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點半。
台南北門與七股交界處,七股鹽山外圍,「阿娥平價現撈海產」熱炒大排檔。
刺鼻的二行程蓖麻油排氣味與高空中的狂暴海風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四口大號熟鐵炒鍋在猛火瓦斯爐狂轟下激盪出的濃郁九層塔香、純釀黑豆蔭油焦香、以及現撈海鮮特有的極致鮮甜氣息。
路邊搭著的深紅色帆布遮雨棚下,三張斑駁褪色的大紅圓桌被拼湊在一起。
桌面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紅色塑膠防油布,上面密密麻麻碼放著二十多隻熱氣騰騰的大白瓷盤與大砂鍋。
剛剛在西濱高空結束了極限生死考照的主考官中壇元帥三太子哪吒,此刻早已把他的混天綾紅綢隨意搭在一旁的塑膠紅板凳靠背上,三千六百斤重的火尖金槍隨意倚在空台灣啤酒箱旁。
他一隻小腳踩在板凳邊緣,雙手抓著一隻足有成年男子小臂長短、被滾燙粗鹽與黑胡椒生鐵鍋燜烤得焦香通紅的【七股特產野生大泰國蝦】,正吃得滿嘴流油、大呼過癮。
「爽快!這才是神仙該吃的人間煙火!」
三太子一口咬碎酥脆滾燙的蝦殼,濃郁金黃的蝦膏混雜著辛香嗆鼻的特調黑胡椒在舌尖轟然炸開,少年模樣的小臉上滿是痛快興奮的紅光,轉頭朝著旁邊滿臉呆滯的愛德華三世揮了揮手裡的蝦螯:
「洋番子!別光愣著吞口水啊!嘗嘗咱們台南七股的鮮蚵麵線!保證比你在倫敦皇家學院裡啃的那些冷冰冰硬乾酪強上一萬倍!」
此時的愛德華三世,身上依然穿著那件印有「台南市南區漁會特選虱目魚產銷班」字樣的淡藍色排汗網眼背心。
他的雙手小心翼翼地端著一隻足有臉盆大小、沉甸甸的厚白瓷海碗。
碗裡,是七股阿娥阿姨親手熬製、熱氣滾滾翻騰的【古早味鮮蚵虱目魚肚手工紅麵線】。
用數十公斤虱目魚背鰭與大骨熬煮了整整四個小時的高湯濃稠金黃,散發著天然的甘醇微甜;吸飽了高湯精華的手工紅麵線根根分明、彈牙順滑;而頂端鋪著的,是滿滿一層如同深海黑色珍珠般晶瑩飽滿、足有大拇指粗細的七股現剝肥美鮮蚵,以及整整一大塊煎得兩面金黃微焦、厚實豐潤、油脂欲滴的無刺虱目魚肚!
一勺新鮮搗碎的蒜泥、兩勺沉香撲鼻的老烏醋、幾滴現磨純黑芝麻小磨麻油,再加上一把切得細碎翠綠的鮮香菜珠。
熱氣升騰,鮮香霸道得直往天靈蓋深處狠鑽。
愛德華有些顫抖地用免洗竹筷夾起一顆滾燙滑嫩的鮮蚵,吹了吹騰騰熱氣,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唔————!!」
愛德華整個人如同觸電般劇烈一顫,那雙深邃的碧藍色眼眸在這一瞬間瞪得溜圓!
薄如蟬翼的地瓜粉裹漿在齒間輕輕一碰即化,緊接著,是吸飽了台灣海峽天然礦物精華的肥美蚵肉在口中轟然爆開!
極致的鮮美、濃郁如凝脂般的海洋奶香、混雜著老烏醋化解油膩的醇厚微酸與大骨高湯特有的回甘,如同一道溫暖無比的怒濤洪流,順著食道狠狠撞入胃底!
更不可思議的奇蹟發生了——
愛德華驚駭地感應到,自己剛才在西濱公路高空狂暴催動【無杖霜凍冰環】時所消耗的大半精神力與魔導真元,竟然在這顆熱氣騰騰的鮮蚵滑入腹中的短短三秒內,以一種宛如乾涸河道迎來春雨暴漲的速度,瘋狂回補盈滿!
