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整,夕陽將台北盆地上空那層終年不散的輕度靈霾,染成了一片泛著霓虹光澤的暗紫金色。
當第七小隊那輛風塵僕僕、車身兩側掛滿了泥點子與飛蟲屍體的柴油裝甲大卡車,緩緩駛出建國高架橋匝道、拐入南京東路四段之際,車廂內的所有人都忍不住將腦袋探出了車窗。
不同於府城台南那種三步一小廟、五步一大廟、青磚紅瓦低矮騎樓的悠閒市井,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鋼筋水泥冷冽氣息。
一座座高聳入雲的跨國財閥摩天大樓直插雲霄,大樓外牆上覆蓋著數百公尺高的全息立體投影光幕,無數道門與科技巨頭的廣告在夜空中瘋狂閃爍——「九幽生化高純度聚氣丹,天龍菁英的首選」、「天母紫霄航太:下一代光學隱形飛劍現已開放尊榮預購」。
而在街道兩側,身穿筆挺英倫風修身西裝、手提公事包的白領修士們步履匆匆,眼神冷漠而精明,連空氣中飄蕩的靈氣,都帶著一股經過多重過濾的昂貴人造甜味。
「嘖嘖嘖……」
莫凡咬著半根牙籤,踩著那雙寶藍色塑膠藍白拖趴在車門邊,看著窗外車水馬龍的繁華景象,忍不住撇了撇嘴:
「這就是天龍國?樓蓋得倒是挺高,可惜連個賣肉燥飯的小攤子都看不見,整條街聞起來像一家巨大的牙醫診所。」
「阿凡,這裡是台北市金融與修仙核心區,路邊攤早就被《都市整潔維護條例》徹底取締了。」
蘇沐雪一邊合上筆電,一邊推了推金絲眼鏡:「前面就是主賽場了。」
卡車轉過街角,一座宏偉壯觀得近乎奇蹟的超巨型圓形建築,轟然撞入了眾人的視野!
台北小巨蛋!
然而此時的小巨蛋,早已不是凡人眼中的體育場館。為了承辦四年一度的全台仙道高校黃金級【空中搶孤大賽】,這座巨大的穹頂建築被中央靈安局與三大財閥聯手進行了滅頂級的魔改:
整座直徑兩百公尺的原有屋頂被徹底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向上垂直拔升整整三百公尺、通體由反重力電磁斥力結界包裹而成的「高空無人機演武天幕」!無數道閃爍著刺目紅芒的高能防護激光網在夜空中交織,宛如一座懸浮於現代都市正上方的羅馬鬥獸場!
「轟隆隆——」
卡車順著指引標誌,緩緩開進了小巨蛋下方的地下維修圍場(Paddock)。
然而,當第七小隊拿到車隊後勤機棚的分配門牌號時,原本熱烈期待的氣氛,瞬間蒙上了一層冰霜。
在寬闊明亮的一樓主圍場內,來自台北本土與北部聯盟的名門種子隊,無一例外地分到了最奢華的「五星級全息玻璃獨立機棚」。
例如天母紫霄宮隊的機棚,內部佔地超過五百坪,地面鋪設著純白色的防靜電環氧樹脂自流平地板,中央配備了三台義大利進口的高精度動態平衡測功機,四周更有專屬的恆溫無塵零件展示櫃、四名身穿白大褂的專職靈能工程師、以及兩名負責為隊員進行全身肌肉深層放鬆的瑞士理療師,奢華得宛如一級方程式賽車的頂級車隊!
而當第七小隊拿著通行卡,順著指示牌一路往下走,穿過昏暗潮濕的地下通道,最終來到屬於他們的「南部代表隊第一維修站」時——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地下二樓!最西北角的死胡同!
這裡不僅沒有任何全息維修設備,四周牆壁上滿是斑駁的滲水水漬與脫落的油漆,頭頂上橫七豎八地懸掛著幾十根粗壯的污水排水管!更令人髮指的是,在機棚正對面的鐵網後方,赫然聳立著兩台高達六公尺、正發出沉悶轟鳴聲並散發著刺鼻餿水氣味的——【台北市環保局地下廚餘高壓垃圾壓縮機】!
