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升的旭日穿透了殘留的硫磺硝煙,將一抹溫暖的赤金光斑灑在大操場焦黑的廢墟之上。
原本綠草如茵的四百公尺田徑場早已面目全非,整座中央草皮塌陷成了一個直徑超過百公尺的巨大天坑;天坑邊緣,數十道散發著青銅古韻的太極八卦陣紋如鎖鏈般深深烙印在水泥地底,將下方深不見底的萬丈熔岩熱力與煞氣徹底阻隔。
空氣中飄散著燃燒後的焦土味、冷卻的臭氧電弧氣息、以及……某個天龍少爺腳上那隻孤零零襪子的異味。
「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自廢墟外圍傳來。
只見亞瑟老師一手拄著那一柄佈滿裂痕的紫檀量天神尺,身上的灰色舊夾克被魔火燒得千瘡百孔,右肩上纏著厚厚的止血紗布,在兩名實習醫護學生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了過來。
這個平日裡永遠穿著十元藍白拖、嘴裡叼著牙籤在公車上打瞌睡的頹廢班導,此刻臉色蒼白如紙,眼角四周佈滿了強行燃燒元神反噬所產生的暗紫色血絲。
「老師……」
莫凡盤腿坐在廢墟的一塊水泥石塊上,見到亞瑟走來,連忙抱著懷裡的完璧神劍想要站起身。
「坐著!別動!」
亞瑟狠狠瞪了他一眼,走到莫凡面前站定,目光在少年手中那一柄完璧合璧的萬劫天師神劍、腰間宛如赤金龍鱗般緩緩收縮護體的太極天星神鎖、以及胸前那一枚散發著柔和翡翠微光的「崇」字殘玉上一一掃過。
中年男人的喉結劇烈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深處不受控制地浮現出一層朦朧的微紅。
然而,當他再次開口時,嘴裡吐出來的話依然是那股熟悉的毒舌台南腔:
「臭小子……出息了啊?全仙聯四強賽剛拿了冠軍,回來母校第一件事就是跳進自己平時掃了三年的化糞池?還在萬丈深淵底下用一隻十元藍白拖當空降吊索?你知不知道全校三千多名師生剛才拿著手機錄下了全過程?你這輩子都別想在靈安局的宣傳海報上當正面典型了!」
「喂!亞瑟老師,您講點良心行不行?!」
莫凡頓時跳腳,扯著沙啞的嗓子抗議:
「要不是老子縱身一跳下去重鑄封印,您老人家那把量天尺早就被百米老魔尊嚼碎當餅乾吃了!還有,那隻藍白拖是張天曜那傢伙非要綁在飛劍上的,憑什麼怪我品味低下?!」
「噗哧。」
站在一旁的張天曜正抱著雙臂倚在一截斷牆上,聽到這話差點被口水嗆到,天龍少爺冷哼一聲別過頭去,耳根子卻微微泛紅。
(「這老頭子……明明剛才在深淵邊緣急得差點自己跳下去殉道,現在見到人活著回來,居然第一件事還是嘴碎挑刺。」)
(不好意思,這就是正宗南部師徒相處的最高法門:如果一個南部老師見到你從地獄爬回來時沒有先罵你兩句髒話,那只代表一件事——他可能已經把你寫在下個月的超渡法會名單上了。)
「行了,少貧嘴。」
亞瑟伸出那隻長滿老繭的大手,在莫凡那一頭被火烤得捲曲蓬亂的短髮上狠狠揉了一把,掌心溫熱的微弱靈力悄無聲息地注入莫凡體內,替他撫平經脈中翻騰的純陽殘留。
中年男人眼中掠過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深沉與欣慰,低聲呢喃了一句:
「幹得漂亮……沒給你老子丟臉。」
莫凡身軀微微一震,低頭看著胸前溫熱的「崇」字殘玉,嘴角揚起了一抹燦爛而踏實的微笑。
「莫凡!手伸出來!別亂動!」
這時,一陣清脆又帶著幾分威嚴的少女嗓音打斷了師徒間的溫情。
蘇沐雪踩著運動鞋快步走了過來,白皙的鵝蛋臉上還沾著幾道黑灰,手裡拿著一瓶高純度靈泉醫用酒精噴霧和一卷天山雪蠶止血繃帶。
「班長……輕點,這可是剛剛拯救了全校的救世主之手……」
「少廢話!救世主違反操作規程徒手抓握千度神鎖,手掌深二度灼傷合併經脈撕裂,按照《校園急救規程》必須強制施加十級清創處理!」
