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股西濱公路的落日餘暉徹底沉入台灣海峽之後，府城道校的後山工廠內，氣氛卻從白天的狂喜陷入了一種極其詭異的凝重。
工作台前，丁小智戴著厚厚的護目鏡，手裡拿著一根玻璃滴管與量筒，面色煞白地盯著筆電螢幕上那一串猩紅色的遙測數據，整隻手都在微微顫抖。
「阿凡……我們遇到大麻煩了。」
丁小智推了推鏡框，咽了口唾沫，指著旁邊那個已經見底的二十公升裝航空不鏽鋼油箱：
「剛才在西濱公路，咱們一共衝刺了二十一點五公里，極限速度二點八馬赫，耗時四十三秒……」
「所以呢？數據不是挺牛逼的嗎？直接把空中交警的飛劍給震得原地打轉！」莫凡翹著二郎腿坐在那張被熏得黑黢黢的大紅塑料凳上，嘴裡吸溜著一根冰棒，滿不在乎地笑道。
「牛逼是真牛逼，但代價是——」丁小智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帶著哭腔：
「就在那四十三秒裡，這台怪獸一共吞掉了整整十五公升特等航空純陽汽油！另外外加三罐春嬌阿姨親手熬製的四十八小時濃縮純陽仙草蜜精華！」
「什麼？！」
原本正在旁邊大口嚼著乾脆麵的洪大石猛然一口麵嗆在嗓子眼裡，劇烈咳嗽得滿臉通紅：「十五公升純陽油？！那玩意兒在黑虎堂合作社一公升要價五百點天師功德！還有春嬌阿姨的濃縮仙草蜜，市面上黃牛已經炒到八千塊一罐了！四十三秒……燒了咱們將近一萬兩千點功德？！」
「這哪裡是在開飛劍，這根本是在拿面額一千塊的新台幣當柴火往爐膛裡塞啊！」
莫凡嘴裡的冰棒啪嗒一聲掉在褲襠上。
少年倒吸了一口涼氣，整張臉瞬間黑得跟鍋底一樣。
五百萬戰功津貼大半已經被春嬌老媽收繳存了郵局六年期定存，手頭剩下能支配的功德點數雖然不少，但也架不住野狼飛劍這般滅頂之災般的暴飲暴食！更要命的是，三天之後的週五上午，就是府城道校全體三年級的【甲級高階本命飛劍適航審驗大會】！
按照部定規定，每架飛劍在檢驗台上不僅要通過靜態動態檢測，還必須在全校師生與中央空管局考官面前，進行長達十分鐘的高強度全油門滾筒台馬力實測！
如果按照剛才的燒法，十分鐘的連續滿載運轉，至少需要兩百公升頂級純陽燃油！
「買是絕對買不起了，吳大富那奸商剛才傳訊息過來，說最近全校三年級都在備戰審驗，合作社的燃油配額早就被甲班的天龍少爺們用三倍溢價搶購一空！」洪大石抱著腦袋哀嚎。
工廠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微風吹過破了屋頂的鐵皮廠房，發出嗚咽的呼嘯。
莫凡緩緩站起身，低頭看著躺在工作台上那架如同沉睡猛獸般的野狼飛劍，眼神深處逐漸閃爍起了一種熟悉的、屬於台南街頭混混的危險綠芒。
「阿凡……」丁小智敏銳地察覺到了莫凡表情的變化，冷汗直冒：「你……你想幹嘛？校規第一百二十二條，盜竊道校戰備物資，會被剝奪黃冠、發配到後山挑大糞三個月的啊！」
「放屁！什麼叫盜竊？」
莫凡義正詞嚴地一拍胸脯，正色道：「這叫『戰略性物資前置徵用』！咱們這是為了代表府城道校出征濁水溪以北、痛宰台北天母貴族隊！身為道校的種子隊伍，提前支取一點校內閒置的戰備油料，能叫偷嗎？」
莫凡轉頭看向正蹲在牆角啃豬大骨的黑狗阿旺，陰惻惻地招了招手：
「阿旺，過來。今晚能不能吃上香噴噴的烤全羊，就看你這隻三階護法神犬的業務能力了。」
