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府城古老的街道被一層溫暖而熱鬧的橙黃色路燈光暈籠罩。
白日裡在臺南市立體育場激盪起漫天煙塵的喧囂雖然暫時平息,但關於「府城道校野狼機車四十五秒拆毀高雄重裝鋼鐵陣」的爆炸性傳聞,卻像插上了翅膀一樣,順著夜市裡的胡椒蝦香氣、冬瓜檸檬的甜酸味,以一種駭人的速度席捲了整個南臺灣修士圈。
赤崁樓旁,春嬌傳統小吃店的鐵捲門半拉著,騎樓下掛著的兩盞大紅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曳。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得化不開的八角、肉桂與陳年高湯慢熬出的肉燥濃香,其間還夾雜著大鍋滾水焯煮大腸、嫩韭菜與滑嫩豬血的清甜香氣。
「砰!」
一口厚重的大生鐵炒鍋重重落在大火熊熊的瓦斯爐台上,林春嬌師娘繫著油漬斑斑的深色圍裙,右手拎著一把碩大的不鏽鋼漏勺,沒好氣地將一大盆剛焯好、熱氣騰騰的野生韭菜豬血湯「嘩啦」一聲砸在圓木桌正中央:
「吃!一群餓死鬼投胎的賠錢貨!擂台上耍帥跑得挺歡,回來一個個肚子叫得比廟裡的晨鐘還響!今天要是吃不完這兩大盆豬血湯和半鍋肉燥,誰都別想睡覺!」
林師娘嘴上罵得唾沫橫飛,但那雙歷經風霜的眼眸深處,卻透著掩飾不住的疼惜與得意。她手腳極其麻利地從保溫木桶裡舀出滿滿七大碗冒著白煙的白米飯,每一碗上面都澆了足足三大勺肥瘦相間、泛著誘人紅褐油光的古法香菇肉燥,甚至額外大方地給每個人碗裡塞了兩顆吸飽了湯汁的滷油豆腐和一隻油亮噴香的滷雞腿。
「多謝師娘!師娘萬歲!」
阿達發出一聲宛如洪鐘般的歡呼,光著膀子抓起木筷,整個人幾乎要把整張臉埋進瓷碗裡。
今天在擂台上正面硬頂了一噸半重裝外骨骼的狂暴衝擊,饒是他天生神力、身負下營宋江金剛樁,此刻體內的氣血也早已消耗了七七八八,肌肉深處隱隱傳來一陣陣飢渴的酸脹感。那一塊塊滑嫩多汁、入口即化的肉燥順著食道滾落胃中,濃郁的脂香與碳水化合物瞬間化作滾滾熱流,在他那乾涸的經脈裡奔騰咆哮。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莫凡坐在旁邊,端著一大碗豬血湯,優雅地吸溜了一口清甜滾燙的韭菜大骨高湯,隨手往碗裡撒了小半勺白胡椒粉。
微辣的白胡椒伴隨著豬血的滑嫩,順著喉管直入丹田,將他今日連續催動純陽雷法後經脈中的微弱焦灼感化解得乾乾淨淨。
坐在對面的愛德華三世,此刻也早已放下了所有大英帝國皇家魔導師的矜持。他身穿那件被洗衣粉洗得微褪色的「臺南市南區漁會」排汗背心,左手拿著免洗木筷,極其熟練地夾起一塊蘸著甜辣醬的滷油豆腐塞進嘴裡,被滾燙的肉汁燙得連吸涼氣,臉上卻洋溢著近乎虔誠的陶醉神情:
「上帝啊……不,太上老君在上!這種將大豆發酵產物浸泡在豬肉水解精華中的烹飪魔導學,其修復肌肉微撕裂與精神力虧空的效率,簡直是現代魔藥學的一大奇蹟……」
(在西方正統魔法界需要耗費十幾枚純金索維林金幣購買的高階體能恢復劑,在府城道校的後勤體系裡,僅僅等同於兩顆浸泡在陳年老滷汁裡、售價新台幣十五元的油豆腐。這種魔幻的成本效益比,足以讓倫敦皇家學會全體長老集體吊死在泰晤士河畔。)
「愛德華老師,先別顧著感動了。」丁小智推了推鼻樑上的金屬無框眼鏡,手中捧著那台螢幕上閃爍著密密麻麻綠色光標與符陣頻譜的戰術平板電腦,神情凝重地敲了敲桌面,「明天的八強賽分組抽籤剛才已經正式公佈了。」
此言一出,原本歡樂的乾飯氛圍頓時微微一肅。
蘇沐雪放下筷子,拿出手帕優雅地擦了擦嘴角,美眸掃向平板電腦:
