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一點一刻。
秋日的烈陽斜斜照在景福門那斑駁莊嚴的紅牆飛簷上,將整條凱達格蘭大道烘托得如同一座巨大的蒸籠。
然而,在大道中央那張由八張大紅辦桌拼湊而成、長達十五米的談判長桌兩側,空氣中的緊繃感非但沒有隨著玄陰長老的落網而緩解,反而因為一場前所未有的「三界勞資法規大拉鋸」,瞬間升溫到了白熾化的程度!
「反對!本席代表天門長老院法律顧問團,對第七條草案提出最高等級法理異議!」
一聲帶著金絲眼鏡、領帶打得一絲不苟的中年修士猛然拍案而起。
此人名叫諸葛明,乃是天母紫霄宮常任特聘律師、兼任大理寺二級仲裁員。雖然玄陰長老已被押解下場,但長老院背後龐大的資方利益同盟顯然絕不甘心輕易吐出吃進肚子三十年的龐大香火暴利。
諸葛明推了推鼻樑上的鈦合金光學眼鏡,手中的微型投影法器在半空中打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法規條款,語氣冷漠得如同西伯利亞的凍土:
「依據《中央靈安管理通則》第四條之定義,所謂『受僱勞動者』,必須具備有效之中華民國國民身分證與肉身生命體徵!而在座的各位……請容我提醒一句,各位在法律形式上屬於『非實體幽冥能量殘留物』,也就是俗稱的魂體!」
「一個沒有肉身的靈體,何來『勞動基準法』適用之主體資格?!草案第七條居然要求比照人間勞基法,規定地縛靈每週強制公休兩日、每日守護地脈不得超過八小時、超時工作必須加發一點六六倍真金箔加班津貼——這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是捷運站的地縛靈週休二日,那週六週日的地下隧道煞氣誰來鎮壓?!難道要全台北市兩百萬通勤族替你們去死嗎?!」
諸葛明這一番話說得疾風驟雨、義正言辭,身後數十名天門法務代表紛紛交頭接耳、點頭附和,甚至在遠程法規終端上同步發起了法理無效抗辯。
流水席長桌另一側,幾名基層工會代表頓時氣得渾身鬼氣翻滾。
那名穿著褪色格子襯衫、眼圈黑得宛如墨汁的內科猝死工程師魂魄,猛然把手裡的滑鼠殘影砸在桌上,眼角隱隱滲出血淚:
「去你媽的主體資格!老子生前在內科寫伺服器驅動程式,天天被你們這幫高階主管逼著責任制連軸轉,猝死在機房鍵盤上!死了之後,你們靈安局倒好,直接把老子的魂魄抓去當台北智慧靈能路燈的底層算力節點,二十四小時無休運算地脈防護算法!生前無償加班就算了,死了一百年連個斷網公休的權利都沒有,你們還算不算修仙之人?!」
「就是!」大稻埕碼頭工會的艄公老鬼也猛然站起,布滿老繭的手指指著諸葛明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們大稻埕一百二十條好漢,在淡水河底拉縴清淤整整兩百年!平日裡各大商會走私靈藥、御劍快艇超速掀起驚濤駭浪,全靠我們兄弟在河底用肩膀扛著暗礁不讓船翻!結果你們每年七月普渡,只給我們燒一些摻了滑石粉和塑膠皮的假金紙,燒下來全是化學黑煙,嗆得兄弟們魂體潰爛!現在要求換成台南天壇的手工真金箔,你們居然說我們沒有主體資格?!」
現場三萬地縛靈的情緒瞬間被點燃,山呼海嘯般的悲憤咆哮在凱道上空劇烈回盪,陰風怒號,連景福門頂端的防護符都開始瘋狂閃爍!
