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黏稠、帶著令人作嘔的腥臭。
台北地下三十米深處,一條在三十年前修築捷運時被刻意封死在結構圖外的秘密維修暗渠中,刺鼻的機油味與積存了幾十年的死水沼氣混合在一起,化作了一種近乎實質的窒息感。
「踏、踏、踏、踏——!」
一陣凌亂而踉蹌的沉重腳步聲,在空曠死寂的地下隧道內急促迴盪。
玄陰長老一頭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雪白道髻早已散亂不堪,臉上塗抹的定顏脂粉被汗水與黑灰衝刷出一道道狼狽的溝壑。
老傢伙身上那一襲象徵著天門無上榮耀的紫金雲紋道袍被扯掉了半邊袖子,懷裡死死抱著一隻通體由萬年玄冰玉打造、表面雕刻著九重北斗輪迴符紋的白玉保險箱——那正是掌管全島亡魂戶籍移轉的至高神器【三界輪迴生死玉印】!
而在他的另一隻枯瘦右手中,正死死捏著一串閃爍著深紅色自毀引信的九幽爆裂雷拉環。
「該死的鄉巴佬……該死的短命小雜碎……」
玄陰長老一邊劇烈喘息著,一邊在泥濘的死水暗渠中狂奔,嘴裡不斷吐出帶著血沫的怨毒詛咒:
「老夫乃是堂堂天門副仲裁長!是三界供奉的半仙之軀!你們這群只配在泥巴裡打滾的底層賤民,居然敢逼得老夫如喪家之犬?!」
「等老夫穿過這條暗渠、潛入板南線六百伏特的主變電所……老夫就當場引爆這三界生死玉印!引動整個台北地脈的煞氣大爆炸!到時候數十萬市民與三萬地縛靈全給老夫陪葬!哈哈哈哈!!」
狂妄癲狂的咆哮聲尚未落下,在老傢伙身後的黑暗穹頂上方,卻猛然傳出了一陣清脆至極、帶著無比嘲弄意味的塑膠拖鞋拍擊聲!
「啪嗒!啪嗒!啪嗒!」
「我說玄陰老狗,你這把老骨頭腿腳倒是不慢嘛?」
一道少年特有的慵懶嗓音,伴隨著一陣劇烈而熟悉的蒜香肉燥焦香味,毫無預兆地在隧道頂端狂暴炸響:
「只不過啊,你一個玩弄金流的大長老,逃跑的時候居然只知道沿著排水溝直線跑?你小學體育課難道沒學過折線變向跑步嗎?!」
玄陰長老駭然回頭!
只見在身後五十米外幽暗潮濕的隧道上方,莫凡腳踩那一雙招牌的十元正宗藍白拖,左手插在學校體育褲的口袋裡,右手倒提著那柄通體泛著深紫色金屬光澤、重達一百二十斤的生鐵大炒勺,身形宛如一隻在暗夜瓦頂間穿梭的靈貓,踩著懸掛在隧道頂部的高壓電纜管線,狂飆疾馳而來!
而在少年身後,兩道璀璨的金色光芒與一陣陣低沉的獸吼聲,宛如兩道劃破永夜的閃電,轟然緊隨其後!
(客觀毒舌旁白不得不指出一個殘酷的物理事實:當你在潮濕陰暗且滿地油污的下水道裡亡命狂奔時,千萬不要試圖與一個從小在台南老巷弄石子路上穿著十元藍白拖追野狗長大的南部高中生比拼直線衝刺速度。那雙鞋底自帶的排水防滑紋路,在這種濕滑地形中的抓地力,足以讓世界上任何高科技避震跑鞋感到自慚形穢。)
「小畜生!去死吧!!」
玄陰長老被嚇得亡魂皆冒,枯瘦的左手猛然朝著身後的泥水深處一揮!
「九幽毒金——玄冥傀儡・起!!」
「咕嘟嘟嘟——!」
死水翻騰!只見暗渠兩側的深黑色泥潭之中,驟然爆發出了三團恐怖至極的慘綠色毒煙!