「對手是誰?是神霄宮高中的雷法戰隊,還是阿里山的天師飛舟?」
「都不是。」丁小智深吸了一口氣,調出了一份帶著鮮紅骷髏警告標籤的電子檔案,「我們明天的八強對手,是南區名門——【屏東大武山百草修仙高專】主力戰隊!」
看著螢幕上出現的五名身穿墨綠色麻布法袍、腰間懸掛著各式青銅藥葫蘆與骨笛的青年修士照片,桌上的吳大富頓時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連手裡數到一半的地下盤口彩券都差點掉在地上:
「我的媽呀……怎麼會撞上百草高專這幫玩毒的毒瘤?!」
「這所學校很有名嗎?」陳小白抱著懷裡正在用小舌頭舔食肉燥碎屑的小黑貓,有些好奇地眨了眨大眼睛。
「何止是有名,簡直是所有近戰與物理系修士的終極噩夢。」蘇沐雪推了推黑框眼鏡,冷靜地調出了《全仙聯歷屆戰術數據庫》,「大武山百草高專依託南臺灣大武山原始森林的天然靈脈,全隊精通【神農百草化煞決】與【太陰噬血植靈術】。」
「他們從不跟對手正面硬碰硬,但只要裁判一聲令下,他們能在十秒鐘之內,將整座直徑八十公尺的花崗岩擂台,徹底催生轉化為一片佈滿劇毒孢子、迷幻花粉與絞殺藤蔓的原始毒瘴雨林!」
丁小智指著螢幕上的一組紅色警告射線,補充道:
「特別是他們的隊長,人稱『千草毒秀才』的陸靈均,本命法寶是一株傳承了三百年的【九轉噬血毒龍藤】。那種藤蔓具備極強的嗜血再生能力,刀砍不斷,火燒不滅。而且其表面覆蓋著一層黏稠的耐火植物膠質,就算凡哥用純陽雷火去燒,高溫也會瞬間引爆藤蔓內部的神經毒素氣囊,將全場空氣變成神經致幻毒氣!」
阿達摸了摸後腦勺,有些憨憨地問道:
「俺的宋江金剛盾,能頂得住那種藤條嗎?」
「阿達,你的盾牌能擋得住實體的衝撞,但擋不住從地磚縫隙裡鑽出來、無孔不入的根鬚絞殺。」蘇沐雪嘆了口氣,「去年全仙聯南區八強賽,嘉義天師別院的三名天才劍修,就是被大武山的毒藤硬生生纏碎了飛劍護罩,全身被寄生孢子麻痺,在擂台上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甚至連體內金丹都差點被植物根鬚吸乾靈力!」
吳大富苦著一張胖臉,唉聲嘆氣地趴在桌上:
「完了完了……地下黑市的盤口剛才已經開出來了,我們第七小隊贏的賠率高達一賠十一!大家都說野狼 125 就算馬力再大,進了原始雨林也就是個陷在爛泥藤蔓裡的鐵疙瘩,輪胎一旦被毒藤纏死,我們就是砧板上的五塊肉燥!」
莫凡靠在木椅背上,單手旋轉著一雙一次性竹筷,眼神中卻沒有絲毫慌亂,反而透著一股獵人發現獵物時的興奮與銳利:
「植物怕什麼?自古以來,植物無非就怕三樣東西:缺水、嚴寒、除草劑。」
「凡哥,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丁小智苦笑道,「九轉噬血毒龍藤屬於高階靈植,尋常的農用除草劑滴上去就像給它澆化肥一樣,只會刺激它瘋狂暴走。除非我們能在一瞬間抽乾它細胞內部所有的水分,或者從分子層面徹底破壞它的細胞壁與葉綠體靈絡!」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嚼著醃蘿蔔的愛德華三世忽然若有所思地抬起頭。
這位大英帝國皇家魔導師的碧藍色眼眸中,忽然閃爍起了一道純粹的學術狂熱光芒:
「抽乾細胞水分?分子層面的細胞壁破壞?我的朋友們……你們為什麼要用如此複雜的古典思維去考慮這個問題?」
「愛德華老師,你有辦法?」莫凡眉頭微挑。
愛德華慢條斯理地擦乾淨雙手,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支隨身攜帶的鋼筆,隨手在一張用過的粉紅色餐巾紙上刷刷畫出了一個植物細胞的微觀結構圖:
「在大英皇家植物魔法學院的經典教程中,對於高抗性魔法植物的滅殺,最核心的原理就是——【滲透壓崩潰效應】(Osmotic Pressure Shock)。」
「任何依賴高濃度靈液生長的魔法藤蔓,其細胞內液的滲透壓都維持在一個極度敏感的平衡臨界點。一旦環境中出現了超高濃度、極度黏稠、且具備強烈酸性與高滲透性的特殊液體,其細胞壁內的液體將會在零點一秒內發生不可逆的【質壁分離】(Plasmolysis)!」
「簡單來說,不需要用火燒,也不需要用劍砍。只要一種滲透壓極高、碳酸氣體飽和度極大、且含有高濃度鈉離子的強酸性液體,就能讓那株所謂的三百年毒龍藤在一瞬間自身脫水萎縮,徹底崩解成一堆毫無威脅的枯草!」
聽著這段充滿了現代生物學術語的剖析,在座的眾人全聽得一愣一愣的。
阿達抓耳撓腮地問道:「愛德華老師,你說的那種什麼高滲透、帶氣泡、又酸又鹹的魔法聖水……聽起來怎麼那麼耳熟?」
旁邊一直沉默不語、手裡捏著一柄白摺扇的日本陰陽寮少主安倍清明,嘴角忽然浮現出一抹極度古怪的優雅微笑。
安倍清明輕輕合上摺扇,優雅地指向了小吃店門口那台老舊的玻璃冷藏飲料櫃:
「愛德華閣下所言極是。」
「若論超高果糖玉米糖漿濃度、強烈碳酸氣泡微爆震、天然微酸性植物香精,再配合東方海鹽的極限滲透壓……」
「在臺灣這片神奇的土地上,不是有一種連神明都要為之退避三舍的國民神級魔藥嗎?」
所有人的目光,順著安倍清明的折扇,齊刷刷落在了冷藏櫃最上層、那一罐罐通體墨綠色、印著金色山峰圖標的經典易開罐上。
——臺灣黑松沙士!!
「噗——咳咳咳!」
吳大富剛喝進嘴裡的一口冬瓜茶當場全數噴了出來,眼珠子瞪得險些掉在桌上:
「黑……黑松沙士?!你們兩個洋外師瘋了吧?!你們打算用黑松沙士去打大武山高專的百年噬血毒龍藤?!」
「蠢材。」
一直坐在旁邊冷眼旁觀的林春嬌師娘,忽然揚起手中的大漏勺,毫不客氣地在吳大富後腦勺上狠狠敲了一記脆響:
「在南臺灣長大的野孩子,哪一個小時候感冒發燒喉嚨痛,沒被家裡阿嬤灌過黑松沙士加台鹽的?!」
「老一輩的道門古方裡早就寫得清清楚楚:沙士由十幾種天然草本神木提取,本身就帶有極強的草木拔毒退煞之效;再撒上一小勺布袋曬鹽場的正宗粗海鹽,那就是極陽破陰的化煞神水!對付那些陰濕地氣裡長出來的爛藤條,比什麼狗屁靈丹妙藥都管用百倍!」
莫凡的眼眸在這一瞬間驟然亮起了一抹無比燦爛的精芒!
「黑松沙士……加粗海鹽……」
莫凡啪的一聲打出了一記清脆響亮的響指,腦海中那一套屬於南部野路子的瘋狂戰術拼圖,在這一剎那徹底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
「不僅要加鹽。」
莫凡獰笑一聲,眼中閃爍著令所有人後背發涼的狂暴靈光:
「小智,明天一早,去天工坊把農機隊那台用來給後山芒果林噴農藥的五十公升不鏽鋼高壓背負式噴霧箱拆下來,焊在野狼 125 的後尾架上!」
「我們把白鐵直通排氣管的排氣旁通閥引一根銅管進噴霧箱裡!利用野狼引擎一萬轉產生的高溫廢氣,直接將沙士高鹽靈液加熱氣化!」
「愛德華老師負責在噴霧口加持微型低溫環,安倍負責用神風咒擴散霧氣範圍,而我——」
莫凡拍了拍腰間的七星桃木劍,嘴角勾起一抹極度張狂的笑意:
「老子要讓大武山的那幫植物人見識一下——」
「什麼叫做……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純陽沙士高壓除草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