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五分,子時將至。
農曆七月十五,中元之夜。
一輪通體泛著暗紅色、宛如浸透了鮮血般的詭異圓月,孤寂地高懸在府城道校古老的黑瓦飛簷上方。
濃稠如墨的夜色沉沉地壓在西拉雅平原上,校園內死寂得沒有一絲風聲,甚至連平日裡在芒果樹梢狂啼的夜蟬與野鳥,都在這一刻彻底噤聲,整座校園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凶煞。
「呼……呼……」
青雲齋男生宿舍二樓,三零二寢室。
原本沉睡在竹蓆上的莫凡,猛然在睡夢中劇烈抽搐了一下,雙眼在黑暗中驟然睜開!
少年的額頭冷汗如瀑布般滾落,睡衣的前襟已被高溫汗水徹底浸濕。
在他胸膛的正中央,那道自出生起便深埋於心脈深處的【純陽極陽靈脈】,此刻宛如一條被燒紅的烙鐵在瘋狂翻滾!整座胸腔燙得足以煎熟雞蛋,一股源自地底極深處的血脈共鳴,如同一面重錘,瘋狂敲擊著他的天靈蓋!
「咚————咚————」
不是心跳聲。
那是……沉悶到了極致、帶著某種遠古巨獸拖曳數萬噸精鋼鎖鏈的——【地底金屬拖曳震鳴】!
莫凡下意識握緊了枕頭下那方白日裡剛獲頒的【太乙龍虎鎮煞玉印】。
然而,平日裡溫潤清涼的玉印,此刻表面竟然泛起了一層刺目的血紅色光暈,龍虎虛影在玉質內部瘋狂咆哮游弋,似乎在抵禦著某種即將破土而出的恐怖意志!
少年披上一件麻布短衫,悄無聲息地推開寢室的木窗。
月光如血水般灑在空蕩蕩的演武操場上。
而在操場的正對面,天師弘道大樓西側那扇原本長年掛著生鏽鏈條的地下安全逃生鐵門,此刻竟然……悄無聲息地虛掩著一條縫隙!
一道熟悉的、穿著短褲與拖鞋的孤獨身影,嘴裡銜著一點猩紅明滅的微弱火光,宛如夜行幽靈一般,一閃身沒入了深不見底的地下樓梯之中!
「亞瑟老師……」
莫凡心頭猛然一緊。
玄虛子白天那句「今晚子時死死待在床上」的警告在腦海中迴盪,但胸口那股近乎撕裂的血脈狂熱,卻驅使著少年不再猶豫。
他抓起腰間的折疊短木劍,腳踏無聲無息的純陽步罡,身形如一隻夜行靈貓般翻出窗台,緊緊尾隨著那道黑影遁入了弘道大樓地底!
……
地下三層,地下四層,地下五層……
越往下走,空氣便越發冰冷刺骨。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低溫,而是一種能將人體三魂七魄都凍結成冰的純粹「九幽死煞」!
牆壁上的日光燈早已全部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每隔五公尺便在石壁上用硃砂刻畫的古老鎮煞符陣。那些符紙在陰風中瘋狂搖曳,符紙邊緣甚至已經自燃炭化,散發出刺鼻的焦糊味。
走廊的最盡頭,是一處長寬各三十公尺的封閉式地下環形機房。
機房的正中央,赫然聳立著一扇高達五公尺、完全由生鐵與青銅澆鑄而成的龐大重門!
整扇重門之上,橫七豎八地扣著整整【九把粗如海碗、通體長滿了墨綠銅鏽的太古青銅巨鎖】!每一把巨鎖上,都貼著厚達數十層泛黃發黑的古老符紙;
在大門正上方的門楣處,立著一塊被歲月侵蝕得字跡斑駁的生鐵警示牌——
【校規第三十七條:底層沉澱機房(俗稱化糞池),非特許教職員,子時嚴禁靠近逗留!違者即刻除名開除!】
而在那扇緊閉的重門前不到三公尺處。
亞瑟老師正雙手叉在花短褲的口袋裡,右腳踩著那隻特大號的四十三號藍白拖,嘴裡叼著半截長壽菸,在黑暗中靜靜地站著。
在他右手之中,那柄三品量天尺的尺身表面,紫金色的天雷神芒正如蛛網般瘋狂流轉!
