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點一刻。
台南府城的烈日毫無保留地傾瀉在赤崁老街斑駁的紅磚步道上,空氣中蒸騰著盛夏特有的黏稠熱浪,混合著古老宮廟的降真沉香,以及整條街四處飄散的爆香紅蔥頭油香。
然而,今天的赤崁樓西側小巷,氣氛卻詭異得宛如一場大型廟會與好萊塢紅毯的狂暴混合體。
「各位觀眾!現在大家看到的就是本次力抗九幽生化魔獸、收復南嶺天柱龍脈的府城道校一年級首席英雄——莫凡同學的家門口!」
「三立新聞台為您獨家守候!現場除了湧入超過三百名熱情鄉親,開基武廟、良皇宮與安平天后宮的主委更聯袂拉出了長達十公尺的紅布條——【熱烈慶祝純陽天師莫凡道長凱旋歸國・優先保留本廟爐主金婿候選人資格】!」
「讓開!我是百萬訂閱油管主【靈能開箱大叔】,誰能拍到莫同學的第一個鏡頭,斗內十萬台幣直接奉上!」
四五輛架著高聳衛星天線的 SNG 轉播車將小巷入口堵得水洩不通,長槍短砲的攝影鏡頭像一排排反坦克砲,死死對準了那扇緊閉的鐵捲門。
……
而在小吃店後方那條堆滿了空啤酒箱、生鏽鐵架與瓦斯桶的逼仄防火巷內。
「砰。」
一道沉悶的重物落地聲響起。
一個頭戴竹斗笠、臉上圍著一條沾滿機油毛巾的腦袋,小心翼翼地從後巷的大垃圾桶後方探了出來。
「安全……記者全被前街那家賣冬瓜檸檬的老闆娘用免費試喝給引開了。」
莫凡拍了拍胸口,心有餘悸地長舒了一口氣,反手對著身後招了招手:
「快!趁老媽還沒拿大菜刀衝出來,一個個側身滑進來!阿達你縮肚子,別把旁邊的瓦斯管給擠爆了!」
「呼哧……呼哧……」
洪大石那龐大的身軀像是一隻笨拙的黑熊,硬生生從兩棟透天厝之間不到四十公分寬的夾縫裡擠了過來,那面布滿蛛網狀裂紋的四方金剛山嶽盾被他用棉被裹得嚴嚴實實扛在背上。
在洪大石身後,陳小白抱著小白貓靈巧地翻過紅磚矮牆;丁小智抱著筆記型電腦貓著腰碎步狂奔;蔡敏敏和吳大富則一人扛著一箱在特勤艦上順手牽羊拿下的軍規壓縮餅乾,鬼鬼祟祟地溜了進來。
走在最後面的,是臉色黑得像鍋底一樣的張天曜。
天母紫霄少爺身上那套價值十萬台幣的義大利絲綢西裝早就被換成了一件極不合身的府城道校公發灰色運動夾克,吊著石膏繃帶的右臂被一條印著「義豐冬瓜茶」字樣的俗氣黃色三角巾吊在胸前,腳底下踩著一雙臨時向吳大富借來、鞋底薄得能感應到每一顆碎石的破舊人字拖。
「這……這就是你說的『戰略安全屋』?!」
張天曜看著眼前滿是油漬的後門紗窗、空氣中飄散著老抽醬油與豬油渣氣味的陰暗後巷,嘴角抽搐得近乎面部神經失調:
「堂堂特級戰功小隊,竟然要鑽後巷垃圾堆?!本少爺從小到大進出台北紫霄宮都是搭乘反重力浮空轎,連鞋底都從未沾過半粒凡間塵土!你居然讓我站在一堆爛高麗菜葉上面?!」
「閉嘴吧,大少爺。」
蘇沐雪反手合上後巷鐵門,精緻的俏臉上掛著一抹冰冷的警告:
「《中央靈安法》隱私保護專章規定,未成年修士在未經監護人同意下,嚴禁擅自接受商業媒體訪談。門外那幫記者要是發現你這張天母少主的臉,明天立法院的政論節目就能編出一部八十集的『南北仙門豪門聯姻恩仇錄』,你想上頭條你就出去。」
張天曜喉嚨一哽,硬生生把剩下的抗議咽了回去。
「喀嗒。」
就在這時,通往廚房的鋁合金後門發出一聲輕響,緩緩被拉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濃郁到近乎化不開的焦香肉燥香氣,伴隨著柴火老灶沸騰的咕嘟咕嘟聲,如同一道溫暖的洪流,瞬間自門縫中狂湧而出!