「這……這怎麼可能?!」
愛德華激動得雙手都在劇烈顫抖,眼眶甚至有些泛紅:
「這只是一碗路邊攤的麵線!沒有使用任何昂貴的水晶坩堝!沒有提取任何深海獨角鯨的魔藥精粹!為什麼……為什麼它蘊含的生機修復力,竟然比大英皇家秘庫裡儲存的【萬金愈靈聖水】還要純粹浩瀚?!」
(在講究階級分明、魔藥製作必須嚴格遵循宮廷配比與昂貴進口材料的西方正統魔導體系看來,這種在路邊搭個塑料棚、花費新台幣一百二十元就能讓大魔導師瞬間滿血復原的台味神級食療,簡直就是對西方古典藥劑學長達數百年統治的一場降維式暴力打擊。)
「愛德華老師,淡定點,吃完麵線記得喝口這個。」
坐在旁邊的莫凡咧嘴一笑,十分貼心地推過去一瓶冰鎮得直冒白氣的玻璃瓶裝【台南古早味全糖甘蔗檸檬冬瓜茶】:
「吃完鹹鮮的,再灌一口全糖帶酸的冰冬瓜茶,這才叫台南道門最正宗的體內陰陽大循環。」
旁邊的安倍清明此刻正用極其優雅肅穆的動作,將一塊肥瘦相間、煎得金黃酥脆的虱目魚肚送入嘴裡。
魚油在高溫下轉化為濃醇甘美的天然脂香,混雜著柴魚高湯的清雅,這位平日裡冷若冰霜、孤傲自持的京都陰陽寮少主,眼眶中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層濕潤的薄霧。他緩緩放下筷子,由衷感嘆:
「在京都,陰陽師為了維持體內式神靈絡的純淨,常年奉行辟穀苦修,餐風飲露,視凡俗煙火與五穀為污濁之物……然而來到台灣,我才真正大徹大悟——天地神明的浩瀚神威,正是由這千千萬萬凡夫俗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辛勤耕作與烹飪所匯聚而成的浩蕩人道願力!遠離了市井煙火,所謂的修道與魔法,不過是一具枯槁孤獨的冰冷空殼罷了。」
旁邊的洪大石正捧著一個比臉盆還大的不鏽鋼深盆,裡面堆滿了炸得酥脆金黃的野生海魚柳與酥炸虱目魚皮,配上一碟濃郁辛嗆的山葵白胡椒粉。阿達抓起一塊魚皮丟進嘴裡,嘎崩脆響伴隨著熱氣與魚脂香瞬間充盈整個塑料棚:
「凡哥!這家阿娥海產的炸魚皮太給勁了!這魚油的厚度,俺感覺就算再在七股海風裡扎三個鐘頭的馬步,丹田裡的熱氣都散不掉!」
丁小智推了推眼鏡,戰術平板上正跳動著剛才西濱考照的飛行遙測數據:
「剛才野狼125在風力發電機渦輪下穿梭的瞬間,白鐵管的共振頻率高達兩萬八千赫茲。主考官三太子的風火輪在我們後方三公尺處產生了強大的對流尾流,如果不是凡哥最後那記直通管反向音爆減速,我們的底盤離水面只有不到八公分,整台車差點就直接扎進虱目魚養殖池裡了!」
「怕什麼!本太子掌管天下風火,就算你們扎進魚池裡,本太子也能用混天綾把你們整台野狼連車帶狗撈上來!」
三太子哪吒一邊含著那支草莓棒棒糖,一邊雙手化作殘影,以每秒三隻的速度狂風驟雨般剝著滾燙的野生泰國胡椒蝦。那一隻隻長達二十公分的公蝦被特製黑胡椒與米酒烘得通體橙紅,蝦頭內流淌出濃稠流油的金黃色蝦膏。三太子吸溜一聲將整顆蝦頭的精華吸得乾乾淨淨,滿足得直打飽嗝:
「小莫凡,你那張『特字第000001號』飛劍駕照本太子已經幫你登錄進中央仙道交通網了。不過本太子先警告你,下週開始全仙聯預選賽,南部國道警察局的空中巡邏隊可是裝備了最新的測速雷達陣,要是你在市區低空飆過一百四十公里被拍到,就算拿著本太子的特批令,照樣要被扣留飛劍三十天!」
「三太子放心,在台南市區,老子從來不飆車。」莫凡笑著咬了一大口外酥裡嫩的炸蝦捲,「市區紅綠燈那麼多,路又窄,只有外行人才在市區狂飆。真正的高手,都是在小巷子裡鑽得比野貓還滑溜。」
坐在圓桌最外側的亞瑟,正把一隻穿著泛黃藍白拖的右腳高高翹在空啤酒箱上。
