九條萬斤玄鐵鎖鏈瘋狂撞擊,門縫四周的碎石如暴雨般簌簌砸落!
「啪嗒!」
就在這時,亞瑟老道面無表情地走上前,揚起手中的黑沉量天尺,毫不客氣地對著那張綠色魔面狠狠砸了一尺子!
尺身之上,一道沉重的金色敕令天規符紋驟然亮起,將那團魔氣硬生生砸得四分五裂縮回了門內!
隨後,亞瑟隨手吐出嘴裡的菸屁股,從懷裡摸出一張油膩膩、皺巴巴的古老黃符,隨手將莫凡吐出來的那塊嚼軟的薄荷口香糖裹在符紙背面,極其粗暴地「啪」的一聲,死死糊在了那道被雷電震裂開的青銅鐵門裂縫之上!
「嗚嗚嗚……放肆!爾等螻蟻竟敢用嚼過的口香糖封印本尊……」
地底下的魔吼聲被口香糖徹底堵死,漸漸化為了一陣沉悶憋屈的嗚咽,最終徹底歸於死寂。
亞瑟拍了拍手上的香灰,目光凝重地看向莫凡:
「暫時堵住了,但這只是治標不治本。」
「九幽商會那幫雜碎在全省靈脈裡埋下的探針網,已經開始跟地底下的老魔物產生共振了。」
「年底去台北小巨蛋之前……你們還有更凶險的硬仗要打。」
莫凡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摸了摸身旁阿旺溫熱的腦袋。
平靜的校園日常之下,那座掩埋了三百年的恐怖風暴,終於徹底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