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大鼎膳堂一路被圍堵回天工法具坊,空氣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莫凡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運動夾克右口袋,整個人像隻受驚的袋鼠般連連後退,一雙漆黑的眼睛警惕地瞪著步步逼近的蘇沐雪:
「蘇班長!冷靜!請保持身為名門高材生的理智與克制!放下妳手裡那把解剖刀,有話好好說!」
「莫凡同學,請你端正學習態度。」
蘇沐雪踩著那雙纖塵不染的黑色短高跟鞋,雙手穩穩端著托盤,金絲眼鏡的鏡片折射出一道近乎冷酷的學術寒光:
「依據《中央靈安局法規典彙》第七十二條『重大未知靈藥管製程序』,任何出現在校園內、具備瞬間平息純陽暴走且能引發古籍龜甲玄紋的食丹,都必須接受成分化驗與登記列管!
我已經調用了全套色譜儀與化學試劑,只要切下薄薄零點一公克的蛋白切片,我就能逆向推導出它的藥引結構!交出來,這是為了全校同學的生命安全著想!」
「交個屁啊!那是老子的早餐!而且只剩最後一顆了!」
莫凡悲憤大吼,扭頭看向旁邊的幾位怨種同窗尋求支援:
「大石哥!小白!你們摸著良心說句公道話!誰家吃個十五塊的茶葉蛋還要被送去法醫解剖啊?!」
然而,原本稱兄道弟的革命友誼,在面對天價商業利益與吃貨本能時,瞬間碎成了渣。
吳大富兩眼放綠光,算盤在胸前搖得像撥浪鼓:
「凡哥,蘇班長說得對啊!要是能把配方化驗出來,小弟立刻向我爹申請三千萬天使輪融資,在台南開一百家連鎖『春嬌仙丹茶葉蛋便利鋪』!一顆賣八千,我們直接在天母買三棟別墅!」
連摸著肚皮的洪大石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憨笑著附和:
「凡哥……昨天你那飯糰確實好吃得差點讓俺把舌頭吞了……這茶葉蛋要是真這麼神,分蘇班長切一小塊也不算虧嘛……」
「靠!你們這幫叛徒!」
莫凡氣得差點當場拔出剛改裝好的折疊木劍清理門戶。
眼看著蘇沐雪已經拿起了泛著森冷寒光的紫銅鑷子,莫凡情急生智,猛地一拍大腿指著工坊門口大喊:
「停!不信是吧?!覺得老子在編故事騙妳是吧?!走!跟我去公用電話亭!老子現在就打電話給我媽!妳親自聽聽我媽怎麼說!要是她說這茶葉蛋是什麼五百萬的神級仙丹,老子當場把這整顆生吞下去連殼都不吐!」
蘇沐雪秀眉微微一挑,精緻的下巴微揚:
「可以。若真如你所言只是尋常市井滷味,我蘇沐雪親自向你道歉,並承擔你下個月所有的再生紙符簿費用。」
「成交!」
……
五分鐘後。
府城道校西翼長廊・【投幣式公用電話亭】。
這座綠色的鐵皮電話亭顯然也有些年頭了,頂棚上爬滿了翠綠的牽牛花藤蔓,投幣機是極其老舊的轉盤撥號式。
在蘇沐雪、吳大富、洪大石三雙眼睛的嚴密死盯下,莫凡深吸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摸出一枚泛著包漿的十元硬幣,「叮噹」一聲塞進了投幣孔。
他伸出發抖的手指,撥通了那個他從小背到大的台南市區市話號碼——
「嘟……嘟……嘟……」
聽筒裡傳來漫長而悠遠的忙音。
莫凡下意識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說實話,他自己心裡其實也有點打鼓。畢竟昨天吃下那顆蛋時體內那股宛如久旱逢甘霖般的磅礴暖意,確實玄妙得不像尋常食物。難道自己那個天天繫著油膩圍裙、嗓門大得能震碎玻璃的老媽,背後真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咔嗒!」
電話,通了。
還沒等莫凡開口說出第一個字——
「鏘!鏘!鏘!鏘——!!」
一陣狂暴、沉重、宛如重型戰斧狠狠劈砍在堅硬生鐵砧板上的刺耳剁肉聲,伴隨著滾燙豬油爆炒紅蔥頭的刺啦炸響,透過劣質的電話聽筒,如海嘯般轟然噴薄而出!