緊接著,三具高達兩米半、通體由深海沈船毒金澆鑄而成、生著四條刀刃巨臂的重型殺戮傀儡破水而出,眼中閃爍著猩紅的嗜血光芒,帶著撕裂空氣的尖銳破空聲,直奔莫凡的面門暴斬而下!
「雕蟲小技,也敢班門弄斧?!」
一聲憨厚中帶著無盡暴烈的咆哮聲自莫凡身後驟然炸開!
洪大石那如鐵塔般魁梧的身軀從天而降,少年根本連避都不避,手中那一面重達三百斤的烏心石巨盾如同一柄巨型攻城戰錘,迎著當先一具毒金傀儡狠狠拍落!
「下營宋江——開山碎碑!!」
「轟————!!」
一聲金鐵崩碎的刺耳巨響!第一具足以抵禦重機槍掃射的毒金傀儡,竟然被洪大石單臂砸得胸甲徹底粉碎,龐大的鋼鐵身軀如同破布麻袋般倒飛而出,重重嵌入了堅硬的花崗岩隧道牆壁之中!
而另外兩具傀儡正欲揮動刀臂從左右夾擊,頭頂上方卻突兀地響起了一聲清脆悠揚的貓哨聲:
「咪——嗚!」
陳小白悄無聲息地立於通風管道上方,少年懷中那一隻看似軟萌無害的白色摺耳小貓輕輕打了個哈欠,緊接著,整條地下暗渠的陰影角落裡,同時亮起了數百雙幽綠色的瞳孔!
「大稻埕瓦間百貓——靈獸撕咬!!」
「喵嗚————!!」
無數道矯健無比的靈貓幻影如同漫天飛舞的白色光雨,從四面八方鋪天蓋地撲向了剩下的兩具傀儡!尖銳無比的靈力利爪精準切入了傀儡的關節縫隙,短短半秒鐘內,便將傀儡內部的能量導管與傳動符線全部扯斷咬碎!
「卡啦啦!」
兩具重型傀儡發出了一陣無力的機械抽搐,隨即轟然癱倒在泥水之中,化作了一堆廢鐵!
「這……這不可能!你們這群毛都沒長齊的小崽子……」
玄陰長老眼見自己耗費數十年心血煉製的三大王牌傀儡在一個照面間被徹底肢解,嚇得雙腿發軟,但他腳下卻不敢有片刻停留,猛然一個前撲,衝出了維修暗渠的盡頭!
暗渠盡頭,是一處豁然開朗的巨大地下混凝土豎井!
下方不到十米處,正是台北捷運板南線的主隧道,兩條冰冷幽深的鐵軌在微弱的維修應急燈光下泛著死寂的金屬反光,上方赫然懸掛著高達六百伏特的直流高壓電纜網!
而在豎井邊緣,立著一座巨大的變電開關鐵塔,鐵塔正下方連接著捷運全線的防爆排風總樞紐!
「別過來!全都給老夫站住!!」
玄陰長老背靠著冰冷潮濕的混凝土絕壁,臉色慘白到了極點,狀若瘋魔地將手中的九幽爆裂雷高高舉過頭頂,死死按住了引信插銷,另一隻手則將白玉保險箱懸空置於六百伏特的高壓電纜正上方!
老傢伙眼珠暴突,渾身青筋如蚯蚓般瘋狂蠕動,聲音因極度的絕望而變得尖銳扭曲:
「小畜生!你們再敢往前踏出一步,老夫立刻引爆神雷、連同這三界生死玉印一起摔在六百伏特的供電電軌上!」
「生死玉印乃是陰曹地府至寶,一旦接觸純陽電弧與極陰神雷,瞬間就會引爆整個台北盆地累積了三百年的陰煞地脈!」
「到時候!整條板南線將會徹底坍塌,整個台北市中心將會陷落成一座無間地獄!你們這群自詡正義的道校學生,就是害死全台北幾百萬人的千古罪人!!」
空氣,在這一刻驟然凝固到了極致!