「呼啦啦啦啦————!!」
「匡啷!匡啷!匡啷啷啷啷————!!」
就在午夜十二點整、子時三刻降臨的那一微秒!
那扇掛著九把青銅巨鎖的生鐵大門後方……突然爆發出了一陣足以撕裂地核的恐怖狂暴巨響!
整整九條粗如成人大腿、每一節鏈環都銘刻著萬道血煞符紋的【太古九幽鎖鏈】,在門後瘋狂撞擊著生鐵內壁!整棟高達七層的天師弘道大樓,在這一瞬間,如同遭遇了八級大地震般劇烈晃動!
緊接著!
一道沙啞、宏大、帶著足以吞噬整座台南府城的暴虐凶煞意念,自門縫的深淵中瘋狂透出:
「純陽……」
「極陽童子體……老夫聞到他的味道了……」
「三十年了……林春嬌……張鎮玄……你們這幫該死的雜毛道士……」
「這少年的極陽精血……比三十年前還要純粹十倍……」
「把門打開!!給老子……把這扇門打開————!!」
狂暴的魔意衝擊波化作一道無形的狂風,將門上的數十張黃符吹得烈烈狂舞,青銅巨鎖甚至被拉扯得向外凸起了整整三寸!
「吵死了。」
面對這尊足以震碎全台仙道界神經的萬古魔物,站在門前的老男人只是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口青煙。
下一秒!
亞瑟眼神驟然一厲,右手量天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暴烈的紫金雷霆,毫不客氣地重重抽在那扇生鐵大門正中央的一把青銅巨鎖上!
「鐺——————!!!!」
一聲宛如黃鐘大呂般的驚天清鳴在地下機房轟然炸開!
狂暴的天雷紫光如同一記沉重無比的鐵耳光,硬生生將門後拉扯的鎖鏈抽得倒飛而回!
「老魔頭。」
亞瑟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眼神中透著一股睥睨三界的刺骨殺機:
「再在老子面前叫一聲……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倒十桶黑麻油進去,把你那身爛骨頭全給炸成酥脆油渣?!」
門後那尊恐怖的存在發出一聲憤怒不甘的沉悶低吼,鎖鏈的狂暴晃動,終於在量天尺的威壓下漸漸平息,重新化作了低沉微弱的金屬拖曳聲。
「出來吧。」
亞瑟甚至沒有回頭,隨手撣了撣長壽菸的煙灰,語氣淡淡地開口道:
「躲在通風管道後頭看了這麼久,身上的純陽真火熱得跟個烤蕃薯一樣,你當老子鼻子瞎了?」
陰影處,莫凡握著短木劍,緩步走了出來。
少年臉色蒼白,目光死死盯著那扇依然在隱隱發燙的生鐵大門,聲音低沉沙啞:
「老師……這扇門後面關著的……到底是誰?」
「還有……牠剛才為什麼會提起……我老媽林春嬌的名字?!」
機房內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亞瑟轉過身,深邃的目光穿過煙霧,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毅的十五歲少年。
老男人深吸了一口菸,隨手將量天尺扛在肩頭,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冰冷、卻又帶著無盡複雜的弧度:
「小子……」
「三十年前,有四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道士,在這裡……用命把它鎖在了地底。」
亞瑟伸手拍了拍那扇冰冷刺骨的生鐵門,眼神深邃如無底深淵:
「而九幽商會千方百計想要你這具純陽極陽身……」
「不是為了殺你。」
「他們是想在台北全仙聯總決賽的擂台上……用你體內最純淨的童子心血做引子……」
「徹底打開……這最後第九把鎖!!」
冰冷的字句,如同一柄生鏽的重錘,狠狠砸在莫凡的心臟最深處!
窗外,中元血月如血淚般傾瀉而下。
府城道校三百年最黑暗的終極秘密……在這一夜,終於掀開了它猙獰的一角!!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