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
熱氣騰騰的大鼎學生餐廳後廚,宛如一座巨大的桑拿蒸籠。
巨大的生鐵抽油煙風管發出轟隆隆的悶響,空氣中充斥著滾燙的大骨高湯、爆香紅蔥頭、以及洗碗槽裡刺鼻的洗潔精泡沫氣味。
在直徑足有一公尺半的巨型不鏽鋼洗滌槽前,身形嬌小玲瓏的蔡敏敏,正穿著一件大得快要拖到地面的塑膠防水圍裙,雙手戴著厚重的橘色橡膠手套,對著水槽裡堆積如山的油膩生鐵大鼎發呆。
「咳……咳咳……」
這位東港仙姑世家的么女輕輕咳嗽了兩聲,慘白的小臉上頂著兩隻濃重的黑眼圈,纖細的手腕微微顫抖著。
今天上午在老芒果林野區,她因為全陰體質貧血,只搖了三下青銅安魂鈴,就差點當場休克暈倒。回到學校後,班導亞瑟甚至連半點憐香惜玉都沒有,一竹竿敲在她頭頂:
『東港仙姑世家?手腕軟得跟煮爛的意麵一樣!連震煞音頻的微調都穩不住,遇到高階怨靈你就是第一個被附身的人質!滾去大鼎學餐洗兩百口生鐵大鼎!洗不乾淨,下週的術科實習不用來了!』
「兩百口……」
蔡敏敏看著水槽旁那一排排足有三十公斤重、表面結滿了陳年焦黑油垢的生鐵大鼎,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她抓起鋼絲球,咬著蒼白的嘴唇,使出吃奶的力氣死命在焦黑的鍋底上用力擦拭。
「滋啦……滋啦……」
刺耳的刮擦聲在廚房裡迴盪。然而,生鐵表面滲透的頑固油脂堅硬如石,蔡敏敏擦得滿頭大汗、整條手臂痠痛得快要斷裂,鍋底的油垢卻僅僅被蹭破了一層皮。
「小姑娘,你這是在擦鼎,還是在給鐵鍋抓癢啊?」
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嗓門從旁邊傳來。
只見掌勺的學餐大廚胖阿姨一邊熟練地掂著鐵勺炒空心菜,一邊叼著牙籤扭過頭,嗓門大得像擴音喇叭:
「這口生鐵大鼎是建校那年從下營廟埕搬過來的古董!吸了三十年的大骨油煙,硬度比花崗岩還硬!你拿手腕的死力氣去擼,手腕廢了也洗不乾淨一口!」
蔡敏敏停下動作,轉過頭,空靈的大眼睛帶著幾分虛弱的疑惑:「阿姨……那要怎麼洗?」
「聽聲音啊!」
大廚阿姨用長柄鐵勺的木柄在鐵鍋邊緣「噹」的輕輕敲了一下:
「生鐵是有靈性的!這口鼎的敲擊音是高頻的『嗡——』!手腕要放軟,不要硬抗!你要順著鐵皮本身的振動頻率去帶動鋼絲球,只要震動頻率對上了,油垢自己就會被震得脫落掉下來!」
「振動頻率……」
蔡敏敏整個人猛地一震,那雙平日裡總是懨懨欲睡的眸子裡,突然泛起了一層奇異的波瀾!
她是天生的靈媒,從小修習東港家傳的【玄音梵唄與聲波學門】。
然而,過去十五年裡,她一直以為「搖鈴破煞」靠的是自身深厚的靈力硬推,每一次晃動青銅鈴,都是在榨乾自己孱弱的氣血去跟厲鬼的怨氣硬碰硬!
「順著頻率……不要硬抗……」
蔡敏敏脫下厚重的橡膠手套,深吸一口氣。
她自寬大的袖口中輕輕探出那隻冰涼白皙的右手,指尖托住隨身攜帶的那口青銅小鈴——【攝魂引魄安魂鈴】。
少女緩緩閉上雙眼。
整個後廚的喧鬧聲在她的感知中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空氣中細微的聲波震顫。
鐵鍋受熱的膨脹聲、抽風機轉動的微頻震動、大鼎鍋壁微米級的金屬晶格顫動……
「微赫茲……三百二十七……」
蔡敏敏睫毛微顫,手腕放得極度柔順,宛如深潭中飄動的水草。
食指指尖微曲,輕輕在青銅鈴的鈴舌上……極其微妙地彈擊了一下!
「叮——————」
一聲清脆得難以言喻的極致幽鳴,驟然自青銅鈴口蕩漾而出!
那聲音並不大,甚至連油煙機的轟鳴都壓不住;但是,當那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青色微頻音波漣漪接觸到生鐵大鼎的剎那——
「嗡——————!!!!」
整口重達三十公斤的生鐵大鼎,竟然與音波產生了不可思議的共振!
鍋壁上的金屬分子如同狂暴的音叉般劇烈震顫起來!