(客觀毒舌旁白不得不在此客觀記錄下這荒謬的一幕:當一個人在人間活著的時候,資本家會告訴他「年輕人要吃苦耐勞、為夢想燃燒生命」;而當這個人終於成功被燒成骨灰之後,道門的官僚居然還能跨界追殺過來,指著他的牌位義正言辭地說「不好意思,死人不在勞動法保護範圍內,請繼續無償站崗」。不得不說,資本主義與修仙文化的完美結合,確實創造出了足以讓閻羅王都感到自愧不如的當代奇蹟。)
「肅靜。」
一道清冷、平靜,卻帶著足以斬斷鋼鐵之力量的清脆女聲,在混亂的大道正中央驟然響起。
蘇沐雪緩緩站起身來。
少女連正眼都沒看諸葛明一眼,修長白皙的指尖在桌面輕輕一劃。
「嗡——!」
一本泛著深邃金色光芒的法典虛影,自少女指尖轟然浮現,瞬間在半空中投射出一行行古老而威嚴的篆體金文:
「諸葛律師,你的法學素養似乎還停留在民國初年的舊條例裡。」
蘇沐雪聲音冷冽,語速不疾不徐,卻如法槌重擊:
「請翻開《三界靈安最高憲章》序言第三條:『夫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天地若有情,以眾生之靈性為根本。凡具備自主思維、情感記憶與因果承擔能力之靈體,皆享天地之自然人權!』」
「再依據《中央靈安緊急仲裁法》第十二條之二:『凡為維護公共地脈安全、承擔不可替代之超自然防護勞動達三十年以上之長駐靈體,其法律地位等同於國家編制之特種防護公務員!』」
蘇沐雪猛然抬起眼眸,那一雙清澈如琉璃的冰眸中射出逼人的鋒芒,直刺諸葛明的面門:
「捷運工頭林阿順等三十八位烈士,以骨肉之軀築成台北地脈暗渠三十年;內科工程師以純陽魂力維持全島靈網穩定三年零八個月;大稻埕艄公護佑淡水河漕運兩百年——他們哪一個不是在為這座城市承擔不可替代的特種防護勞動?!」
「你身為天門大律師,吃著全台納稅人的香火供奉,卻妄圖以肉身消亡為由,剝奪他們作為天地生靈最基本的尊嚴?!諸葛明,依照《大理寺律師懲戒辦法》第四十五條,你涉嫌惡意扭曲法理、煽動跨界仇恨,本席隨時可以現場簽發懲戒令,當場褫奪你的執業法牌!!」
「你……你……!」
諸葛明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腳步踉蹌著後退了三步,後背徹底被冷汗浸透,張著嘴巴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好!!!」
「蘇首席說得好!!」
三萬地縛靈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喝彩,老秀才周百歲激動得柺杖連連頓地,眼眶泛紅。
「啪嗒!啪嗒!啪嗒!」
就在此時,長桌下方突然傳來了一陣極其清脆、甚至顯得有些刺耳的金屬撥動聲。
眾人下意識地低頭看去。
只見滿面紅光的小胖子吳大富,正把一隻重達八斤半、通體由純金打造、每一顆算盤珠都鑲嵌著頂級辟邪琉璃的「天師乾坤招財大金算盤」,重重擺在大紅辦桌正中央!
小胖子那雙圓滾滾的手指快得宛如幻影,金算盤在陽光下閃爍著令人目眩的土豪金光,劈啪脆響連綿不絕,彷彿是一台全自動高速超級電腦在全功率運轉!
「哎呀呀,諸葛大律師,別生氣嘛,法規講完了,咱們身為生意人,還是得算算經濟帳嘛!」
吳大富笑瞇瞇地瞇起眼睛,隨手一甩,一張長達十幾公尺的半透明全息財務報表在半空中嘩啦啦鋪展開來:
「剛才我們第七小隊在玄陰老狗的地下金庫裡,搜繳起獲了長老院整整三十年的黑金儲備。本少爺剛才用全台金紙總商會的精算模型粗略算了一下——天門每年向全台百姓募集的各類『保平安燈』、『轉運法會』香火錢,合計約為四百八十億新台幣。」
「其中,被長老院各級蛀蟲以『出國考察』、『購買法器耗材』、『高階靈石折舊』等名義私吞洗走的資金,高達百分之六十八點五!」
吳大富將算盤猛地一撥,發出一記清脆的「噹」響:
「如果我們按照備忘錄草案,全面廢除中間這筆黑心貪腐抽成,將每年正常香火收入的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一百四十四億元,直接劃撥入由靈安局、南部道校與全台八大冥界工會三方共管的『三界安魂信託平準基金』——」
「這筆錢,非但足以全額支付三萬名在編地縛靈每週兩日的輪休津貼,還能以一比一剛性兌付天壇手工竹紙真金箔,甚至還能結餘出每年整整三十億元,為台北市所有老舊大樓的地下室更換全新的環保導靈管線!!」
吳大富猛然抬頭,嘴角掛著商道少東特有的霸氣冷笑:
「諸葛律師,你們長老院哭窮說發不起津貼、付不起真金紙,到底是因為財政困難,還是因為某些位高權重的長老,捨不得放棄自己在瑞士銀行存的那幾百億靈石黑帳啊?要不要本少爺現在就把這三十年的洗錢金流明細,全發到全台各大財經媒體的頭條上?!」
「噗……」
諸葛明身後的一名天門財務代表當場嚇得雙腿一軟,直接滑坐到了地上!