緊接著,一道蘊含著沛然莫之能禦之威、中氣十足的台語女高音,以近乎一百分貝的恐怖音量穿透聽筒,直接在狹小的電話亭內炸裂:
「喂——!!誰啦?!老娘正在樓下剁溫體豬大骨、炸紅蔥頭,忙得要死!有話緊講、有屁緊放啦——!!」
「嘶——!!」
站在旁邊湊著耳朵偷聽的蘇沐雪,被這聲驚天動地的市井咆哮震得耳朵嗡嗡作響,金絲眼鏡差點直接震飛出去,整個人觸電般往後退了半步!
莫凡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縮了縮脖子,連忙把話筒拉開半尺遠,用一種極其討好的顫音小聲開口:
「喂……阿母……是我啦,阿凡。」
話筒對面的剁骨刀聲猛地一頓。
緊接著,林春嬌女士那如同機關槍掃射般的連珠炮罵聲,瞬間調高了八度:
「莫凡?!你這隻死猴子!你還敢打電話回來?!你昨天一聲不吭搭著那班破公車去鄉下,老娘還以為你已經被後壁的金光黨拐去柬埔寨賣器官了!
說!是不是學校開始跟你要錢了?!那個穿花襯衫的糟老頭要是敢跟你要半毛錢保證金,你立刻給老娘滾回來!要是少了一根汗毛,老娘明天就提著這把剁骨刀去把他們的黑心招牌劈成柴燒!」
「沒……沒有啦阿母!學校沒要錢!」
莫凡抹了一把被噴得滿臉的「虛擬口水」,連忙對著旁邊滿臉呆滯的蘇沐雪擠了擠眼,隨即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題:
「那個……阿母,我是想問妳一件事……就是妳前天早上塞進我保溫鍋裡的那兩顆茶葉蛋啦……」
「茶葉蛋?茶葉蛋按怎?受潮發霉了喔?」
「不是啦!」莫凡有些尷尬地抓了抓蓬亂的頭髮,「就是……我們班上有個從台北名門來的學霸班長,她說我吃的那顆茶葉蛋,上面有什麼八卦龜甲紋,吃完連內傷都能治好……她現在拿著解剖刀跟天平逼我交出配方,還說那顆蛋在北部黑市至少值五百萬,非要抓我去切片化驗啦!」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座公用電話亭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聽筒對面,除了抽油煙機呼呼的運轉聲,竟然整整三秒鐘沒有任何動靜。
莫凡的心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連蘇沐雪的眸子都微微瞇起,屏住呼吸,指尖悄然攥緊了公文夾。難道……真的被她猜中了?!
然而,下一秒。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陣驚天動地、差點把電話亭玻璃震碎的嘲笑聲,自聽筒裡瘋狂炸響!
林春嬌笑得直拍圍裙,隨即化作一陣劈頭蓋臉的暴怒咆哮:
「五百萬?!五百萬個大頭鬼啦!!」
「莫凡你這隻死猴子是不是在後山被山魈給吸乾腦髓、中二病末期發瘋了?!五百萬?!老娘要是有一顆值五百萬的茶葉蛋,老娘還天天早上四點起床在赤崁樓吸油煙賣肉燥飯賣到五十肩喔?!」
林春嬌的台語罵得又快又急,字字如連珠砲:
「那兩顆蛋老娘就是看你太瘦,隨手拿大同電鍋,抓了半包過期的南投烏龍茶葉渣、倒了半罐黑龍蔭油、丟了兩顆八角跟老薑,用店裡三十年沒熄火的大骨老滷慢火煨了兩天而已!一顆賣十五塊我都嫌赤崁街的歐巴桑嫌貴!還五百萬仙丹?!你叫那個台北來的神經病同學去吃大便啦!!」
「還有!莫凡我警告你喔!」
林春嬌在電話那頭惡狠狠地磨著菜刀,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唰唰」磨刀聲:
「那鍋老滷是老娘嫁過來三十年的傳家命根子!你要是敢為了追女同學,把老娘滷汁的配方洩漏給外人,你放假回來老娘非把你兩隻耳朵割下來滷成下水湯不可!聽到沒有?!」
「知、知影啦……阿母我掛了啦!」
莫凡嚇得啪的一聲狠狠按死了電話掛斷鍵,整個人虛脫般靠在玻璃窗上,滿頭大汗地大口喘氣。
電話亭外。
蘇沐雪呆立在原地,手裡的解剖刀僵在半空,那張清冷出塵、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絕美俏臉,此刻五顏六色,精彩得像個調色盤。
過期烏龍茶葉渣……大同電鍋……三十年老滷汁……吃大便……
這一連串粗俗、野蠻、充滿了南台灣菜市場柴米油鹽風味的字眼,如同一柄柄沉重的生鐵大鐵錘,將這位熟讀《靈安藥理學》的名門天驕的科學世界觀,砸得稀碎成漫天齏粉!
