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間七點十分。
圓山大飯店,十二樓金龍大宴會廳。
這座曾接待過無數國際元首、全島最負盛名的皇家級國宴殿堂,此刻被數百盞懸垂自雕龍金漆藻井的千寶琉璃水晶巨燈映照得璀璨若晝。整座大廳鋪展著整整兩千平方公尺的金絲牡丹刺繡地毯,四周環繞著以百年黃花梨木精雕而成的十二面九龍屏風,空氣中蒸騰著頂級沉香與特級松露靈芝熬煮而成的甘冽醇香。
數十名身穿高開叉織錦旗袍的五星級服務人員腳踏無聲軟底絲履,宛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在十六張巨大的漢白玉圓桌之間。
能夠坐在這座大廳裡的,除了全仙聯組委會的高層長老、教育部次長、各大世家宗門的掌門宿老之外,便是經過數百場血戰殺入全國十六強的天之驕子。
然而,在一眾衣冠楚楚、談吐優雅的天龍國貴族與國際使節之中,代表南區第一種子的府城道校長桌,畫風卻顯得無比清奇而刺眼。
只見長桌正中央,侍者剛剛畢恭畢敬端上來的一道今晚國宴前菜——【法式深海鱘魚子醬佐分子松露靈霧泡沫】。
潔白無瑕的骨瓷大盤中央,僅僅點綴著拇指甲蓋大小的一小勺黑色魚子醬,周圍環繞著一圈用低溫真空技術萃取的乳白色靈草泡沫,造型宛如一件不可多得的現代藝術品。
「這……這盤子是洗完沒擦乾淨,吐了一口泡沫在上面嗎?」
阿達瞪大了一雙銅鈴巨眼,伸出一根比胡蘿蔔還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團隨風飄散的白色泡沫,滿臉懷疑人生的表情:「服務員小姐!你們這菜是不是縮水了?這麼大一個盤子,裝的肉末還不夠我塞牙縫!俺老家辦流水席,開胃拼盤光是蒜蓉烏魚子跟櫻花蝦米糕就堆得像小山一樣高!這玩意兒吃下去,老子肚子裡的蛔蟲都得抗議罷工!」
「噗……」
隔壁桌幾名來自建中數理天道班與師大附中的學生,頓時掩嘴發出低低的嗤笑聲,眼神中充滿了看待鄉下土包子的輕蔑。
「洪同學,注意餐桌禮儀。」
蘇沐雪一邊動作優雅地用純銀小匙挑起一小粒魚子醬送入口中,一邊頭也不抬地壓低聲音說道:「這盤前菜選用法國頂級佩里戈爾黑松露與百年深海鱘魚卵,內含極高純度的水木雙系活性靈能,一克造價新台幣一千兩百元。你剛才那一指頭戳爆的泡沫,價值相當於三碗春嬌師娘的肉燥飯。」
「一克一千二?!」
莫凡正拿著純銀餐叉剔著指甲,聞言眼皮狠狠一跳,連忙眼疾手快地將自己盤子裡的黑魚子醬連同旁邊的裝飾薄荷葉一口倒進嘴裡,胡亂嚼了兩下嚥下肚,隨後意猶未盡地咂了咂嘴:
「鹹了吧唧的,還帶點生魚腥味。要我說,真不如師娘那一鍋燉了三天的豬後腿老肉燥,淋在剛出鍋的台南十六號白米飯上,再撒一把白胡椒粉,那才叫人間至味。小智,包包裡還有沒有阿達昨晚偷偷帶出來的鐵路茶葉蛋?拿兩顆出來墊墊底,等一下抽籤還要打架,老子肚子咕咕叫怎麼出拳?」
「莫哥,茶葉蛋在阿旺肚子裡了,不過我這裡還有半包科學麵。」丁小智熟練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被壓得粉碎的脆麵,警惕地避開服務員的視線。
(在全島最奢華、聚集了政商名流與頂級世家的國宴大廳裡,第七小隊這幾位南區黑馬絲毫沒有半點身為天驕的自覺,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純粹而粗暴的飢餓感,讓周圍端著高腳水晶杯慢條斯理品嚐八二年拉菲的名門子弟們,紛紛皺著眉頭拉開了座椅距離。)
「真是成何體統。」
斜對面隔著兩張桌子的主客席上,天母紫霄宮少宮主張天耀換了一套繡滿銀色閃電雲紋的暗紫緞面長袍,手握一柄由千年雷擊桃木雕琢的折扇,冷冷掃視過來:
「全仙聯乃是我道門最高規格之盛事,組委會竟然允許這種連基本禮儀都不懂的南部鄉野草莽入席。真不知道南區的評委是不是被豬油蒙了心,讓一隻只懂狂吠的土狗和幾把生鏽柴刀混進了十六強。」
張天耀的聲音不高,但在雄渾的靈力包裹下,清晰無比地在整個宴會大廳半空中迴盪,引得在場各方勢力紛紛側目。
「張少爺,你嘴巴要是長了潰瘍就去塗廣東苜藥粉,別在那裡陰陽怪氣地噴糞。」
莫凡甚至連頭都懶得回,單手抓著一隻剛烤好的酥皮小麵包,掰開一半扔給蹲在桌子底下打盹的阿旺,神態悠閒得彷彿坐在自家宮廟門口乘涼:
「老子腳上踩著六十五塊錢的拖鞋,能在八卦山把三百噸高鐵從閻王爺手裡拉回來;你身上穿著幾十萬的紫霄天蠶絲,遇到高爆雷管的時候,不知道能不能用你那張抹了口紅的嘴把火星子吹滅?」
「你找死!」張天耀臉色一沉,手中雷木折扇「啪」地一聲合攏,桌上的水晶高腳杯頓時泛起一圈圈森然的紫光電芒!