「啪嗒。」
丁小智手中的工具箱掉在了地上,眼眶瞬間紅了:「欺人太甚……這分明就是把我們當成垃圾堆裡的野狗在打發!」
「根據《全仙聯賽事規程》第十五條第二款,各參賽隊伍之機棚分配,應以預選賽種子序位為基準予以公平抽籤……」
蘇沐雪的俏臉覆上了一層刺骨的寒霜,金絲眼鏡後的眸子殺氣狂湧,手掌猛地拍在公文夾上:「主辦單位的後勤總監是天母紫霄商會的理事!他在刻意針對南部隊伍進行心理戰!我現在就去賽事仲裁委員會提起緊急違規抗告!」
「沐雪,回來。」
就在蘇沐雪轉身欲走之際,一隻結實有力的手臂卻輕輕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莫凡慢悠悠地走到垃圾壓縮機前,吸了吸鼻子,隨後轉過頭,看著臉色陰沉的隊友們,嘴角揚起了一抹無比燦爛、卻令人脊背發涼的狂妄笑容:
「抗告個屁。天龍人想用垃圾堆噁心我們,那是因為他們骨子裡害怕我們這群光腳的把他們那些穿皮鞋的打出屎來。」
莫凡反手拍了拍大卡車的保險桿,扯開嗓門一聲大吼:
「大富!把咱們的『秘密武器』給我搬下來!」
「好嘞!!」
一直在車後座打瞌睡的吳大富猛然跳了起來,整個人宛如打了雞血一般,興奮地搓著雙手。
在四周幾間路過的台北名門維修隊員滿臉譏誚的注視下,只見吳大富和洪大石嘿嗤嘿嗤地從車斗深處,搬下了整整六根重達百斤的加厚不鏽鋼伸縮鋼管,以及一大捆散發著濃郁塑料味、紅白藍相間的——【台灣傳統鄉村辦桌流水席專用超厚防雨大帆布】!
「砰!鐺!鐺!」
洪大石抡起八角大鐵錘,腳踏八家將金剛步,三下五除二就將六根鋼管鋼釘狠狠釘入了地下二樓的水泥地面!
眨眼之間,一座足有兩百坪大小、充滿了濃郁南台灣廟會喜宴風格的大紅大藍條紋遮雨棚,就這麼霸道、囂張、毫無顧忌地在現代化的小巨蛋地下機棚正中央,拔地而起!
不僅如此,洪大石更是一口氣從車上扛下了兩大罐五十公斤裝的家用桶裝液化瓦斯,接上了兩口在赤崁樓歷經無數油煙洗禮的雙口生鐵快速瓦斯爐!
「小智!把後車斗那口大鼎給我抬上來!」莫凡挽起道袍袖子,露出一身精壯的肌肉。
那口在第二集花了一百二十萬功德定制、被春嬌老媽嫌棄不吃油的德國航太級鈦合金大鼎,在此刻終於迎來了它真正的用武之地!
「匡當!」
重達八百斤的鈦合金神鼎穩穩架在了狂暴噴吐著藍色烈焰的雙口瓦斯爐之上!
莫凡大手一揮,整整兩大桶自安平港秘密帶來的太上純陽山泉水嘩啦啦倒滿大鼎!緊接著,整整八根粗壯如成人小臂、敲碎露出白嫩骨髓的頂級黑水牛大骨、三整袋吸飽了純陽天火的特級中藥燉包、兩整瓶公館紅標米酒,以及整整五十斤剛拆開真空包裝、泛著大理石般雪花紋理的安平現宰純陽黑牛肉塊,被一股腦地全數倒進了翻滾的沸水之中!
「轟隆隆——!」
莫凡單手掐訣,體內純陽真火轟然注入瓦斯閥門!
原本普通的液化石油氣火焰,在純陽道火的加持之下,瞬間暴漲轉化為了一團純青色的三昧文武火!
在高達三千度的高溫淬鍊與超臨界導熱之下,鈦合金大鼎內的牛骨髓與牛肉精華在短短三分鐘之內被徹底激發融解!
「滋滋滋——!」
丁小智更是心領神會,壞笑著在帳篷頂端架設了整整四台原本用來給野狼飛劍冷卻的高功率工業級渦輪排風扇!
排風口的方向,不偏不倚,精準無比地鎖定了整個小巨蛋地下二樓那條通往一樓所有五星級機庫的中央空調總回風管道!
「大石!開風扇!給天龍國的少爺們……上菜!!」莫凡狂笑一聲,猛地揭開了鈦合金大鼎的鍋蓋!
「呼————!!!!」
剎那之間,一道無法用言語形容、濃烈醇厚到了極致的驚天香氣,宛如一枚引爆在地下防空洞內的美食核彈,伴隨著滾滾純白色的藥膳蒸氣,順著中央空調管道,以排山倒海之勢狂暴席捲了整座小巨蛋地下圍場!
那是頂級安平黃牛肉特有的濃郁肉香!
那是牛骨髓融化在湯汁中熬煮出的純天然脂香!
那是老薑、當歸、枸杞在純陽真火逼迫下散發出的極致草本回甘!
更恐怖的是,在林春嬌特製牛油辣椒醬與香脆紅蔥酥的極限催化下,這股香氣具有一種近乎靈魂穿透般的殺傷力,哪怕隔著三層高強度合金防爆門,都能無孔不入地鑽入每一個人的鼻孔深處!
……
此時此刻,一樓五星級無塵機庫內。
原本正坐在真皮沙發上、神情優雅地品嘗著無糖高蛋白能量凝膠的天母名門弟子們,手中的銀質叉子突然集體僵在了半空。
「吸……吸吸……」
一名大安高工的少爺使勁吸了吸鼻子,兩隻眼睛瞬間發直:「這……這是什麼味道?!為什麼會有一股這麼香、這麼霸道、讓人舌頭都要化掉的肉香味?!」
「咕嚕嚕嚕嚕————!!」
一聲響亮無比的腹鳴聲,在安靜優雅的玻璃機庫內突兀地炸響。
緊接著,宛如連鎖反應一般,二號機庫、三號機庫、四號機庫……整整數十名平日裡為了維持仙風道骨形象、天天靠喝清心苦茶與合成能量塊度日的天龍天驕們,肚子裡同時爆發出了一陣宛如悶雷般的瘋狂抗議!