蘇沐雪板著俏臉,動作卻輕柔得宛如春風拂柳。酒精噴霧涼絲絲地落在莫凡那血肉模糊的掌心,雖然疼得少年齜牙咧嘴,但緊接著敷上的雪蠶繃帶卻散發出一股清涼甘甜的藥香,瞬間撫平了火毒鑽心的劇痛。
少女低著頭專注地包紮著,微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莫凡近距離看著班長泛紅的眼圈,心跳莫名漏了半拍,原本習慣性貧嘴的舌頭竟然有些打結。
「滴滴滴!滴滴滴!」
旁邊傳來一陣急促清脆的電子音爆聲,徹底打破了這微妙的氣氛。
只見吳大富手裡捧著一台比磚頭還厚的九位數太陽能計算機,手指化作殘影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算盤與電子音齊飛,兩眼直冒金光:
「算出來了!全算出來了!」
吳大富激動地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將寫滿密密麻麻數字的防水牛皮紙遞到眾人眼前:
「大操場地面沈陷修復費一千二百萬、化糞池青銅陣眼維修物料費兩千四百萬、全校師生精神撫慰金八百萬、張天曜飛劍折舊損耗費五十萬、丁小智十二架重載無人機報廢補助六百萬、外加莫凡同學徒手封印魔尊之特種危險作業公費津貼……總計新台幣八千八百八十萬八千元整!」
「吳大富……你算這個幹嘛?學校哪有錢賠你?」
陳小白一邊抱著懷裡累癱打呼嚕的大橘貓,一邊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學校當然沒錢!但九幽商會跨國生技集團有啊!」
吳大富推了推金邊眼鏡,眼中閃爍著資本家的精明狂熱:
「這次百米魔神破土,地底下挖出來的生化管線全是九幽商會專利型號的鈦合金導管,現場人證物證俱全!我已經以『府城第七實習小隊全體法務代理人』的名義,起草了跨區侵權與重大公共安全破壞求償訴狀!這筆錢要是要回來,扣除學校重建費,咱們小隊每個人下學期的學雜費全免,天天學餐吃雙份肉燥飯加滷蛋吃到畢業!!」
「幹!吳大富你真他娘是個商業鬼才!」
莫凡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咕嚕嚕嚕————」
一陣極其響亮、宛如雷鳴般的腹鳴聲,極不和諧地自莫凡的肚子裡傳了出來。
少年臉色一僵,有些尷尬地捂住肚子。
連續經歷了台北小巨蛋全仙聯決賽、凱道肉燥飯談判、橫跨三百公里飛劍狂飆回防、以及在地火萬丈深淵深處與老魔尊九死一生的殊死肉搏,莫凡體內的真氣與體能早已透支到了極限,整個人餓得眼冒金星。
「給!俺老洪早就給你備著了!」
一隻粗糙黝黑的大手伸了過來,掌心裡托著一團用多層耐高溫鋁箔紙緊緊包裹著的重磅物體。
洪大石咧開大嘴憨厚地笑了笑:
「出發回台南前,俺路過國華街春嬌小吃店,春嬌阿姨雖然拿著掃把把俺轟了出來,但趁沒人注意,往俺懷裡硬塞了這包東西……她說,要是哪個兔崽子敢空著肚子死在外面,她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莫凡愣了一下,雙手接過那團沉甸甸的包裹。
扯開鋁箔紙,一股濃郁醇厚、霸道至極的熟悉焦香瞬間撲鼻而來!
那是一顆被壓得有些扁平、但分量足足有兩個成人拳頭大小的正宗南部手作肉燥飯糰!
糯米粒顆顆晶瑩油亮,浸透了熬煮了整整三十年、膠質濃稠如琥珀般的極品黑豬肉老滷汁;飯糰正中央,赫然鑲嵌著一顆散發著淡淡八卦龜甲暗紋的熱騰騰老滷茶葉蛋!
沒有昂貴的天材地寶,沒有天龍貴族那些標價數十萬的九轉金丹。
就是這麼一顆十五塊錢、甚至被擠壓得變了形的市井便當。
莫凡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撕咬著手裡的肉燥飯糰。
滾燙的米粒、肥而不膩的肉燥、以及茶葉蛋中那股融合了烏龍茶香與蒜香的獨特暖流,順著食道轟然湧入少年的五臟六腑!
「轟——!」
剎那間,莫凡體內原本乾涸如沙漠的十二正經與丹田氣海,宛如久旱逢甘霖一般,爆發出一陣舒暢至極的滾燙轟鳴!