他一手抓著一瓶冰鎮台灣金牌啤酒,一手抓著炒得噴香焦脆的海瓜子,正嚼得「卡滋卡滋」滿嘴流油。
亞瑟抬起那雙看似渾濁、實則精芒內斂的老眼,看著面前這兩個徹底被台南美食與道門文化重塑了靈魂的洋外師,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欣慰笑意:
「看來,這第一個月的下鄉駐廟,沒把你們兩個洋鬼子折騰死在田埂裡,反而把你們腦子裡那點傲慢自大的洋毛病全給治好了。」
亞瑟仰頭灌了一大口啤酒,打了個濃烈的酒嗝,隨手將一張剛從口袋裡掏出來的皺巴巴加密紅頭公文拍在油布桌面上:
「明天開始,二年級第一單元正式結案!你們兩個,老老實實跟著莫凡他們回道校本部,準備迎接第二單元的真正修羅場吧。」
「修羅場?」
蘇沐雪推了推黑框眼鏡,秀眉微挑,伸手拿過那張公文快速瀏覽:
「亞瑟導師,您指的是……全仙聯南區預選賽?」
「沒錯。」
亞瑟吐出一顆海瓜子殼,眼神冷冽如刀:
「全台十六強高校抽籤大比!南區預選賽下週一在台南市立體育場仙道主擂台正式開打!前四強直接保送台北小巨蛋總決賽!」
而在公文的末尾加密附件中,還附帶著一條由天母紫霄宮少主張天曜通過私人通訊器發送給莫凡的加密簡訊:
【莫凡,西濱考照是我輸了。但下週的南區預選賽,九幽商會已經買通了南部數家重裝魔改高校,企圖在擂台上對你們第七組下死手……自己小心點,別在小巨蛋之前就被廢在台南了。】
莫凡看著螢幕上的文字,雙手十指緩緩收攏,指節發出「喀吧」一聲脆響。
懷裡的阿旺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戰意,金色的瞳孔在烈日下閃爍著狂暴的辟邪雷光。
……
深夜十一點半。
下營玄天上帝廟,香客大樓頂樓貴賓書房。
夜色深沉,柔和的檯燈光芒灑在深色紅木書桌上。
愛德華三世神情莊重無比,手中握著那支由台南相思木雕刻而成的鋼筆,正神情專注地在一本厚重的手工牛皮筆記本上,親筆書寫著向大英皇家魔法評議會提交的《第二階段田野訪查核心白皮書》:
【致大英皇家最高魔法學會、首席大長老斯特林公爵閣下】:
【在歷經了台南的酷暑、公車的顛簸、下營的炸油條、北門的王船、八卦山的跳屍血戰、以及西濱公路那場一百九十八公里的狂暴飛行之後,我懷著最無比崇敬的心情,向全體皇家長老報告——】
【我們過去數百年來對東方道術的傲慢與偏見,是近代世界魔法史上最嚴重的盲目與悲劇。】
【這裡沒有冷冰冰的魔導教條,沒有高高在上的水晶法杖,也沒有繁複虛偽的貴族禮節。】
【在這座被砂糖、大骨高湯、紅蔥頭與金黃符紙覆蓋的熱帶城市裡,我見證了普通人與神明並肩作戰的偉大奇蹟。他們用一碗皮蛋瘦肉粥拔除屍毒,用一根手工白鐵排氣管衝破十級暴風,用市井凡塵最熱烈、最平凡的人間煙火,構築起了抵禦深淵最堅不可摧的至尊護盾。】
【我已正式放下我的法杖。因為在我的雙手與靈魂深處,已經找到了比魔法更偉大的力量——那就是與大地、與同伴生死相依的溫度。】
【此致。】
【大英皇家白銀魔導師・台南府城道校客座講師:愛德華三世。】
寫下最後一個音節,愛德華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窗外那片深邃遼闊的南台灣星空,嘴角揚起了一抹無比釋然的微笑。
第一單元【洋魔導與陰陽師下鄉!熱浪與全糖地獄】,在極致的熱血、歡笑與濃郁的人間煙火中,正式宣告壯麗收官!
而屬於二年級羽士們更加殘酷、更加狂暴的全新修羅場,已在晨曦的地平線上,轟然拉開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