剛剛追出暗渠口的蘇沐雪俏臉猛然一沉,手中的靈安特搜法器下意識地停在了半空;丁小智操控的四架微型無人機也立刻懸停在隧道上方,不敢輕舉妄動。
全島三萬地縛靈的命運、乃至整座台北市百萬凡人的安危,在這一瞬間,全憑老傢伙手裡那一根不足五公分的自毀引信懸於一線!
然而——
就在玄陰長老自以為徹底掌控了局勢、嘴角剛剛浮現出一抹猙獰狂笑的萬分之一秒!
站在暗渠最前端的莫凡,卻緩緩吐出了一口白氣。
少年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里的老頭,眼神中沒有絲毫的恐慌,只有一種看著路邊發瘋野狗般的極度冷靜與漠然。
「玄陰老狗。」
莫凡右手微微下沉,一百二十斤的生鐵大炒勺在半空中輕巧無比地轉了個半圈,發出了一聲清脆的破空鳴響:
「你剛剛說……只要我往前踏出一步,你就會引爆,對吧?」
玄陰長老一愣:「沒錯!小畜生,有種你就動一下試試——」
「那好。」
莫凡咧嘴一笑,露出了滿口森白整齊的牙齒:
「老子不動。」
「但是老子手裡的炒勺……它可沒答應不動啊!!」
「什麼?!」
玄陰長老瞳孔猛然收縮到了極致!
尚未等老傢伙的大腦做出任何反應,莫凡原本微屈的右臂肌肉驟然如鋼板般暴起!
少年腳踏正宗台南老廚房顛勺馬步,體內那沉澱了四年、純度高達十成十的純陽極陽真氣,宛如狂暴的金色雷霆般全部灌注於五指指尖!
以手腕為軸,以生鐵為引,以神魂為綱!
台南春嬌小吃店秘傳第三十六路神技——
「生鐵飛天・大火收汁————!!」
「呼——————!!!!」
一聲尖銳至極、宛如超音速戰鬥機俯衝撕裂大氣的狂暴呼嘯聲,驟然在封閉的捷運豎井之中瘋狂炸裂!
那一柄重達一百二十斤、通體泛著深紫金光芒的生鐵大炒勺,竟然在莫凡那神乎其技的手腕抖動之下,脫手而出!
它在半空中化作了一道直徑超過兩米、高速旋轉、流淌著璀璨純陽金焰的金色神輪!
生鐵大炒勺旋轉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在潮濕的空氣中硬生生拉出了一道真空風洞,以雷霆萬鈞之勢,帶著無可匹敵的旋轉動能,狠狠斬向了玄陰長老的右手手腕!
「當啷————!!」
一聲清脆到了極點的金鐵交鳴巨響!
玄陰長老手腕上那一隻號稱能硬抗飛劍斬擊的七品玄金護腕,在重達百斤且高速旋轉的生鐵大炒勺面前,脆弱得宛如薄脆餅乾一般,當場四分五裂!
「咔嚓!」
老傢伙的手腕骨骼瞬間粉碎,那串連接著九幽爆裂雷拉環的枯瘦手掌猛然向後暴翻,劇烈的劇痛讓玄陰長老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淒厲慘嚎:
「啊啊啊啊啊——我的手!!」
自毀引信尚未拉出,神雷已然脫手跌落!
而在大炒勺撞碎護腕的同一剎那,其旋轉的角度與微弧形的鍋沿,竟然不可思議地順著玄陰長老懷裡的弧度向上一挑!
「啪!」
那一隻裝有【三界輪迴生死玉印】的玄冰玉保險箱,被生鐵炒勺這極具巧勁的一挑,直接挑飛到了半空之中!
更令人嘆為觀止的是,那柄高速旋轉的生鐵炒勺在完成挑擊之後,竟然在空中劃出了一道無比玄妙優雅的拋物線,宛如長了眼睛一般,穩穩當當飛回到了十米之外!