然而,就在雙方的火藥味即將在國宴大廳引爆的剎那——
「叮鈴——叮鈴——」
一陣清脆、空靈、彷彿能直接洗滌神魂的純銀鈴鐺聲,忽然自大宴會廳的主入口處悠揚傳來。
原本喧鬧的大廳,在這一瞬間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只見大門處,一行身穿黑色與深紅相間的神職長袍、胸前佩戴著巨大白銀十字架的身影,神情肅穆地邁步走入大廳。
為首的一名老者身材高大魁梧,滿頭銀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胸前掛著一枚象徵樞機主教特使身份的紫晶胸針,正是梵蒂岡代表隊的主教官——特級驅魔祭司【彼得神父】!
而在彼得神父身側,則跟著一名年約十七八歲、神情冷酷得宛如萬年寒冰般的金髮少女。
少女身穿一套經過現代戰術改良的深黑修女服,外罩一件鑲嵌著重型防彈靈紋的銀白護胸軟甲,修長筆直的雙腿上包裹著軍規級的深灰戰術長襪,腳踩一雙沉重扎實的純黑驅魔戰靴。
最令人心驚的是,她的右側大腿外側,赫然用皮帶緊緊扣著一具經過聖水加壓改裝的六管手持式【白銀驅魔加特林聖水噴射機】!腰間還懸掛著厚厚一整排散發著灼目白金色光芒的高壓濃縮【約旦河特級受洗聖水彈】!
正是梵蒂岡神聖驅魔代表隊的王牌主將、名震歐洲地下教廷的戰鬥修女——【德蕾莎・凡・赫爾辛】!
「天啊……是梵蒂岡的特派聖職隊!」
「那是神聖教廷千年傳承的獵魔家族血脈!聽說她在羅馬地下墓穴曾隻身剿滅過一整個吸血鬼伯爵軍團!」
「全仙聯今年竟然真的把這群手持重火力的宗教狂熱分子引進了外卡組?!」
大廳內頓時響起了一陣陣壓抑的驚呼。
愛德華三世看到這群修女與神父走進來,臉上的優雅笑容頓時微微一僵,下意識地把身子往桌底下縮了縮,嘴裡咬牙切齒地咕噥道:「該死的聖水狂熱魔……在歐洲天天拿著白銀大十字架到處查我們的魔導執照,沒想到這幫狂熱信徒居然追到太平洋這座島上來了!」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那名身材高挑、眼神森寒如刀的德蕾莎修女,目光在全場微微一掃,隨即徑直鎖定了坐在南區長桌首位的莫凡!
她的戰靴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卻發出宛如重型戰車履帶般沉悶有力的悶響。
一步、兩步。
德蕾莎修女無視了周圍所有的名門世家與天母少爺,徑直停在了府城道校的桌前。
她居高臨下地凝視著正在大嚼小麵包的莫凡,那雙蔚藍色的眼眸深處,猛然閃過一抹宛如實質般的熾熱聖光!