那是三十年老滷鍋中,手切溫體黑毛豬五花肉在滾燙的黑麻油、壺底紅燒醬油、冰糖、紅蔥頭與金鉤蝦米中經歷了整整十個小時慢火煨煮所凝聚出的純粹香味!
深吸一口,那股溫潤黏稠的膠質香氣彷彿能順著鼻腔一路滑進靈魂最深處,將眾人一路征戰深淵累積的所有疲憊與冰冷瞬間驅散得一乾二淨!
「吸溜……」
洪大石狠狠咽了一大口唾沫,肚子發出了一陣宛如打雷般的恐怖轟鳴。
「媽?」莫凡心中一軟,眼眶微熱。
經歷了生死聚變、在地底深淵看著魔巢解體、萬物崩塌的那一刻,他腦海中最清晰的畫面,正是這條充滿了油煙味的廚房老灶。他甚至已經準備好迎接母親滿含熱淚的擁抱與溫柔的撫摸——
然而——
「咻——————!!」
一道撕裂空氣、甚至帶出了淒厲破風厲嘯的金屬音爆聲,毫無預兆地自廚房陰影中狂暴斬出!
莫凡瞳孔驟然一縮,身體在南嶺千錘百煉出的生死本能瞬間爆發,腰馬合一,下意識施展出半步九宮身法,整個人如同游魚般向後極限暴退半尺!
「當!!」
一柄通體用竹篾條編織、握柄處纏滿了黃色電工膠布的老式長柄竹掃把,擦著莫凡的鼻尖狠狠劈在了鋁門框上,生生將堅硬的合金門框砸出了一道半寸深的凹痕!
「媽呀?!」莫凡嚇得整個人貼在牆壁上,冷汗刷的一下浸透了後背。
只見廚房門口,一位腰間繫著油漬斑斑的紅色圍裙、腳踩塑膠防滑拖鞋、頭上夾著兩枚大塑膠鯊魚夾的微胖歐巴桑,正單手倒提著那柄殺氣騰騰的竹掃把,滿臉煞氣地堵在門口!
那張帶著常年被油煙熏烤出的微紅面容上,一雙眉毛倒豎成兩柄利劍,嗓門響得連整條後巷的鐵皮屋頂都在共振:
「你這個死囝仔!!你還知道回來啊?!」
「媽!冷靜!我是拯救了南嶺龍脈的大英雄啊!電視上都播了——」
「播你個大頭鬼啦!!」
林春嬌手中的竹掃把化作漫天密不透風的殘影,帶著近乎天人合一的人間煙火破煞罡風,劈頭蓋臉地朝著莫凡的屁股暴抽而下:
「老娘早上六點起來準備三十斤手切肉燥,剛把鐵捲門拉開,外面就堵了兩百個拿著麥克風的神經病!連隔壁賣棺材的劉老頭都跑過來問老娘你要不要簽靈骨塔代言!」
「你看看你身上這件校服!!」
林春嬌一把揪住莫凡的衣領,掃把指著他屁股上被幽煞刀氣撕裂的那個大洞,氣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一套三千八百塊的防彈純棉校服!你才穿了半個學期就給老娘磨破成這幅鬼樣子!學校總務處那個死扣門玄虛子剛才還打電話過來,說什麼你們在南嶺砸壞了排污管要從老娘的保證金裡扣兩千塊?!你今天不給老娘把後面三口大鐵鍋洗乾淨、把兩百斤筍乾剁碎,老娘就用這把掃把替祖師爺清理門戶!!」
「痛痛痛!媽!有客人!有同學在啊!!給我留點面子啊啊啊——!!」
莫凡抱頭鼠竄,連滾帶爬地繞著四方金剛山嶽盾狂轉。
站在後面的張天曜整個人徹底看傻了。
天母少爺瞪大了雙眼,張著嘴巴,下巴差點砸在腳背上。
這……這就是斬殺幽煞、引動九霄純陽天雷劈碎聚變母巢的那個南台灣絕世天才莫凡?!
