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台灣海峽深沉如墨的濁浪,正伴隨著十月肅殺的東北季風,瘋狂拍打著台六十一線西濱快速公路高聳的防波水泥墩。
空曠死寂的高架路面上,狂風呼嘯如鬼泣。
「轟——轟轟轟——!!」
一陣撕心裂肺、震耳欲聾的柴油引擎暴吼聲,自南向北的漆黑引道上突兀炸響!
只見一輛通體噴塗著泛黃褪色「大台南公車・綠幹線」字樣、車頂焊接著六排重型除煞排氣管、兩側車窗貼滿了七成受潮環保再生黃符的改裝重型大巴,正以令人魂飛魄散的一百四十公里時速,在大角度的沿海高架彎道上瘋狂甩尾狂飆!
整座客運底盤的生鐵避震彈簧發出不堪重負的刺耳金屬尖叫,車廂兩側加裝的鈦合金鋼板在狂暴的側風中劇烈顫動,四個後輪在濕滑柏油路面上拉扯出長達三十米的焦黑橡膠胎印。
駕駛座上,班主任亞瑟嘴裡叼著半截熄滅的長壽煙,身上那件下營上帝廟的破汗衫被倒灌的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那隻套著十元藍白拖的右腳,死死將那根焊了三根加強筋的油門踏板直接踩進了車底鐵皮裡,布滿老繭的雙手甚至連方向盤都懶得多打半圈,僅憑著三十年下營老司機的純熟直覺,在懸空二十米的沿海高架橋上完成了一記又一記幾近失控的擦邊漂移!
(不好意思,在我們台灣南部,大台南公車的司機從來不看時速表,因為儀表板上的指針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震斷了;對亞瑟老師而言,油門只有兩種狀態:踩到底,或者把踏板踩斷。)
「嘔——俺的天靈蓋要甩飛出去了——!」
車廂前排,原本橫練十三太保金剛不壞之軀的洪大石,此刻那張兇煞黝黑的橫肉臉龐慘白如紙,雙手死死環抱著固定在走廊立柱上的橡膠輪胎防爆盾,腮幫子鼓得像隻青蛙,嘴裡噴吐著一股濃郁至極的大蒜與酸水氣味:
「凡哥……亞瑟老師這是開車還是開火箭啊?!俺的苦膽水都要從鼻孔裡噴出來了!!」
在他身後,五年七班三十名護鳥隊粗豪猛男們東倒西歪地擠成一團,每個人頭頂都頂著一個鮮紅刺目的安全帶勒痕,車廂天花板上的生鐵拉環更是被他們抓得嘎吱作響。
「別吐!千萬別吐在走廊上!」
吳大富戴著一頂防護頭盔,手腳並用地死死抱著自己的軍規保溫箱,扯著嗓子在狂暴的風噪中嘶吼:
「嘔吐物清理費每平方米酌收三百點功德!另外……我這裡剛從醫務室緊急收購了【特製甘草生薑防暈車神行含片】,每粒只要十五點功德!含在舌下五秒見效,支持手環電子簽單!!」
「吳大富!信不信俺現在就把胃液吐進你的保溫箱裡?!」阿達發出一聲悲憤交加的咆哮。
而在此時,車廂倒數第二排靠窗的雙人座椅上。
換上了藏青色運動服校服的天狐少女白靈兒,正經歷著她化形一千多年以來最為深刻的心靈恐慌。
那張未施粉黛卻依舊精緻絕倫的瓜子臉此刻沒有半點血色,原本優雅收斂在長髮間的兩隻毛茸茸雪白狐耳,因為劇烈的情緒激盪與生理失重,竟然「啵」的一聲從髮絲間彈了出來,緊緊貼在腦袋兩側劇烈顫抖!
