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二十八分。
天色尚未完全破曉,整座府城道校籠罩在一層泛著薄荷涼意的水藍色晨霧之中。青雲齋男生宿舍那扇飽經歲月侵蝕的紅檜木大門外,偶爾傳來幾聲早起麻雀在芒果樹梢的撲稜聲。
「嗶——————!!!!」
一道刺耳得足以震碎耳膜、帶著金屬破音的下營純銅防空哨音,宛如一道平地焦雷,極其暴虐地在二樓走廊中央炸響!
緊接著,是兩隻特大號四十三號藍白拖以近乎狂暴的頻率,重重踹在每一扇寢室木門上的巨響!
「起床了!!全體小崽子!!」
亞瑟老師那沙啞、粗糙、帶著濃烈尼古丁氣息的咆哮聲如洪鐘般撞擊著耳膜:
「太陽都要曬到屁股縫了!五分鐘後演武操場集合!最後一個踏上跑道的,罰背兩百斤生鐵大鼎繞後山跑五圈,外加替全校洗一個星期的神泉大浴場便斗!!」
「臥槽?!」
莫凡整個人如觸電般自竹蓆上彈射而起,連褲管都還沒套順,便看見對面床鋪的陳小白已經像受驚的松鼠一樣,將懷裡那隻肥碩的小白貓往領口一塞,抓起牙刷就往門外狂飆!
而隔壁臨時客房內,原本習慣了天母豪門席夢思獨立筒名床的紫霄少主張天曜,此刻正穿著絲綢睡袍、頂著一頭炸毛的金棕色亂髮,眼神呆滯地扶著門框,整個人靈魂出竅:
「現……現在才五點三十分……天母紫霄宮的早課七點才開始詠唱晨禱……你們這群南部人不用睡覺的嗎?!」
「少廢話!張大少爺,不想洗便斗就趕緊把這套換上!」
阿達那宛如鐵塔般龐大的身影風風火火地衝過走廊,順手將一套洗得泛白的一年級標準麻布短打道袍,以及一雙嶄新發亮的十元正宗藍白拖,結結實實地拍在張天曜懷裡!
……
五點三十五分整。
府城道校,演武步罡埕。
晨曦刺破薄霧,將寬闊的柏油跑道染上一層微金色的光暈。
這座平時用來舉辦廟會醮典與體能測驗的巨大操場,此刻地面上正用白色石灰畫滿了極其繁複、直徑超過三十公尺的巨型「九宮八卦幾何迷宮標線」。
而在跑道正中央,赫然停放著一具沉重無比、通體由百年黑刺桐木雕琢而成、散發著濃重生漆與沉香氣息的——【雙人武神轎】!
轎身通體包覆著生鐵防撞甲,兩根長達四公尺的實心刺桐木抬槓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道門避震符紋;整座神轎光是淨重,就超過了驚人的五百台斤!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
亞瑟老師此刻正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釣魚背心,雙手叉腰站在一輛改裝了小型農用高壓柴油水槍的三輪推車旁;在神轎周圍那片滿是九宮八卦的柏油地面上,正被他潑灑了整整八大桶黏稠滑膩、散發著濃郁芝麻焦香的——【冷壓黑麻油混合地煞滑液】!
「老……老師……」
站在跑道邊的蔡敏敏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兩隻黑眼圈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楚楚可憐:「這……這操場上為什麼全都是麻油雞的香味啊?」
「那是用來降溫的。」
亞瑟吐掉嘴裡的牙籤,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殘忍的痞笑:
「全仙聯大專盃的台北小巨蛋主擂台,採用的是德國進口的高分子液態金屬冰魄地面,摩擦係數只有正常路面的十分之一。」
「你們這群在南部平地跑慣了的土包子,要是上了冰魄地面,連站都站不穩,還打個屁的團戰?」
亞瑟目光一掃,停在穿著藍白拖、渾身不自在的張天曜身上,眼神冷冽如鷹:
「第一堂特訓課:【四人刺桐雙人武神轎・無減速極限漂移】。」
「抬轎四人組:阿達打頭陣當主承重樁,莫凡掌右舷純陽推進,陳小白掌左舷靈巧變向,張天曜……」
亞瑟用腳尖踢了踢神轎後方的右側抬槓:
「你掌後排煞車與重心平衡!」
「我?!」張天曜俊美的臉龐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我是天母紫霄宮的首席符槍手!本少爺從小修煉的是天極御風步與超低溫玄冰結界,你居然叫我……像廟會陣頭流氓一樣去抬轎子?!」
「在老子的隊伍裡,沒有什麼高貴的少爺,只有能活著走下擂台的道士!」
亞瑟眼神驟然一厲,手中柴油水槍的高壓閥門「哢嚓」一聲猛然上膛:
「十分鐘內,四人抬轎繞著九宮八卦陣跑完二十圈!每撞倒一個三角錐,全員加罰一百下伏地挺身;要是轎子翻了……」
老男人冷冷一笑:
「老子這把高壓水槍裡灌的,可是剛從天師弘道大樓化糞池抽上來的『陳年地煞原汁』,保證讓你們一輩子忘不了這個味道!」
「臥槽!!快上槓!!」
莫凡頭皮猛然炸裂,一把抓住前排抬槓,衝著張天曜狂吼:「張大少爺!不想被潑一身大糞就給老子把嘴閉上,扛槓!!」
張天曜看著亞瑟那黑洞洞的水槍口,胃裡一陣劇烈翻江倒海,那股刻在骨子裡的傲氣與潔癖在這一刻被逼到了絕境!