「你就是傳聞中在八卦山引爆高階火系神蹟、肉身鎮壓邪靈炸彈的東方異教徒首領——莫凡?」
德蕾莎修女的中文帶著一絲生硬而奇異的古典拉丁腔調,語氣冷漠得沒有半點人類的情緒起伏。
「姑娘,吃飽飯沒事幹別亂扣帽子。」
莫凡擦了擦嘴角的麵包屑,抬頭打量著眼前這個一身重武裝武裝到牙齒的洋修女,挑了挑眉:「什麼叫異教徒?老子是正宗道教羽士、大天后宮媽祖娘娘與赤崁樓土地公認證的純陽道士。有何貴幹?」
「我們在歐洲聽聞,東方的神秘力量善於操弄污穢的死靈與不可控的凡間邪火。」
德蕾莎修女面無表情地伸出戴著純白羊皮手套的右手,從腰間優雅地摘下了一支通體由純銀打造、篆刻滿拉丁降魔經文的高壓聖水噴霧試管:
「願天主憐憫你迷途的靈魂。依照教廷古禮,初次見面,我將以羅馬聖彼得大教堂採集、經由教宗陛下親自祝聖之【極致七重純陽聖水】,為遠道而來的東方戰士洗滌戰場上的血煞凶氣。」
話音未落!
德蕾莎修女的指尖猛然扣動了試管頂端的微型靈能閥門!
「嗡——!」
伴隨著一聲尖銳刺耳的聖光嗡鳴,一道細長如針、卻凝練至極、散發著高達三千個大氣壓恐怖穿透力的乳白色高壓聖水射線,以不可思議的音速,徑直朝著莫凡的面門激射而來!
這哪裡是什麼洗滌煞氣的善意祝禱?!
這分明是一道足以在剎那間洞穿五公分厚合金鋼板、強行破壞東方修士體內經絡靈力運轉的【審判穿甲暗勁】!
周圍的記者與世家子弟發出一陣駭然失色的尖叫!
坐在斜對面的天母紫霄宮張天耀,嘴角更是勾起了一抹幸災樂禍的殘忍冷笑,巴不得看到莫凡當場被聖水射穿護體罡氣、狼狽倒地!
然而,面對這快如閃電的高壓聖水穿刺,莫凡甚至連屁股都沒有從椅子上挪動半分。
他的眼中,驟然閃過一抹深邃而暴烈的暗金色光芒!
「咕嘟……」
丹田深處,那座在府城化糞池與大天后宮地脈淬煉了整整一年的純陽大丹爐,宛如一頭被挑釁的遠古炎龍,猛然發出了一聲低沉兇殘的咆哮!
體內三百六十五處大穴中的純陽真火,自發性地劇烈運轉!
「轟——!!」
根本無需莫凡掐訣施咒,一股極度熾熱、純粹至陽、帶著焚天滅地霸道威壓的護體純陽罡氣,瞬間自莫凡周身肌膚毛孔之中狂暴轟出!
那道威力足以洞穿裝甲的乳白色極致高壓聖水,在剛剛接觸到莫凡面門前方三公分虛空的剎那——
「滋啦——————!!!」
一陣宛如冷水潑進上千度滾燙鐵水中的刺耳爆鳴聲,驟然在大廳中撕裂開來!
沒有任何液體濺落。
整整一道蘊含著澎湃神聖力量的極致聖水,在剎那間被純陽真火徹底蒸發!
白金色的聖光與暗金色的純陽烈焰在半空中瘋狂對撞、撕扯,隨後化作了一團濃烈無比、遮天蔽日的滾滾高溫白霧,宛如一顆小型蒸汽炸彈般,以兩人為中心轟然向著四面八方席捲開來!
狂暴的氣浪掀翻了桌上的骨瓷餐盤與水晶酒杯,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碎裂聲!
「蹬!蹬!蹬!」
德蕾莎修女臉色驟變,只感到一股排山倒海般恐怖熾烈的暴虐反震力透過銀質試管狠狠轟在自己的右臂之上!她身上的防彈修女服獵獵狂舞,整個人竟被這股純粹的純陽熱浪生生震退了整整三步,沉重的驅魔戰靴在堅韌的刺繡地毯上犁出了兩道深深的焦黑痕跡!
試管頂端的純銀噴嘴,更是肉眼可見地發紅、融化、扭曲成了一團廢鐵!
白霧漸漸散去。
莫凡依然安安穩穩地坐在紅木雕花椅上,嘴裡甚至還叼著那半根沒嚼完的麵包條。
他緩緩抬起眼簾,那雙清亮如星辰的眼眸深處,流淌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灼熱神輝,語氣平靜卻霸氣凌人:
「修女小姐,你們教廷的聖水……溫度好像有點低啊。」
莫凡咧了咧嘴,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在我們南台灣,這種水溫,連給赤崁樓的老烏龜泡腳都嫌涼。」
全場死寂。
落針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