「汪？」阿旺歪著狗頭，眼底滿是狐疑。
……
午夜一點一刻。
府城道校，位於大殿西側下方的【黑虎堂合作社地下戰備物資總庫】。
這裡由整座道校的守護神獸、傳說中跟隨玄壇元帥趙公明修行數百年的「黑虎將軍」親自鎮守。厚達半公尺的青銅地窖大門前，兩盞散發著幽綠色光芒的長明引魂燈在夜風中忽明忽暗。
在大門正中央的供桌下方，一隻體型龐大如小牛犢、渾身毛髮黑亮如綢緞、腦袋上隱隱有王字金紋的巨大黑虎，正四腳朝天仰躺在蒲團之上，發出一陣陣驚天動地的呼嚕聲。
「呼嚕嚕……呼嚕嚕……」
每一次呼嚕，虎嘴裡都噴出一縷夾雜著香火氣的青煙。
在通往地下庫房的石階陰影處，三個腦袋鬼鬼祟祟地探了出來。
「阿凡，虎爺可是四階巔峰的神獸啊！當年連玄陽長老都不敢正面惹牠老人家，咱們這麼幹真的不會被一巴掌拍成肉餅嗎？」洪大石兩腿直打哆嗦。
「怕個屁，神獸也是公務員，是公務員就得吃宵夜。」
莫凡咧嘴一笑，從身後掏出了一個用錫箔紙層層包裹、正散發著濃郁烤肉醬與炭火香氣的油紙包。
紙包揭開，赫然是林春嬌秘製的「台南安平港現烤純陽煙燻黑豬大蹄膀」！
莫凡在阿旺耳邊低語了兩句，阿旺心領神會，嘴裡輕輕叼起油紙包，邁著無聲無息的貓步，悄悄溜到了供桌下方。
阿旺先是將蹄膀小心翼翼地放在虎爺那張巨大的黑鼻子前三公分處，隨後伸出熱烘烘的長舌頭，在黑虎神獸的腮幫子上極具討好意味地舔了舔。
「嗯？呼嚕……肉？！」
黑虎神獸那兩隻毛茸茸的耳朵猛地一抖，緊閉的虎眼甚至都沒睜開，巨大的舌頭宛如一條黑色的鐵鏟，精準無比地凌空一卷！
整隻重達五斤的黑豬大蹄膀，連同錫箔紙和骨頭，被黑虎一口囫圇吞入腹中！
「吧唧、吧唧。」
黑虎砸吧了兩下大嘴，似乎對這份半夜從天而降的高脂宵夜極度滿意，翻了個身，粗壯如鋼鞭的尾巴在地上悠閒地甩了兩下，呼嚕聲頓時變得更加均勻深沉，甚至主動把壓在身下的地窖鑰匙鐵鏈往旁邊挪了半寸。
（在府城道校，沒有什麼是一頓春嬌烤蹄膀解決不了的難題；如果有，那就再加上一盤蒜泥白肉。天道神獸活了三百年，早就把這套人間煙火的供奉潛規則玩得明明白白。）
「搞定！開溜！」
莫凡打了個響指，三人一狗宛如幽靈般溜過供桌，輕手輕腳地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青銅暗門，閃身鑽進了充滿機油味與老陳醋霉味的地下物資庫。
地下倉庫極其宏大，兩側整整齊齊碼放著數百個重達半噸的軍用防爆燃油桶。
丁小智迫不及待地從背包裡掏出橡膠軟管與手動抽油泵，眼冒綠光地撲向標記著「南部防空戰備特級油料」的高壓油罐：
「發財了！發財了！這可是中油公司與天壇道門聯合精煉的【九十八無鉛純陽航空燃油】！阿凡快拿桶來，咱們抽個兩百公升就撤！」
然而，就在莫凡剛剛將一個空鐵桶擺好的剎那——
「啪嗒。」
倉庫最深處的黑暗角落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度輕微的打火機脆響。
緊接著，一股濃烈刺鼻、至少有六十度以上的頂級老高粱酒香，混合著一股淡淡的再生草紙燃燒味，幽幽地飄了出來。
「誰？！」
洪大石嚇得渾身毛孔倒豎，雙臂下意識交叉護在胸前，八家將煞氣剛要爆發，卻被莫凡一把按住。
只見在最深處那一排被當作廢品堆放的古老橡木酒桶後方，緩緩升起了一道穿著褪色道袍、身形佝僂的身影。