「啪!」
莫凡單手向前一探,右掌五指如鐵鉗般精準握住了生鐵長柄,左手則是隨意向前一撈——
「啪嗒。」
那一隻沉甸甸、散發著溫潤九色神光的玄冰玉保險箱,分毫不差、安安穩穩地落在了少年的左手掌心之中!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從出勺、破腕、挑箱到收勺回手,全程耗時不到零點三秒!
(客觀毒舌旁白在此必須嚴肅聲明:這絕對不是什麼名門正派的高深御劍術,純粹只是一個從小幫老媽洗鍋、一旦端菜不及時就會被老媽拿菜刀追著砍的台南倒楣少年,在長達十五年的生存危機中被迫練就出來的極致生理條件反射。)
「臥槽!隊長神技啊!!」
身後,丁小智推了推眼鏡,嘴巴張大成了「O」型,手中的無人機鏡頭將這驚天動地的一幕全程錄製得纖毫畢現!
「俺滴個娘咧……」洪大石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憨厚的臉上滿是敬畏,「凡哥這一手,比俺們下營廟會頂神轎的頭籤還要穩上一萬倍!」
「玉印……老夫的玉印啊!!」
被廢掉手腕的玄陰長老披頭散髮地跌坐在地,看著莫凡手裡安然無恙的玉印,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最後一絲生機,眼中滿是無盡的灰敗與絕望。
「玄陰長老。」
一聲清冷如寒冰的女聲突兀響起。
蘇沐雪快步上前,手中的靈安法劍已然精準無比地抵在了老傢伙的咽喉之上,劍鋒透出的凌厲劍氣瞬間凍結了老道人周身的靈脈運轉。
少女伸出戴著白色防護手套的左手,毫不客氣地一把扯下了老道人腰間那一隻通體漆黑、掛滿了符咒封印的九幽儲物乾坤袋。
「阿智,破譯乾坤袋靈紋密碼。」
「收到!耗時三秒!」
丁小智手中的終端射出一道數據金光,伴隨著一聲輕響,乾坤袋的空間禁制瞬間被暴力破解!
「嘩啦啦——!」
數十卷被精心封存在防潮符木盒中的古老羊皮帳冊、數百份蓋著天門長老院特級密印的資金流向清單、以及一本厚如字典、封面赫然用朱砂寫著【三十年前台北地下深層工程撫卹撥款原始底本】的泛黃總帳,一股腦全部傾倒在了捷運豎井的混凝土台階之上!
蘇沐雪迅速翻開第一頁,少女那張清麗絕倫的容顏上,瞬間籠罩了一層滔天的怒火與寒霜:
「天門長老院……好一個名門正派!」
少女的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民國八十五年,捷運板南線地底暗渠工程,天門長老院累計截留中央提撥之勞工撫卹金整整三億新台幣!」
「林阿順、周百泉等三十八名烈士工人的死亡證明被惡意扣留、魂籍檔案被秘密封入地下金庫三十年!所有的撫卹金全額轉入了玄陰名下的天門離岸香火信託基金……」
鐵證如山!
白紙黑字,朱印猶存!
在這一刻,天門長老院統治全島通靈金流三十年的遮羞布,被徹底撕得粉碎!
「完了……全完了……」
玄陰長老雙眼空洞,癱軟在冰冷的混凝土台階上,宛如一具被抽乾了靈魂的乾屍。
莫凡單手托著玄冰玉保險箱,另一手將生鐵大炒勺扛在肩頭,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傢伙,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老雜毛,戲演完了。」
少年轉身朝著暗渠出口大踏步走去,腳下的十元藍白拖踩在泥水之中,發出了清脆昂揚的節奏:
「沐雪、阿達、阿智、小白!把人和帳本給我押出去!」
莫凡抬起頭,看向豎井上方隱隱透進來的那一縷明媚的正午陽光,眼神中燃燒著熾熱的光芒:
「正午十二點一刻!凱達格蘭大道上還有三萬名地縛靈兄弟、還有全台灣幾百家新聞媒體在等著我們呢!」
「走——開庭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