天門的法務顧問團徹底啞口無言,一個個低著頭,再也沒有半個人敢站出來放肆半句。
長桌兩側,原本劍拔弩張、殺氣騰騰的談判氛圍,在蘇沐雪的法理暴擊與吳大富的金流核彈連環轟炸之下,驟然陷入了一種極其微妙的僵持之中。
資方陣營固然潰不成軍,但長達三十二條的龐大備忘錄,涉及的權益分配盤根錯節,每一個標點符號的定稿,依然需要極致的耐性與退讓。
空氣中隱隱瀰漫著疲憊與煩躁的氣息。
正午的狂風吹拂過乾燥的柏油路面,帶著刺骨的沙塵,三萬地縛靈靜靜等待著,現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與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就在這個全場神經幾乎緊繃到極限的時刻——
「借過借過!熱湯熱飯來囉!當心燙到手啊!」
一聲充滿了濃郁台南廟埕煙火氣息的大嗓門,毫無預兆地在景福門圓環邊緣響亮炸響!
只見莫凡腳踩那一雙極其扎眼的十元正宗藍白拖,身上繫著一條泛黃的大紅辦桌圍裙,雙手穩穩托著一隻直徑超過一公尺的巨型雙層保溫不鏽鋼蒸籠,宛如一尊自帶美味香氣的市井食神,大步流星地穿過人群,走進了談判主會場!
而在少年身後,體型壯碩如黑鐵塔般的洪大石,更是赤著膀子,左右兩手各拎著一口直徑八十公分、熱氣蒸騰的生鐵大砂鍋!
砂鍋邊緣正不斷向外咕嘟咕嘟噴吐著濃白色的滾燙蒸汽,伴隨著一陣陣沁人心脾、直擊靈魂深處的藥膳清香與焦香蒜味,瞬間席捲了整片大道!
「咕嚕——!」
長桌兩側,不管是憤怒疲憊的地縛靈工會代表,還是提心吊膽的天門法務律師,甚至是站在四周全副武裝的警戒特警,在這一刻,肚子都不爭氣地集體發出了一陣響亮至極的飢鳴!
(「這幫搞法律的和修仙的,天天就知道拿著法條和算盤在桌子上互噴口水,嘴皮子都磨破了能談出個鬼來?我媽從小就教我,天大的恩怨,等坐下來吃飽了肚子再來談,就沒有一碗熱飯解決不了的問題。如果有一碗解決不了的,那就再來一碗熱騰騰的古早味米糕配四神湯!」)
莫凡咧嘴一笑,將手中沉重無比的不鏽鋼蒸籠重重墩在談判公案的空檔處,隨手揭開了厚重的保溫頂蓋!
「轟————!」
一團宛如實質般的金色蒸汽混合著撲鼻的糯米焦香,瞬間在凱道上空升騰而起!
蒸籠底層,整整齊齊碼放著數百個以天然孟宗竹葉包裹的手工台南傳統米糕!
粒粒晶瑩剔透、飽吸了三十年老滷與純陽紅蔥豬油精華的長糯米,表面泛著油潤誘人的琥珀色光澤;米糕頂端,豪邁地鋪滿了手工爆炒的黑豬後腿肉燥、烘烤得金黃酥脆的旗魚肉鬆、以及兩顆醃漬得酸甜爽脆的台南白蘿蔔片!