那人手裡拎著一個用荷葉包裹的滷豬耳朵，另一手握著一柄老舊的黃金引酒銅勺，嘴裡正叼著一根剛點燃的白符紙捲，斜眼看著僵在原地的三人一狗。
正是府城道校名義上的最高領袖、九階大天師——老校長玄虛子！
「咳咳咳……」
玄虛子慢吞吞地吐出了一口酒氣，似笑非笑地看著滿頭冷汗的莫凡：
「喲，這不是我們剛受了三年級黃冠大典、在西濱公路把空中交警嚇得尿褲子的首席大天師莫凡同學嗎？」
「大半夜不回宿舍睡覺，帶著扳手和油管摸到老夫的地下酒窖來……怎麼？嫌老夫平時扣你們的功德扣得不夠多，打算把老夫這點藏了五十年的八八坑道純陽私房酒也給偷去當汽油燒了？」
「校……校長？！」
丁小智嚇得噗通一聲坐倒在地上，手裡的橡膠軟管像蛇一樣甩來甩去。
莫凡也是頭皮一陣發麻，但他眼珠子一轉，目光敏銳地掃過玄虛子身後那個被撬開的酒桶，以及老頭嘴角還沒擦乾淨的透明酒漬，頓時福至心靈！
「咳！校長大人，您這話可就折煞學生了！」
莫凡臉色一變，立刻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大義凜然表情：
「學生半夜聽聞後山結界有異動，特率第七小隊前來巡查庫房重地！沒想到竟然撞見……呃不是，沒想到竟然巧遇校長大人親自下基層檢查物資儲備情況！校長大人日理萬機、殫精竭慮，實乃我輩楷模啊！」
玄虛子眉毛挑了挑，手中的引酒銅勺輕輕敲了敲酒桶，發出鐺鐺的脆響：
「少跟老夫在這扯犢子。林春嬌那婆娘教出來的兒子，嘴皮子比算盤珠子還滑。」
老頭慢悠悠地晃蕩了過來，低頭看了一眼丁小智手裡的抽油管，冷笑了一聲：
「怎麼？白天開著那台破野狼在七股瘋狂飆車，晚上發現油箱空了，跑來偷航空油？」
「校長明鑒……」莫凡乾笑了一聲，索性光棍承認：「那台野狼被三太子的風火神核開了光，食量太大。常規的純陽汽油雖然爆發力夠，但燃燒太快，抗爆震指數太低。週五的大檢閱要連續滿載測試十分鐘，學生這也是為了不給咱們府城道校丟臉嘛！」
玄虛子聞言，眼中閃過一抹意味深長的光芒。
老天師走到了那個標記著航空燃油的鐵罐前，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一點透明的油料，放在鼻尖嗅了嗅，隨後不屑地啐了一口：
「一群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現代這幫工程師懂個屁的煉丹動力學！」
「九十八無鉛純陽油？這玩意兒是給那些飛得慢吞吞的客運飛舟用的！你那台野狼的燃燒室是三太子的乾坤風火核，溫度高達數萬度！你用這種輕質油，十分鐘內發動機的氣門至少會融化三次，到時候別說拿名額了，當場炸缸把你小子崩上天都是輕的！」
「啊？！」丁小智臉色狂變：「那……那該用什麼油？」
玄虛子得意地捋了捋山羊鬍，指了指身後那個黑黝黝的老橡木酒桶：
「看好了！老夫今天就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做真正的道門古法重工！」
老天師大手一揮，袖袍之中瞬間飛出了三樣事物：
第一樣，正是那一桶由玄虛子私藏了整整五十年、以極北寒玉古井封存的【八八坑道天罡特級老陳高】；
第二樣，是一罈通體散發著濃郁花香與天道紫氣、由安平大天后宮香爐內沈澱了六十年的【萬年純陽太上引魂爐灰】；
而第三樣，則是一罐由台南楠西山區千年老蜂巢採擷而出的【九陽封髓野生龍眼蜜】！