三十年老滷的人間煙火願力,化作綿密溫潤的生機,飛速修復著他被純陽真火灼傷的經脈壁壘;而胸前那一枚靜靜貼著心口的「崇」字殘玉,在接觸到這股老滷香氣的瞬間,更是微不可察地輕輕跳動了一下,散發出一股柔和祥和的微溫。
那是父親的英靈在殘玉深處,聞到了人間最熟悉的妻子手藝,發出的欣慰脈動。
莫凡嚼著飯糰,眼眶微微發熱,鼻尖發酸,卻笑得比陽光還要燦爛。
(「老媽……雖然妳平時又兇又摳門,但這碗肉燥飯……真他娘的好吃啊。」)
(不好意思,請容旁白嚴肅糾正:根據全仙聯賽後官方靈能熱量統計,這顆看似不起眼的『壓扁肉燥飯糰』所蘊含的食丹滋養總量,足以支撐一名全副武裝的重甲力士連續劈砍三天三夜而不脫水。當然,如果林春嬌女士知道你剛才心裡叫她『又兇又摳門』,她可能會立刻收回飯糰並附贈一記生鐵鍋鏟暴扣。)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沉穩的算珠撞擊聲打破了操場的寧靜。
「啪嗒、啪嗒、啪嗒……」
只見老校長玄虛子倒背著雙手,緩緩自化糞池天坑邊緣踱步走了過來。
老校長身上的粗布道袍隨風輕擺,那隻長達三尺、串著三千六百顆雷擊棗木算珠的伏魔算盤被他收在腰間,深邃如古潭的雙眸中倒映著莫凡懷裡的那柄重鑄神劍。
「校長。」
亞瑟老師收斂了臉上的懶散,恭敬地微微欠身。全體學生也紛紛肅立站直。
「玄虛子老頭……地底下的封印到底怎麼樣了?沒漏氣吧?」
莫凡擦了擦嘴角的肉燥油漬,直截了當地問道。
玄虛子停下腳步,目光深深注視著莫凡,神色前所未有地凝重:
「九幽老魔尊已被釘回地脈三萬尺深淵,太極天星神鎖化作二十八星宿龍牢,天師神劍完美合璧刺入死穴陣眼……單論這道封印本身,老朽以這三千六百顆算珠反覆推演了七遍,可保府城道校乃至整個南台灣三百年地脈無虞。」
聽到這話,眾人剛鬆了一口氣,玄虛子的下一句話卻讓全場空氣瞬間凝固:
「然而……阿凡。」
老校長抬起乾枯的手指,輕輕點向莫凡胸前的殘玉與小腹丹田:
「你生父崇天當年以本命元神種下的天罡守護咒印,在神劍合璧的剎那,已與地底深淵的封印大陣徹底融為一體,形成了『因果共生』。」
「因果共生?」
蘇沐雪秀眉微蹙,身為法規尖子生的她立刻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校長的意思是……地底的封印,現在完全取決於莫凡個人的狀態?!」
「正是。」
玄虛子撫著長鬚,眼神無比複雜:
「只要阿凡體內這一口先天極陽真氣始終精純無瑕、童子純陽元神不破不洩,那柄刺在魔尊死穴上的天師神劍與太極星鎖便萬年不朽、堅不可摧!但……若是他的純陽金身被破,真陰侵染極陽氣海,封印陣眼便會產生萬分之一秒的因果震盪。」
老校長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
「而那萬分之一秒的破綻……足夠魔尊掙斷第九道重栓,徹底破土血洗人間!」
全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洪大石瞪大了牛鈴般的眼睛,丁小智推眼鏡的手僵在半空,張天曜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莫凡更是整個人僵硬在原地,嘴裡的半顆茶葉蛋差點掉在地上。
(「幹……開什麼玩笑?!老子原本以為拯救了世界以後,終於可以拿著全仙聯冠軍獎盃正大光明去談個甜甜的戀愛……結果現在告訴我,老子的童子之身居然成了全台灣兩千三百萬人身家性命的安全閥門?!」)
「好消息是,」
玄虛子看著莫凡那副生無可戀的滑稽表情,嘴角忍不住微微翹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經此一役,全仙聯台北組委會與中央靈安局已聯名簽署通報——府城道校代表隊力壓天龍貴族與海外名校,正式榮獲全仙聯本屆總冠軍!阿凡,你們第七小隊,全體晉升五年級【都功法師】階位,名震全島!」
「五年級……」
莫凡喃喃自語,握緊了胸前的殘玉,望向遠方漸漸放晴的晴朗蒼穹。
然而,所有人都未曾察覺。
在千里之外的台北夜空下,一場針對少年純陽命門的致命暗箭,正悄然在陰暗的深淵中搭上了弓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