「噗……哈哈哈哈!」
旁邊的洪大石再也忍不住了,笑得抱著肚子蹲在地上瘋狂捶地:「阿姨太猛了!吃大便哈哈哈哈!」
吳大富也擦了擦眼角的眼淚,拍了拍莫凡的肩膀:「凡哥,替我向令堂轉達由衷的敬意,這嗓門……絕對是下營北管樂團的主唱級別!」
莫凡轉過頭,聳了聳肩,指著自己口袋:
「蘇班長,聽到了吧?這就是全部的真相——這就只是一顆被我媽嫌棄到不行的十五塊普通茶葉蛋。怎麼樣,還要化驗嗎?」
蘇沐雪深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臉頰罕見地泛起了一抹因為尷尬與羞惱而染上的薄紅。
她默默收起了手術刀,將托盤放回隨身布包,清冷地偏過頭,微咬下唇道:
「……剛才是我判斷失誤。本月份你的再生紙符簿費用,我會直接幫你結清。」
說完,這位高傲的班長踩著高跟鞋,步履匆匆、甚至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狼狽,快步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呼……總算保住我的蛋了。」
莫凡咧嘴一笑,拍了拍口袋,心中的大石終於落地。
……
與此同時,數十里外,台南市區赤崁樓旁。
春嬌小吃店一樓那昏暗油膩的後廚裡。
林春嬌女士緩緩放下了那台泛黃的黑色轉盤式話筒。
方才臉上那副粗魯暴躁、市井潑辣的神情,卻在電話掛斷的這一秒,如潮水般悄然褪去。
老人斑微顯的手掌輕輕拂過那口足有一米寬、鍋沿凝結著厚厚深褐色老滷膠質、正咕嘟咕嘟冒著微弱氣泡的深黑生鐵大鼎。
在灶台下方,那簇並非由瓦斯點燃、而是呈現出淡淡暗金色澤的溫和火焰,正靜靜地舔舐著鼎底。
林春嬌轉過頭,望向牆壁上方掛著的一柄刃口滿是細小豁口、通體泛著淡淡赤金神芒的傳家生鏽剁骨菜刀,眼神深邃得宛如萬古深淵,低低地自嘲了一聲:
「臭小子……動靜鬧得這麼大,連老娘三十年的本命灶火都被引動了。」
她隨手抓起抹布擦了擦刀身,渾濁的眼底深處,破天荒地閃過了一絲令人神魂皆顫的森然殺意:
「看來……外頭那些穿西裝的陰溝老鼠,爪子真的快要伸到我兒子的脖子上了啊。」
「亞瑟那個死酒鬼……要是敢少了我兒子一根汗毛,老娘非親自提著這把刀,去把他的天師尺砍成柴燒不可。」
……
與此同時。
深夜,十點整。
在府城道校後山老芒果林與甘蔗田交界處的外圍公路死角。
一輛通體塗裝著吸光啞光黑漆、沒有懸掛任何車牌的重型防彈廂型監控車,正悄無聲息地隱匿在茂密的甘蔗林陰影中。
車廂內部,數十塊閃爍著幽藍微光的超薄液晶螢幕,正實時跳動著極其複雜的三維地脈能量光譜與心電圖般的波動曲線。
螢幕正中央,赫然定格著莫凡在半空中後空翻、以純陽真火引爆三張再生自爆符的慢動作高畫質特寫!
「目標生命特徵分析完畢。」
一名身穿灰色高訂抗靈能奈米西裝、手腕上戴著瑞士百達翡麗陀飛輪手錶的冷峻中年男子,正優雅地晃動著手中的冰滴美式咖啡,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那一串瘋狂飆升的赤金數值:
「南台灣府城道校一年級新生,莫凡。自然覺醒之『無調諧純陽極陽核反應體質』,並具備自創之延時符籙聚變破甲打法。」
男子身後,一名操控著鍵盤的黑衣技術人員低聲問道:
「長官,二號節點探針被亞瑟拔除了,這小子的數據……是否直接上報給北部董事會?」
男子抿了一口苦澀的黑咖啡,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殘忍的弧度:
「當然。告訴幽冥子總裁……地底下的三百年封印已經被這小子的真火徹底震鬆了。
傳令給潛伏在南部的第二梯隊外圍人員——下週末的『府城民俗法具夜市大典』,想辦法取到這小子的活體純陽精血。
董事會的高層們……已經等不及要用他的極陽之血,開啟真正的科技造神計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