在莫凡三人目瞪口呆的注視下，玄虛子身形如鬼魅般變幻，雙手化作漫天殘影，將這三樣風馬牛不相及的古怪原料，以一種極其精妙的三十六天罡比例，狂暴注入了一個空置的高壓鈦合金油桶之內！
「九幽借法，純陽借道！老君急急如律令——給老夫融！！」
玄虛子一指點在油桶的防爆閥門之上，體內那浩瀚如汪洋般的九階大天師法力轟然灌注！
「轟————！！」
原本清亮的高粱酒、漆黑的香灰與黏稠的龍眼蜜，在九階天火的極限催化之下，竟然以一種違反化學常識的方式瞬間分子重構！
片刻之後，防爆閥噴出了一股淡金色、黏稠如水銀、散發著醉人酒香與極致狂暴靈壓波動的奇異液體！
【高階特種賽用燃料鍛造成功！】【品名：【玄虛子私房・九天純陽高壓生火油】！】【燃燒熱值：常規航空油的十二倍！】【抗爆震指數：無上限（專克高溫融缸）！】【附加屬性：燃燒時散發高階天師法力香火，具備百分之五十抗死煞侵蝕光環！】
丁小智撲上去用傳感器一測，整個人激動得瘋狂抓頭髮：「神蹟！這簡直是超越現代石化工業的道術奇蹟啊！！」
莫凡兩眼放光，口水差點流了一地：「校長！您老人家真是太偉大了！這桶油送給我們，我們保證在週五的大考上把天母那幫孫子虐出屎來！」
然而，莫凡的手剛要伸向油桶，一柄冰涼的銅勺卻「啪」的一聲狠狠敲在了他的手背上。
玄虛子收斂了笑容，慢條斯理地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早已起草好的泛黃羊皮紙公文，笑得像一隻得逞的老狐狸：
「油，老夫可以免費送給你們兩百公升。」
「但是——」老頭將羊皮紙啪的一聲拍在油桶上，指著上面的條款：
「把這個簽了。」
莫凡定睛一看，只見羊皮紙的最上方赫然寫著：
【府城道校公務車輛違規免責補充特別協議】【甲方：府城道校校長室（玄虛子）】【乙方：三年級天師甲班第七小隊（莫凡）】【第一條：乙方駕駛自製飛行載具於全台公路上空所產生之一切超速罰單、噪聲擾民裁罰、毀損防空設施賠償金，均由乙方個人賬戶全額承擔，嚴禁掛載於道校公費抬頭之下！】【第二條：若引來內政部空中警察局長官親自登門抗議，乙方須主動承擔全部責任，並宣稱該載具為『學生個人私自焊接之違規農具』，與校方教育方針無關！】
「臥槽？！」
莫凡瞪大了眼睛，悲憤交加：「校長！您這是在甩鍋！您這是赤裸裸的政治切割啊！」
「簽不簽？」玄虛子挑了挑眉毛，作勢要把油桶倒進下水道：「不簽的話，老夫現在就喊虎爺進來抓偷油賊，順便通知林春嬌來領人。」
「簽！老子簽還不行嗎？！」
莫凡咬牙切齒，一把抓過毛筆，在那張喪權辱校的協議上狠狠按下了自己的血手印！
玄虛子滿意地收起公文，拍了拍莫凡的肩膀，大笑著拎著剩下的半瓶高粱酒，哼著台灣小調施施然走出了倉庫：
「小兔崽子，好好幹！週五要是拿不到甲級審驗的第一名，老夫就拿這張協議去把你老媽小吃店的招牌給扣了！」
看著老狐狸遠去的背影，莫凡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轉頭看著那桶散發著金光的神級生火油，嘴角再次咧開了一抹肆無忌憚的笑容：
「小智！大石！扛上神油，回後山！」
「週五的適航大會……老子要讓全校長老聞聞什麼叫五十年的純陽陳高飛劍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