「這……這是凡間的某種神魂撕裂酷刑嗎?!」
白靈兒雙手死死抓著前座的椅背,指節發白得幾近透明,整個人在每一次公車劇烈晃動時都像一隻受驚的幼獸般猛地往後縮,美眸中滿是駭然:
「為什麼這個鐵盒子在轉彎的時候,整座山海都在往我的胸口倒扣?!我的妖丹……我的妖丹快要被這股怪力從喉嚨裡擠出來了!」
「冷靜點,別把天狐毛耳露出來,前排蘇班長手裡的合金點名板剛才已經朝這邊瞄了三次了。」
坐在她身旁外側位置的莫凡,臉色雖然也有些發白,但整個人卻顯得異常鎮定。
他腰間繫著一條鼓鼓囊囊的五金維修皮帶,手裡正拿著一把精密棘輪板手,熟練地調校著加裝在折疊短木劍柄處的接地放電電阻。
莫凡連頭都沒抬,甚至連身子都隨著公車的顛簸自然而然地呈現出一種奇異的鐘擺諧振角度,嘴裡發出毫無波瀾的工科吐槽:
「沒見過世面的妖族。這不叫酷刑,這叫【高中一年級基礎物理:等速圓周運動與向心加速度】。」
「向……向什麼度?!」白靈兒被車身一記猛烈的甩尾震得整個人失控往莫凡身上撞去,額頭結結實實磕在了莫凡肩膀上那塊硬邦邦的金屬工具包上,疼得她眼淚汪汪。
「向心加速度,公式是 $a = v^2 / r$!」
莫凡單手穩穩扣住白靈兒的運動服後領,像拎小貓一樣把她按回靠窗的座位上,順手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油性奇異筆,直接在車窗玻璃的薄霧上刷刷刷寫下一串物理公式:
「看好了!大巴目前的行駛線速度 $v$ 是一百四十公里每小時,折合每秒三十八點八米;而西濱高架這處急彎的曲率半徑 $r$ 只有一百二十米!代入公式,你現在承受的法向加速度整整達到十二點五米每平方秒,超過一點二個標準重力加速度!」
莫凡轉過頭,神情冷酷地審視著抱頭縮成一團的天狐:
「再加上公車底盤避震系統嚴重老化、彈簧阻尼比趨近於零,這才引發了強烈的共振失重感。身為活了一千年的古代大妖,你平時騰雲駕霧都不算向心力的嗎?難怪轉彎的時候連重心都壓不穩,這要是去參加機車駕照路考,第一關直線七秒你就得當場扣三十二分重考!」
(「媽的,這狐狸精居然連向心力是向心而不是離心都搞不明白,九幽商會平時到底給這幫刺客灌輸了什麼封建迷信思想?但凡她初中認真讀過兩年牛頓力學,昨晚拔黑骨針的時候也不至於把生物電容的放電迴路給憋短路。」)
白靈兒望著車窗玻璃上那一串歪歪扭扭、宛如天書般的鬼畫符公式,整個人徹底凌亂在海風裡。
她堂堂青丘天狐一脈少主,修煉千年,通曉三千魅惑道法與九幽隱匿魔訣,無論是佛門金剛還是道門真君見了她,無不稱一聲「絕世妖王」;結果如今落入這間破道校,先是被老媽的大骨湯灌得胃下垂,接著被班長的點名板列入管教名單,現在居然還要在這輛隨時會散架的破客運上,被一個滿腦子只有物理公式的鋼鐵處男無情進行科學再教育?!
「我……我真的修煉了一千年嗎……」
白靈兒抱著膝蓋蜷縮在座椅上,狐耳頹喪地耷拉了下來,眼角掛著委屈的淚珠:
「為什麼凡人懂的咒語……比我族古籍上的禁咒還要可怕……」
然而,還沒等莫凡進一步給她講解動摩擦因數與轉彎傾角的三角函數關係。
「滋滋滋——嗡!!」
車廂頂部那台由丁小智加裝的南科軍規微型都卜勒雷達,突然發出了一陣撕心裂肺的猩紅警報!