「天哪……我感覺我的金丹都在瘋狂分泌口水!」
「這絕對不是常規辟穀丹的味道!這是人間至純的煙火肉香啊!!」
無數原本高傲無比的名門弟子,此刻連手中的飛劍零件都顧不上了,一個個宛如被勾了魂的行屍走肉一般,眼神渙散地順著香氣的源頭,從明亮的一樓機庫一路夢遊般走下了地下二樓!
當他們來到地下二樓的死胡同、看見那座在垃圾桶旁迎風招展的橘藍色辦桌大帆布帳篷時,所有人整整齊齊地石化在了原地!
只見帳篷下方,第七小隊全員穿著背心短褲,腳踩藍白拖。
洪大石手裡抓著一根比大腿還粗的熟牛大骨,正吸得滿嘴流油、滿頭大汗;蘇沐雪手裡捧著一個青花瓷大碗,正優雅地吹散湯面上的蔥花,小口小口啜飲著泛著金光的濃郁肉湯;黑狗阿旺更是趴在瓦斯桶旁,嘎嘣嘎嘣咬碎一根牛膝骨,快活得尾巴搖成了一團螺旋槳!
而在那口巨大的鈦合金大鼎前,莫凡一手拿著一把巨大的不鏽鋼湯勺,另一手端著一疊剛切好的九層塔,正衝著門口越聚越多的圍觀人群咧嘴大笑:
「各位天龍國的道友!安平現宰純陽生化牛肉湯剛出鍋!」
「加湯加麵不加價!一碗只要五十點功德!支持天道手環感應支付!前十名還免費贈送春嬌秘製老滷茶葉蛋一顆啊!」
「轟——!」
十幾名肚子早已餓得前胸貼後後背的外圍隊伍弟子,再也按捺不住本能的誘惑,當場瘋狂推擠著衝上前去:
「我買!給我來三大碗!先刷十萬功德點數不用找了!!」
「別擠!牛肉留給我!我要加雙倍蔥花啊!!」
場面瞬間失控,原本充滿歧視的垃圾堆死胡同,眨眼間變成了一座熱火朝天、萬人空巷的台南夜市美食修羅場!
「都給老子退後!!成何體統!!」
就在此時,人群後方突然傳來了一聲憤怒至極的厲喝!
只見圍觀的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分開,身穿一襲純白九霄雷霆道袍、面沉如水的張天曜,在兩名面色難堪的長老護衛下,大步走了進來。
天母少主冷冷地掃過那座土得掉渣的辦桌帳篷,目光落在那口翻滾著油花的鈦合金大鼎之上,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怒火:
「莫凡!這裡是大賽官方備戰區!不是你們南部鄉巴佬擺攤炒菜的夜市集市!」
張天曜跨前一步,身上隱隱爆發出熾烈的紫霄雷霆,手腕一抖,一柄燃燒著戰意符光的紫金挑戰書呼嘯射出,穩穩釘在帳篷的木樑之上:
「明日清晨八斗子高空揭幕戰!我會在全台三千萬人眼前,把你那台破爛野狼徹底轟殺成廢鐵!你現在還有最後十二個小時向我認輸——」
張天曜那段精心準備、充滿了貴族霸氣的宣告,剛說到最關鍵的字眼。
「咕嚕嚕嚕嚕————!!!!」
一陣比剛才所有人都要響亮、甚至帶上了幾分紫霄雷電共振音效的巨大腹鳴聲,毫無預兆地、從張天曜那身昂貴的絲綢道袍下方,驚天動地地炸響了!
那聲音之嘹亮,在地下二樓的排風管道內迴盪了整整三秒鐘!
空氣,在這一刻徹底死寂。
張天曜原本冷傲無比的面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瞬間漲成了熟透的紫茄子顏色!少年的身體僵硬得宛如一具出土兵馬俑,整個人恨不得當場用雷霆法術在水泥地上劈出一條地縫鑽進去!
在無數道古怪至極的目光注視下,只見站在大鼎後方的莫凡,緩緩放下了手裡的漏勺。
少年臉上沒有嘲諷,只有滿滿的市井慈悲與熱情。
莫凡極其麻利地盛了滿滿一大海碗鋪滿了粉嫩半熟牛肉、澆上了滾燙牛骨濃湯、並撒了一大把新鮮九層塔的牛肉湯,雙手端著,笑瞇瞇地遞到了僵硬的張天曜面前:
「張少爺,空腹放狠話容易傷胃。」
「這碗老子請你的。喝了吧,吃飽了……明天在天上挨揍的時候,骨頭才不會斷得太脆。」
張天曜死死盯著面前那碗散發著致命肉香、甚至還在咕嘟嘟冒泡的牛肉湯,又看了看莫凡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
天母少主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眼角溢出了一滴屈辱而悔恨的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