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帶著鹹澀潮濕的氣息,自遙遠的台灣海峽一路向東席捲而來。
穿過安平港古老茂密的防風林,掠過四草濕地成片的紅樹林水澤,最終在府城道校的演武步罡埕上空捲起一片肅殺的熱浪。
大鼎膳堂內的「黑虎將軍拍飛天狐迷情酥」事件剛剛落幕,然而第七小隊的氣氛非但沒有絲毫放鬆,反而緊繃到了前所未有的頂點。
「啪!」
天工法具坊外圍的長條木桌上,一張由中央靈安局考功司簽發、印著赤紅硃砂火漆印章的任務公文,被重重拍在桌面上。
「弟兄們!最嚴峻的考驗來了!」
洪大石赤著精壯的上半身,脖子上掛著一條浸滿黑麻油的沉香念珠,兩隻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神色嚴肅得宛如即將奔赴諾曼第登陸的前線指揮官:
「在學校裡面,有亞瑟老師的藍白拖、有玄虛子校長的翡翠算盤、還有黑虎將軍坐鎮,那隻騷狐狸就算翻天也掀不起什麼大浪!但是——」
洪大石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叮噹亂響:
「一旦出了校門,到了安平港四草濕地那種荒郊野外,沒有了校園守護大陣的庇護,四處都是沒人看見的蘆葦蕩和紅樹林!萬一那隻狐狸趁夜深人靜、四下無人之際,把凡哥往泥潭裡一拖……」
「停!洪大石,注意你的用詞與法規邊界!」
蘇沐雪推了推鼻樑上的靈能護目鏡,冷聲打斷了他過於粗鄙的幻想:
「根據《靈安外勤實習安全管理條例》第十七條,全體外勤隊員受任務連帶責任拘束。任何因私生活失檢引致重大封印事故者,全體隊員取消高考資格、全額追繳修業公費並移送靈安法庭。因此,本班長已起草了《安平海線外勤期間防破身專項管制作業要點》。」
蘇沐雪展開了一份長達五頁的印泥文件,神色冷峻:
「第一條:全天候雙人同行制。莫凡無論上廁所、巡邏、洗澡、睡覺,身邊必須保持至少一名成年男性隊員在場,視線距離不得超過兩公尺。」
「第二條:宿營帳篷物理隔絕。野外紮營一律採用軍用單人封閉式行軍帳,莫凡之帳篷設於營地正中央,外圍設置三重感應警戒線,其餘隊員成環形包圍駐紮。」
「第三條:飲食水源嚴格檢驗。野外嚴禁食用任何非官方配給或來源不明之食物,特別是帶有甜味、粉紅色、以及散發花香之任何糕點,一經發現直接投入石灰桶銷毀!」
聽著班長那條理分明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管制措施,周圍幾名護鳥特勤隊的男生們紛紛倒吸了一口涼氣,隨即狂熱地拍手稱讚:
「班長英明!這簡直是防核洩漏級別的防禦!」
「沒錯!凡哥的童子身就是我們全校的和平鴿,絕不能讓狐狸咬死!」
站在一旁的莫凡,嘴角劇烈抽搐了幾下。
(「喂喂喂……你們這群傢伙夠了吧?老子是去安平港出公差巡邏,不是去少管所坐牢!連上廁所都要洪大石在旁邊盯著?你們到底是在防狐狸精還是在防我撒尿啊?!」)
然而,還沒等莫凡開口抗議,天工坊的木門突然「吱呀」一聲被推開。
丁小智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雞窩頭,雙眼佈滿了熬夜的血絲,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隻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黑色皮帶,興奮得渾身發抖地衝了出來:
「成了!凡哥!兄弟們!我連夜趕工的終極單兵防衛神器——【九天雷火・純陽微脈衝防破身預警腰帶(Mk-5型)】,終於調試成功了!!」
眾人頓時呼啦一聲圍了上去。
只見那條皮帶看似是用普通的軍規黑牛皮縫製,但皮帶扣的正中央,卻嵌著一枚足有鵪鶉蛋大小、銘刻著繁複九宮八卦迴路的深藍色晶片,周圍密密麻麻焊接了十二枚細微如針尖的純銀導電觸點。
「小智……這玩意兒是幹嘛的?」莫凡眼角一跳,心頭升起一股極其不詳的預感。
「嘿嘿,凡哥,這可是我結合了現代神經生物學與傳統道門純陽心法發明的跨時代傑作!」
丁小智推了推眼鏡,滿臉狂熱地介紹道:
「這條腰帶內置了高靈敏度生物電感應器,與凡哥你的丹田和會陰穴緊密相連。平時它能輔助你匯聚純陽真氣,但——只要感應器偵測到你的心跳飆破每分鐘一百四十次、體表溫度異常升高、以及你體內的荷爾蒙與雄性衝動突破預設安全閾值……」
丁小智按下了手裡的一隻微型遙控器。
「滋滋滋滋——劈啪!!」
皮帶扣上瞬間爆發出一團刺目無比的深藍色高壓電弧,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電擊爆鳴聲!