原本瀰漫在車窗外、略帶潮濕的海霧,在瞬息之間驟然變黑!
濃郁如墨汁、翻滾如黑蟒的極陰海煞,宛如實質化的鉛雲,瘋狂拍打在大巴兩側的車窗玻璃上。那不是自然的濃霧,而是由上萬條在黑水溝裡浸泡了數百年的溺死怨氣、夾雜著高度腐蝕性的生化重金屬氣溶膠凝聚而成的【蝕靈黑潮】!
「嘎——嘎——!!」
尖銳至極、宛如金屬摩擦般的淒厲啼鳴,自頭頂漆黑的雲層中轟然砸落!
「敵襲——!十二點鐘方向,高架橋面被破壞!」
丁小智瘋狂敲擊著膝蓋上的防爆筆電,螢幕上密密麻麻的紅點呈扇形俯衝而下:
「是九幽商會改裝的【三階生化黑水溺鬼渡鴉群】!數量超過兩百隻!雙翼加裝了冷鍛鎢鋼破甲翎刃!爪部攜帶高壓腐蝕酸囊!在牠們後方……兩艘低空掠海的【九幽生化無人巡邏重艇】正在鎖定本車底盤!!」
話音未落!
「轟嚓!!」
高架橋前方三十米處的高強度防撞鋼護欄,被兩道慘綠色的高能腐蝕電漿巨炮當場熔穿成沸騰的鐵水!
兩艘長達八米、通體覆蓋著黑色生化鱗甲、引擎噴吐著慘綠尾焰的九幽生化飛艇,宛如兩條自深海躍起的鋼鐵巨鯊,撕裂黑霧,巨型鈦合金撞角直直撞向狂飆的大巴車頭!
漫天黑羽如暴雨般砸落,成百上千隻雙眼猩紅、胸口跳動著機械生化核心的鬼鴉瘋狂撞擊著擋風玻璃,烏黑的腐靈毒血瞬間將前擋風玻璃塗抹得一片猩紅!
「所有人抓緊!!」
亞瑟嘴角泛起一抹獰笑,右手猛拉手煞車,左手將方向盤猛打半圈!
「嘎吱——!!」
整輛重型大巴在寬度僅有八米的高架橋面上,竟然上演了一記驚天動地的【一百八十度直角甩尾橫擺】!
車尾厚重無比的生鐵防撞保險桿,宛如一記沉重至極的巨神之鞭,狠狠抽在橋面護欄上,借著反作用力將整輛車生生橫移了三米,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兩發致命的電漿光束!
「蘇班長!法規開道!」亞瑟大吼一聲。
「靈安管理局道路交通常態法規第七十八條第一款!」
蘇沐雪英姿颯爽地拔出鋁合金量天尺,指尖法力激盪,尺身綻放出刺目琉璃神光:
「遭遇非列管非法生化武裝阻截,全體在編學員依法享有【無限正當防衛反恐平暴豁免權】!斬殺無罪!繳獲歸公!」
「好嘞!俺等的就是這句話!!」
阿達一腳踹開大巴中門,兩百斤的魁梧身軀如鐵塔般死死卡在車門框上,手中那面鉚接了兩公分厚重型卡車橡膠胎面的【宋江金剛盾】轟然向前平推:
「下營宋江金剛步——鎮海開山!!」
「鐺鐺鐺鐺鐺——!!」
漫天激射而來的鎢鋼羽刃狠狠撞擊在橡膠胎面上,足以穿透三層防彈衣的鋼刃,在天然高彈性硫化橡膠與金剛步卸力的雙重緩衝下,爆發出沉悶如擊鼓的悶響,被盡數彈飛彈碎!