「啪啪啪啪啪!」
在一連串密集如爆豆般的脆響中,那些頑固凝結了數月的焦黑油垢與硬化炭渣,在超高頻的微波震盪下,竟然瞬間龜裂成無數微小的碎屑,「嘩啦啦」如雨點般自鍋壁上徹底脫落、崩散瓦解!
水龍頭的清水輕輕一衝。
一口油膩漆黑的老大鼎,表面瞬間變得光滑如鏡、錚亮如新!
而蔡敏敏的手腕甚至連一絲痠痛都沒有,氣血平穩如常!
「這……這就是微赫茲調諧?!」
蔡敏敏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冰冷的小臉上,破天荒地綻開了一抹極其動人的欣喜笑容。
她終於找到了屬於全陰體質的修煉之道!
不需要龐大的靈力,只要找準目標神經中樞或生化晶片的共振頻率,只需輕輕一彈,便能以最小的代價,精準瓦解萬物!
「好!好一招微赫茲定音!」
一聲興奮的公鴨嗓突然從後廚角落傳來。
只見吳大富頭戴廚師帽,手裡握著一柄巨大的木攪拌勺,滿頭大汗地從一口咕嘟咕嘟冒泡的巨大陶土砂鍋前探出腦袋。
砂鍋裡正熬煮著濃黑如墨的黏稠液體,空氣中飄散出一股極其濃郁、混合著義豐冬瓜茶焦糖甜香與野生降真香的奇特藥氣。
「大富……你在煮什麼?」蔡敏敏眨了眨眼。
「嘿嘿!本少爺的獨家發明!」
吳大富得意洋洋地用木勺舀起一勺黑紅透亮的濃稠藥汁,倒入一隻古樸的粗陶大碗中:
「今天在後山看到凡哥吐血、阿達脫臼、敏敏你低血糖差點昏倒,本少爺身為一個有遠大抱負的軍火商,痛定思痛!光賣二手防身符有個屁用?戰場上最重要的就是『續航力』!」
吳大富將大碗端到蔡敏敏面前,滿臉堆笑:
「這是我用台南義豐三十年老冬瓜糖磚、十全大補草藥、外加野生降真靈芝鬚鬚熬製的——【大富特調・生津回氣冬瓜茶・第一型】!」
吳大富搓著手,壓低聲音:
「敏敏快趁熱喝!糖分拉滿!靈力拉滿!三秒之內快速補充氣血!看在同學份上,這第一碗免費試喝,以後外勤出任務……一碗收你八百塊就好!」
蔡敏敏看著這碗泛著焦糖甜香、熱氣騰騰的黑褐色藥茶,肚子正巧咕嚕叫了一聲。
她接過陶碗,小口抿了一口。
滾燙溫熱的冬瓜茶順著喉嚨滑入胃中。
下一秒,一股極其霸道而甜蜜的熱流,瞬間如暖陽般席捲了蔡敏敏常年冰涼徹骨的四肢百骸!原本蒼白如紙的嘴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紅潤,眼眶周圍濃重的黑眼圈甚至都淡了幾分!
「好喝……」蔡敏敏長長舒了一口氣,眼睛亮晶晶的。
「砰!」
就在這時,後廚的後木門突然被撞開。
只見莫凡和洪大石滿臉驚恐地逃了進來,莫凡一邊死死按著自己的褲口袋,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反鎖大門:
「快!大富!快拿柴火把門堵上!蘇沐雪那個瘋女人拿著解剖刀追殺我三個走廊了!她非要把我媽的茶葉蛋切成肉末做質譜儀化驗!」
阿達也氣喘吁吁地抹著汗:「凡哥……蘇班長的眼神好可怕,比俺在廟埕看到的七爺還要凶……」
廚房裡短暫安靜了一秒。
隨後,看著莫凡這副狼狽逃竄的衰樣,蔡敏敏忍不住噗嗤一笑,端著冬瓜茶抿了一大口,吳大富則笑得前仰後合。
夕陽透過排風扇的扇葉,將斑駁金黃的光暈灑在後廚的水槽與地磚上。
莫凡手裡握著剛出爐的彈簧折疊短劍;
阿達盾牌上鉚緊了高強度鎢鋼強化釘;
丁小智的自爆無人機換上了雷擊木螺旋槳;
蔡敏敏掌握了微赫茲省力定音鈴;
吳大富熬出了戰地回氣冬瓜茶。
這群原本平凡、笨拙、一身短板的南部怨種學生,在看似荒謬搞笑的校園日常與摸索修煉中,不知不覺間,已經各自悄然鑄就了屬於自己的第一張底牌。
就在這時,大殿方向的廣播鐵喇叭裡,響起了玄虛子校長那慢條斯理的宣布聲:
「全體一年級新生注意!明後兩天適逢農曆初一週末,學校依例頒布【週末出校令】!各組可持公費外出採購下半學期術科法具原料!」
莫凡兩眼頓時一亮,猛地一拍大腿:
「週末出校?!走!明天進市區——目標赤崁樓神仙夜市法具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