在深淵底下宛如降魔天神般的少年,此刻居然被一個拿著十塊錢竹掃把的市井大媽追得滿地打滾慘叫?!
而且……更讓張天曜背脊發涼的是——
他身為天母少主,眼力何其毒辣!剛才那位大媽隨手揮出的那幾記掃把,看似毫無章法,但那種力量的卸轉傳導、以及掃把尖端撕裂空氣時隱隱泛出的那股厚重如大地的玄黃波動……竟然隱隱暗合某種連紫霄宮古籍中都未曾記載的無上卸力至理!
「咳……那個,阿姨好。」
蘇沐雪連忙上前一步,清冷的臉上浮現出少有的恭敬,微微鞠躬:
「我們是莫凡的同班同學。這次在南嶺,如果沒有莫凡在關鍵時刻擊潰核心,我們所有人可能都無法平安回來。請您不要怪他。」
「對對對!阿姨!凡哥是真英雄啊!」洪大石也憨厚地摸著後腦勺勸道。
林春嬌手裡的掃把這才猛地一頓。
她轉過頭,目光在眼前這群雖然狼狽不堪、但個個眼神清澈的孩子們身上掃過。當看到洪大石身上包裹的繃帶、蔡敏敏憔悴的臉色、以及張天曜吊在胸前的斷臂時,歐巴桑眼底深處那一抹暴怒的火焰,不知不覺間悄然化作了一絲隱藏極深的心疼與柔和。
「哼。」
林春嬌隨手把掃把往門後一扔,沒好氣地拍了拍圍裙上的麵粉:
「一個個穿得像叫化子一樣,站在後巷吹風好看嗎?還不滾進來!」
……
五分鐘後。
春嬌小吃店狹窄卻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一樓堂食區內。
鐵捲門拉下了大半,將前街喧囂的媒體聲浪徹底隔絕在冷氣房外。
張天曜渾身僵硬地坐在一張紅色的塑膠圓凳上,鼻尖縈繞著濃郁的豬油香與蒜香,整個人顯得與這家油膩的老店格格不入。
「啪!」
一隻帶著微小缺口的大瓷碗重重砸在了他面前的折疊鐵桌上。
碗裡,滿滿當當盛著小山般晶瑩剔透的台南越光米飯,上面澆淋著一層黑紅油亮、被慢火燉得入口即化、肥瘦相間的手切溫體黑毛豬肉燥,幾粒油炸得金黃酥脆的紅蔥酥點綴其間,碗沿還赫然躺著一顆泛著天然八卦龜甲暗紋的深褐色茶葉蛋!
「吃。」
林春嬌雙手叉腰,語氣依然硬邦邦的:
「手斷了又不是嘴斷了。天母來的大少爺是吧?我們南部鄉下沒你們北部那些高檔牛排,只有這口粗茶淡飯。吃不慣就去喝自來水。」
「我……」
張天曜看著眼前那碗滿是肥肉、油光發亮的肉燥飯,本能地皺了皺眉頭。
在天母紫霄宮,他的飲食全部由專業的辟穀靈廚調配,每一卡路里都經過符陣精算,嚴格杜絕一切雜質油葷。
「張少,別客氣,這可是全台灣有錢都買不到的頂級神仙飯。」莫凡此時已經端著一碗比臉還大的大碗肉燥飯,手裡抓著茶葉蛋,毫無形象地狂扒了三大口,含糊不清地嘟囔道。
張天曜猶豫了片刻,腹中傳來的劇烈飢餓感終究戰勝了貴族的傲慢。
他用還能活動的左手拿起竹筷,有些笨拙地夾起了一塊裹滿濃稠醬汁的肉燥,放入口中。
「轟——!」
剎那間!