「小白,放貓!小智,干擾彈!」莫凡眼神冰冷如刀,手掌在腰間皮帶上一拍,整個人已然如獵豹般彈身而起。
陳小白懷裡的小白貓發出一聲奶聲奶氣的喵嗚,脖頸間的三隻青銅安魂鈴驟然綻放出水波般的金色音環,衝在最前方的三十隻生化鬼鴉的神經中樞當場短路,如雨點般下墜;
丁小智拉下發射閥,四枚強效紫外線辟邪鎂光彈自車頂天窗沖天而起,將漫天黑霧照耀得如白晝般通明!
而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莫凡腳踏車座,宋江七星破軍步在劇烈晃動的車廂走廊上踏出玄奧步法,整個人宛如一道青煙,順著車頂緊急逃生天窗縱身躍出!
「呼嘯——!!」
一百四十公里的逆向狂風,伴隨著海峽刺骨的腥冷冰雨,瞬間迎面拍打而來!
若是普通人,在這種極限速度的車頂狂風中,連一秒鐘都無法站穩便會被吹落深淵。
但莫凡雙膝微曲,腳底那雙加厚防滑布底的十元藍白拖,在純陽真氣的灌注下,竟如吸盤般死死咬合住大巴車頂斑駁的鐵皮焊縫!
「二行程純陽雷火折疊短木劍——出鞘!!」
莫凡右手自後腰悍然拔出短劍,拇指撥動握把上的機械連桿!
「鏗——鏘!」
百年雷擊棗木劍身彈射展開,劍脊內部加裝的耐高溫石棉排氣管中,猛然噴吐出一道長達兩尺、帶著二行程機車清脆暴吼的赤藍色雷火劍芒!
前方三十米處,為首的那艘九幽生化無人巡邏重艇已然調轉航向,艇首的加特林生化腐蝕轉輪機槍瘋狂旋轉,黑色的槍口正死死對準莫凡的眉心!
生死只在零點一秒之間!
站在車頂迎風而立的莫凡,腦海中沒有恐懼,唯有小吃店砧板上老媽切肉剁骨的流暢韻律,以及丁小智在黑板上畫下的流體動力學切線!
「側風偏轉七度……相對時速兩百二十公里……」
莫凡雙瞳之中,倒映出急速逼近的鋼鐵黑影:
「空氣阻力係數零點三四……目標散熱排氣渦輪閥——就是現在!!」
莫凡身形伏低,二行程步法在車頂滑出五米極限弧線,整個人藉著大巴越過高架橋伸縮縫的瞬間失重,宛如一道逆天而起的赤色雷霆,凌空暴起!
「給老子……熄火吧!!」
純陽雷火木劍帶著毀滅性的高溫等離子電弧,精準無比、分毫不差地順著生化飛艇左側進氣道硬生生刺入了直徑僅有三寸的鈦合金渦輪葉片!
「卡墨自爆雷——引爆!!」
劍柄處的電弧開關瞬間閉合,莫凡預埋在劍身內的兩張70%再生紙卡墨符驟然短路聚變!
「轟隆——!!」
熾烈刺目的純陽烈焰自飛艇內部狂暴噴湧,整艘八米長的生化無人重艇在半空中化作一團巨大的火球,旋轉著墜入防波堤外的萬丈怒濤之中!
莫凡借著爆炸的反作用力在空中優雅翻滾,腳步輕巧如落葉,重新穩穩落回大巴車頂,順手拉上天窗翻回車廂內。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用時僅僅三點二秒!
車廂後排。
白靈兒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收劍回鞘、隨手拍打著袖口火星的黑髮少年,整顆千年天狐的心臟,在這一刻漏跳了半拍。
大巴衝破了黑霧伏擊圈。
前方的地平線上,鹿港古鎮那連綿數里的飛檐古廟已然在夜色中隱隱浮現。
然而,在古鎮最外圍的海口防波堤方向,沖天而起的血色妖光已然將半邊天幕撕裂得猩紅如血,成千上萬道令人脊背發涼的淒厲哭嚎聲,順著海風,鋪天蓋地而來!
鹿港海線的真正死局,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