更令人震撼的是,在蒸籠的四角,點綴著幾十片吸收了純陽極陽真火溫養的野生老薑片,散發出足以驅散世間一切陰霾寒煞的滾燙暖意!
「各位前輩、各位長官,別光顧著吵架!」
莫凡手中那一柄紫金生鐵大炒勺輕輕一掂,一碗碗熱氣蒸騰的手工米糕宛如變魔術般精準飛落到了長桌兩側每一名代表的面前:
「這是我們第七小隊剛才用後座暴沸爐、結合台南西拉雅老糯米現蒸出來的『純陽安魂狀元米糕』!旁邊大石手裡拎著的,是用三十年老店秘傳配方慢火燉煮兩個小時的『古早味純陽四神湯』!」
「裡面加了西拉雅野生淮山、茯苓、芡實、湘蓮,還有老薑爆香的黑豬粉腸!陰氣重的朋友喝了能固本培元重塑魂體,活人喝了能清心明目降火氣!」
莫凡笑瞇瞇地給滿臉通紅的諸葛明也重重遞過去一碗熱米糕和一碗四神湯,順手把一雙竹筷塞進他手裡:
「諸葛大律師,瞧你這黑眼圈和乾癟的嘴唇,平時在天母肯定也天天被長老院當牛做馬吧?先別管什麼主體資格了,趁熱吃一口!吃飽了,腦子清醒了,咱們再一條一條慢慢審!」
諸葛明整個人僵在原地,低頭看著面前那一碗香氣撲鼻、熱浪滾滾的台南米糕。
晶瑩剔透的肉燥油光映照著他蒼老疲憊的臉龐,鼻腔深處聞著那股久違的、宛如童年母親在廚房灶台旁熬湯的人間煙火氣,這位在法庭上冷血無情了半輩子的大律師,眼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顫抖著拿起竹筷,夾了一小口米糕送入口中。
「唔……!」
軟糯、香醇、鹹甜交織,伴隨著一股溫潤無比的純陽暖流瞬間順著食道滑入胃部,整個人積壓了一整天的緊繃與恐懼,竟在這一瞬間被奇蹟般地撫平了大半!
長桌另一側,老工頭林阿順與老秀才周百歲捧著四神湯,一口熱湯下肚,魂體深處最後一絲陰煞寒氣瞬間煙消雲散,化作了滿滿的祥和與溫暖。
「好湯……真是人間難得的好湯啊……」
老秀才周百歲長長舒了一口氣,原本緊皺的眉頭徹底舒展開來。
在熱氣蒸騰的米糕與藥膳香氣中,長桌兩側原本劍拔弩張的對峙氣氛,終於奇蹟般地融化了開來。
工會代表們不再拍案怒吼,法務顧問們也放下了傲慢與偏見,雙方開始就第十八條「冥界工傷補償標準」、第二十二條「金紙燃燒碳排放減量措施」等具體技術性細節,展開了務實而平靜的逐條推敲。
一條、兩條、三條……
隨著時間的推移,宣紙卷軸上的金色朱砂字跡逐一被雙方法印確認加蓋,備忘錄的進度平穩而堅定地向前推進著。
然而——
就在審查推進至第二十五條、正午兩點整的炙熱微風悄然掠過凱道之際!
坐在長桌最末端、負責代表「北投硫磺溫泉礦工工會」的一名矮小老礦工魂魄,手中的四神湯瓷碗,卻毫無預兆地發出了一聲刺耳的脆響!
「啪嚓!」
白瓷小碗脫手墜地,摔得粉碎!
「呃……啊啊啊啊啊——!」
老礦工猛然抱住自己的頭顱,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痛苦萬分的非人慘嚎!
只見他原本已然平復的半透明魂體之上,胸口正中央的位置,竟然毫無徵兆地亮起了一道極其詭異、泛著森冷墨綠色幽光的神秘幾何微型電路圖紋!
緊接著,一股深邃無比、帶著濃烈硫磺腐蝕味道的狂暴九幽陰煞,宛如沉睡的火山般,從他的魂核深處轟然爆發!
異變突起!
談判現場所有人手中的碗筷,在這一剎那,猛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