天母少爺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在千萬分之一秒內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那塊肉燥在接觸到舌尖溫度的瞬間,肥肉的油脂竟然完全不顯油膩,而是化作了一股溫潤如玉的甘甜膠質,帶著黑麻油的焦香、冰糖的清甜、以及某種沉澱了三十年的厚重醇香,在口腔內瘋狂炸裂!
緊接著,一股前所未有的純粹暖流自食道轟然墜入丹田!
張天曜體內那原本因為超低溫液氮反噬而凍結萎縮的奇經八脈,在遭遇這股暖流的剎那,竟然發出了一陣如枯木逢春般的歡愉輕響!
他下意識咬破了旁邊那顆茶葉蛋。
蛋清緊實彈牙,蛋黃沙軟綿密,那一縷融合了極致人間煙火願力的辟邪茶香,化作千百道細微的金色暖針,精準無誤地穿透了他斷裂的右臂骨縫!
原本鑽心刺骨的劇痛,在短短三秒之內……竟然被徹底抹平!
「這……這是什麼丹藥?!」
張天曜手裡的竹筷劇烈顫抖,滿臉驚駭地盯著面前這碗平平無奇的肉燥飯:
「這股能直接溫養道基、修復冰魄反噬的能量……絕對不是普通凡食!這至少是四階以上的純陽保命外丹——」
「神經病。」
正從廚房端著一大砂鍋熱湯走出來的林春嬌白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在張天曜的後腦勺上:
「一碗四十塊的肉燥飯加十五塊茶葉蛋,還四階丹藥咧!動漫看太多腦袋燒壞了是不是?多喝兩碗湯把嘴閉上!」
「咚!」
一口冒著滾滾白氣的粗陶大砂鍋被頓在桌子中央。
一股清甜幽微的九尾草草本香氣混合著老菜脯的沉香瞬間瀰漫開來。
莫凡等人迫不及待地各自舀了一大碗熱湯灌下肚。
然而,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站在廚房陰影處的林春嬌,那雙布滿粗繭的手指悄然在圍裙下結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太極化煞指印。
隨著那鍋熱氣騰騰的土雞湯被少年們咽下,盤踞在他們經絡最深處、連特勤旗艦高壓艙都未能徹底洗淨的最後三絲微米級九幽生化神經毒素,在老菜脯陳年陽煞的溫潤沖刷下,化作一縷微不可察的黑灰色汗汽,悄無聲息地自眾人毛孔中蒸發散盡。
「叮鈴鈴鈴——!」
就在這時,張天曜兜裡的特製加密衛星通訊終端,突然爆發出一陣尖銳急促的專屬警報鈴聲。
張天曜放下湯碗,按下接通鍵。
一道威嚴、低沉、卻帶著極度壓抑怒火的中年男子聲音,自通訊器中破空傳出:
「天曜,立刻結束在南部的逗留,三小時內乘紫霄專機返回台北!」
張天曜臉色一變:「父親?!南嶺剛剛光復,全仙聯的外卡——」
「沒有什麼外卡了!」
電話那頭的紫霄宮當代掌教、張天曜的親生父親張鎮玄,聲音冰冷得如同寒冬飛雪:
「九幽商會聯合全仙聯北部十二家貴族高校,剛剛在中央評議會以『涉嫌生化法器違規操作及破壞公共靈脈』為由,正式對府城道校第七小隊提起了全面禁賽仲裁程序!」
「一個月後的台北小巨蛋……裁判團的首席大法官,正是九幽商會的幕後股東——【玄冥老祖】!!」
「卡擦!」
莫凡手中的瓷碗,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被少年指尖驟然爆發的一抹純陽雷火,生生捏出了一道焦黑的裂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