天母少爺咬碎鋼牙,屈辱萬分地彎下腰,用那隻尚纏著繃帶的右臂硬生生抵住了冰冷堅硬的刺桐木槓!
「起槓————!!」
阿達一聲如晴空霹靂般的暴喝!
「轟!」
五百斤重的沉重武神轎被四名少年悍然抬離地面!
然而!
還沒等張天曜調整好呼吸!
「滋——————!!」
一道水柱混合著刺鼻的地煞腥味,擦著張天曜的耳郭呼嘯而過,直接在身後的柏油地面上打出了一道深達三公分的坑洞!
「跑起來!!慢吞吞的像什麼娘們?!」亞瑟的咆哮聲伴隨著發動機的轟鳴狂暴壓來!
「衝!!」
阿達踏出沉穩無比的金剛步,帶領著神轎向前狂飆!
然而,當神轎的鐵木底座剛一接觸到那片潑滿黑麻油的地煞賽道時,恐怖的失控瞬間爆發了!
「滑!太滑了!!」
陳小白腳下的藍白拖在油面上瘋狂打滑,整個人重心猛地向左傾斜;而習慣了天母懸浮步法的張天曜,右腳腳跟更是猛地一崴,整座五百斤重的巨大神轎在慣性帶動下,如同一頭失控的瘋牛,朝著跑道邊緣的鋼化防護欄瘋狂橫甩出去!
「撞上去了!!」蘇沐雪在場外失聲驚呼!
「別慌!把靈力連起來!!」
千鈞一髮之際,莫凡眼中金芒暴漲!
少年深吸一口氣,體內那股熾熱滾燙的純陽真氣順著肩膀上的刺桐木槓,毫無保留地注入了神轎內部的靈紋迴路之中!
「嗡————!」
整座神轎表面的古老符紋在純陽天火的激發下驟然亮起!
一道肉眼可見的淡金色靈力光膜,如同一張無形的蛛網,瞬間穿透木槓,將阿達、陳小白與張天曜四人的經脈硬生生連繫在了一起!
張天曜瞳孔猛然收縮!
在這一瞬間,他清晰地感應到了阿達體內那如山嶽般厚重沉穩的下營金剛氣感,感應到了陳小白如微風般輕靈敏銳的卸力節奏,更感應到了莫凡那股浩瀚狂暴、卻又溫潤如晨曦的人間煙火願力!
這不是單純的體力勞動……
這是南台灣流傳了三百年的【四人神轎合體共振步法】!
「張天曜!放你的玄冰煞氣!!」莫凡在風中厲聲暴喝!
張天曜福至心靈,體內原本狂暴的紫霄玄冰真氣不再盲目對抗,而是順著木槓的迴路,溫順地融入了這股四人諧振之中!
「極凍封滑……千斤墜!!」
張天曜一聲斷喝,腳底噴薄而出的絕對低溫瞬間將鞋底的黑麻油凍結成一層堅實的粗糙冰霜!
四個人的步伐在這一剎那……達成了前所未有的完美同步!
「九宮八卦……直角過彎!!」
阿達在前排雙膝猛然下沉,神轎以右側兩名少年的身軀為軸心,在滑膩無比的油面上劃出了一道驚心動魄的九十度絕對直角弧線!
「嗤啦啦啦————!」
神轎的生鐵邊角擦著跑道邊緣的護欄飛馳而過,暴射出一串長達十公尺的耀眼火星!
五百斤重的龐然巨物,在四名少年的齊心合力之下,竟然宛如一隻輕盈的燕子,穩穩地貼著內線漂移回了跑道正中央!
「呼……呼……呼……」
當第二十圈的終點線被阿達重重踏過時,四名少年同時力竭脫手,「轟隆」一聲將神轎頓在水泥地上,整個人如同從水裡撈出來一般,癱軟在操場中央,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張天曜仰躺在油膩的柏油面上,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泥巴與麻油的十元藍白拖,又轉頭看了看身邊同樣狼狽不堪卻咧嘴大笑的莫凡與阿達。
這位天母少爺那張高傲冰冷的臉上,第一次沒有露出厭惡,而是緩緩抬起手臂擋住刺目的晨曦,嘴角泛起了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暢快笑意:
「瘋子……你們這群南部道士……全都是不可理喻的瘋子……」
「啪、啪、啪。」
一陣清脆的掌聲在操場邊響起。
只見丁小智手裡攥著一份剛剛用軍規通訊儀打印出來的加急文件,臉色無比凝重地快步跑了過來:
「凡哥!張少!特訓恐怕要提速了……」
丁小智將文件遞到亞瑟與莫凡面前,少年的聲音中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
「台北全仙聯組委會剛剛公布了抽籤結果。」
「九幽商會在評議會動用了否決權……將我們府城道校的南區外卡,排進了死亡第一小組!」
全息投影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張血淋淋的對戰樹狀圖。
排在府城道校正對面的,赫然是北部十二名門中以兇殘狠辣著稱的四大豪門聯隊——
【天母紫霄皇家二隊】、【陽明山太極魔刃高校】、【北投生化降魔研習社】!
而在第一輪循環賽的裁判長那一欄上,四個猩紅如血的隸書大字,死死定格在所有人的瞳孔深處——
【玄冥老祖】!!
操場上的晨風,在這一刻驟然變得如刀鋒般刺骨!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