「腰帶就會在一毫秒內,朝著你的神經中樞釋放三萬伏特、特調頻率的『天罡破邪微脈衝防淫電擊』!」
丁小智一臉驕傲地挺起胸膛:
「這種特製電擊完全不傷經脈,但保證能讓凡哥你在零點零一秒內四肢抽搐、冷汗直流、靈魂出竅,心中所有的旖旎念頭瞬間灰飛煙滅,進入絕對賢者模式!哪怕對面站的是九天玄女脫光了跳舞,你腦袋裡也只會剩下阿彌陀佛和熱力學第二定律!」
全場頓時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洪大石與吳大富默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齊刷刷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夾緊了雙腿。
莫凡整張臉瞬間黑得跟鍋底一樣。
「丁小智……」
莫凡咬牙切齒,額頭青筋狂跳,一把揪住丁小智的衣領:
「三萬伏特?!你特麼是要幫我防狐狸精,還是想直接讓老子斷子絕孫?!這玩意兒要是短路了,老子下半輩子就只能進宮當總管太監了知不知道?!」
「凡哥放心!我裝了雙重保險絲和接地線!絕對不電鳥,只電脊椎骨!」丁小智信誓旦萬分地拍著胸脯保證。
「滾!!老子死都不戴這玩意兒!!」
(不好意思,根據府城科技修仙研究所的最新統計,百分之九十由理工宅男發明的『絕對安全防護裝備』,其最終的致死率通常都遠遠高於它們原本試圖防禦的外在威脅。)
一個小時後,赤崁樓老街。
春嬌小吃店的後廚內,灶火熊熊,生鐵大油鍋正翻滾著金黃色的滾油,爆香紅蔥頭與蒜瓣的濃郁焦香直衝雲霄。
「砰!砰!砰!」
林春嬌手持那一柄沉重無比的生鏽大菜刀,剁骨頭的聲音沉悶得像是在敲擊大鼓。一頭足有上百斤重的整豬肋排,在她那看似粗暴的刀法下,行雲流水般被剁成了均勻無比的寸長小段。
「聽說你們學校要派你們去安平港出外勤?」
林春嬌頭也不抬,嘴裡嚼著檳榔,嗓門大得連街對面的野狗都夾著尾巴溜走:
「那個禿頭亞瑟也是個沒用的老不死,自己整天穿著藍白拖在學校乘涼,把你們這群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趕去海邊餵蚊子!安平外海那鬼地方風大浪急,水底下的爛泥裡不知道藏了多少淹死三十年的水鬼爛膏藥,你小子要是敢缺胳膊少腿回來,老娘就把你另一條腿也打斷,省得浪費米飯!」
站在後廚門口的莫凡,看著老媽那副罵罵咧咧的凶悍模樣,心頭卻泛起一陣溫熱。
他走上前,乖乖從圍裙兜裡掏出一袋零錢放在案板上:「老媽,這是這週幫店裡送外賣賺的跑腿費……」
林春嬌斜眼掃了一眼那疊皺巴巴的紙幣,粗糙的大手一揮,像趕蒼蠅一樣把錢掃進了抽屜。
隨後,她轉過身,從最深處的灶台底下拖出了一隻足有半人高的軍綠色老舊帆布大登山包。
「轟!」
沉重無比的背包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拿著!」
林春嬌沒好氣地踢了一腳背包:
「裡面有一大罐老娘親自炒的『魔鬼朝天椒蒜頭豆豉辣醬』,每天三餐給老娘挖一勺拌飯吃!海風濕寒,這辣醬能化你體內的陰濁濕氣!要是遇到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直接把辣醬潑牠臉上,保準把牠眼珠子辣出青煙來!」
「還有這兩盒,是用三十年老滷湯凍浸著的大骨肉燥飯糰,跟三顆老茶葉蛋。」
林春嬌頓了頓,手裡的菜刀在砧板上重重一頓,目光深處閃過一抹極其隱蔽、深邃得宛如汪洋大海般的溫柔與凌厲:
「凡仔,記住老娘的話。外面的花花世界妖魔鬼怪多,尤其是長得漂亮的騷狐狸,骨子裡全是一肚子壞水。但只要你肚子裡裝著老娘的熱飯熱湯,天王老子來了,也休想動你一根毫毛!」
「聽明白了沒有?!」
「聽明白了,老媽!」
莫凡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伸手提起那隻沉甸甸、散發著濃郁肉燥與蒜香的帆布包,只覺得渾身上下的四肢百骸都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力量。
胸口那一枚溫潤的翡翠「崇」字殘玉,在這一刻似乎也感應到了母親的氣息,輕輕泛起一圈淡淡的暖意。
下午兩點整,安平四草大道集結點。
一輛由府城客運特別支援、車頭懸掛著「國立府城道校五年級實習專車」紅布條的大台南公車77路,正靜靜停靠在路旁。
陽光炙熱,海風呼嘯。
集結點旁,當換上一身野外裝束的白靈兒走下計程車時,全場所有男生的眼珠子再次差點瞪了出來。
今天的千年九尾天狐,顯然經過了精心算計。
她沒有穿厚重的道校長袍,而是穿著一條緊繃的高腰牛仔短褲,將一雙修長雪白的美腿展露無遺;上身僅套著一件看似單薄微透的粉色運動防曬薄外套,裡面是一件深V領的純白緊身背心。金色的長髮紮成俏皮的高馬尾,臉上架著一副大大的墨鏡,整個人散發出一股頂級名門貴族千金去海邊度假的驚艷與純欲。
「莫凡同學~大家下午好呀~」
白靈兒邁著輕盈的步伐走上前,嘴角噙著那一抹顛倒眾生的甜美微笑。她已經打定主意,到了四草濕地那種水網密布的地方,她有的是機會施展「濕身落水」、「受傷求救」的經典綠茶連環計!
然而,當她看清對面第七小隊全員的裝備時,白靈兒臉上的笑容,瞬間在海風中徹底僵硬了。
只見對面的莫凡、洪大石、丁小智、吳大富四人——
每個人頭上都戴著一頂防紫外線的超大寬簷竹斗笠,臉上蒙著深藍色的採茶農夫防曬面巾,身上套著長袖長褲的農用耐磨牛仔連身服,腳底下踩著高達膝蓋的深綠色防刺防水插秧生鐵雨鞋!
更離譜的是,莫凡的腰間,此刻正五花大綁著丁小智那條閃爍著藍光的防破身電擊皮帶,背後背著那隻足有半人高的帆布大包,身上散發出一股濃烈刺鼻、方圓十公尺都能聞到的蒜頭朝天椒豆豉香味!
而站在一旁的班長蘇沐雪,手裡更是直接拎著一套厚重無比、螢光亮橙色、宛如米其林輪胎般臃腫的「四草濕地專用特厚救生衣」,面無表情地朝著白靈兒遞了過來:
「白靈兒同學,海邊紫外線強度超標,水域暗流洶湧。依據實習安全規定,請立即換上救生衣與防刺雨鞋。」
「不換者,依違規抗命處分,即刻遣返校園勞改。」
白靈兒看著那件散發著塑膠橡膠味、奇醜無比的橘黃色救生衣,再看看對面武裝得宛如農村採蚵大隊的莫凡等人……
千年天狐站在海風中,眼眶再一次微微發紅,心態徹底裂開了一道巨大的縫隙。
這特麼到底是一群修仙道士……
還是一幫準備去海邊抽沙挖蛤蜊的南部專業農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