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的夜風,吹拂過台北小巨蛋外環廣場寬闊的青石地面。
夜空如洗,一輪清冷的下弦月斜斜掛在東方天際,將銀白色的月華靜靜灑在中央那座高達三丈的白玉大壇之上。
然而,整座能夠容納數萬人的巨大廣場,此刻卻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般的死寂。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甚至連半空中盤旋著的各大電視台無人機,都彷彿感受到了天地間那股莊嚴凝重的威壓,自發地關閉了嗡嗡作響的渦輪增壓引擎,只維持著無聲懸停的姿態。
在白玉大壇最高層的漢白玉台階前,現年一百五十歲的前清同治年間老秀才周百歲,正雙膝重重跪倒在地。
他那洗得發白卻漿洗得無比整潔的青布長衫鋪展在冰涼的石板上,雙手無比虔誠地高高托舉著那一卷長達十丈、通體由純金絲帛編織而成的璀璨長卷——【萬靈生死請願書】!
長卷之上,三萬道猩紅刺目的神魂血印,在月光下流轉著宛如紅寶石般純粹而滾燙的微光。
(說實話,活了一百五十年的老鬼秀才,這輩子見過清朝巡撫升堂、見過日據總督巡街、也見過天母世家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的長老們高高在上的嘴臉;但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活著的凡人行過如此重的大禮——除了眼前這個穿著起毛球校服、手裡還拎著一把生鐵大炒勺的台南高職生。)
「周老前輩!您這是做什麼?!」
莫凡整個人如同觸電般猛然回過神來。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搶步衝上石階,手中那把價值千金的紫金生鐵炒勺隨手往旁邊石欄上一扔,雙手徑直穿過那層淡淡的陰煞幽光,一把攙扶住了老秀才顫抖不已的枯瘦手臂:
「折煞晚輩了!快起來!快快請起!您老人家生於同治朝,按輩分比我太爺爺的太爺爺還要大上幾輪!我莫凡不過是個在赤崁樓後巷跟著老媽炒鱔魚麵的野小子,您這一跪,我今年過年回家都不用吃年夜飯了,直接被老天爺降道雷劈成焦炭!」
(「阿彌陀佛無量天尊……這要是被我媽林春嬌知道我讓一個一百五十歲的老秀才跪拜,她絕對會從台南抄起那把生鏽菜刀連夜坐高鐵殺上台北,把我的皮給剝下來當抹布擦抽油煙機!」)
然而,任憑莫凡如何用力攙扶,周百歲那由極陰地煞凝結而成的虛幻魂體,卻彷彿化作了一座萬斤重的大山,死死扣在白玉石階之上,硬是不肯起身。
老秀才緩緩抬起頭來。
那張布滿歲月刀刻般皺紋的蒼老面龐上,兩行清亮剔透的魂淚順著深陷的眼眶無聲滑落,滴落在青石台階上,化作點點微小的金色願力微粒。
「莫隊長……莫凡小友……老朽這一跪,不是跪你個人,也不是跪府城道校的威名!」
周百歲的聲音極其沙啞,卻在充沛的神魂激盪之下,透過法壇四周的十二座青銅擴音符陣,字字清晰地迴盪在整座台北城的夜空之中:
「老朽跪的,是天地間這一百年來,從未斷絕過的人間良心!」
老人的眼眶通紅,身軀因激動而劇烈顫抖著:
「這三十年來,我們這群死在暗無天日地底深處的苦命人,在這座繁華冰冷的天龍城裡,究竟算什麼?在天母那些大老爺、大財閥的眼裡,我們不是人,不是鬼,只是一堆阻礙交通、影響地價、隨時可以用符水打得魂飛魄散的生化垃圾!」
「他們住著陽明山的億萬靈脈別墅,喝著法國空運的純淨甘露,卻連一張薄薄的金紙、一炷清香,都要算計著壓榨給我們!他們用次聲波毒害我們的神魂,用寒鐵焊死冷卻管企圖引爆地脈,讓我們死後還要背上暴動反叛的千古罵名!」
周百歲猛然吸了一口長氣,枯瘦如柴的手指死死扣住請願書的邊緣:
「可是你來了。」
「你帶著台南大天后宮的神轎,帶著大紅圓凳流水席,帶著那一鍋滾燙的人間肉燥,帶著那滾燙的純陽青草茶與龜甲茶葉蛋……你沒有用桃木劍逼我們下跪懺悔,沒有用法規條文將我們當作異端逐出城外;你只是把我們當作活生生的人,問我們餓不餓,問我們冷不冷,問我們三十年的工殤撫卹究竟有沒有拿到手!」
「三萬弟兄,三十年的血淚,三十年的沉冤莫白……若沒有你手提生鐵炒勺擋在最前頭,若沒有第七小隊捨命殺入七星山地底機房熔斷毒煞,今夜的台北,早已化作萬鬼哀嚎的修羅火海,而我們,也將徹底萬劫不復!」
周百歲高高舉起手中的十丈金色絲帛:
「這卷《萬靈生死請願書》,是全島三萬名地縛靈以最後一絲本命神魂立下的血契!今日老朽當著全台三千五百萬父老鄉親的面,當著天地神明的面,將三萬弟兄的身家性命與尊嚴,全數托付於你!」
「嘩啦————!!」
隨著老秀才這最後一句話落下,白玉大壇四周,那綿延數里、宛如金色長城般的三萬名地縛靈隊伍之中,傳來了一陣震撼寰宇的布料摩擦聲!
「噗通!噗通!噗通!」
只見那三萬名身披青布工服、手持老檀香的工殤亡魂,如同狂風拂過金色的麥浪一般,齊刷刷地單膝跪倒在地!
三萬道整齊劃一的宏亮聲音,匯聚成一股足以穿透九幽、震裂雲霄的浩瀚雷鳴:
「拜謝莫隊長!」
「拜謝第七小隊!」
「願為莫先生護持純陽,萬死不辭!!」
三萬人的吶喊,在信義商圈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之間瘋狂迴盪。
那一刻,無數站在街道兩側維持秩序的靈安特警、新聞記者,甚至連原本神色冷峻的大理寺法官們,眼眶都情不自禁地濕潤了。
洪大石站在石階一側,手裡那面重達數百斤的玄武巨盾重重頓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這個平日裡皮糙肉厚、被生化重砲轟中胸口都不哼一聲的下營硬漢,此刻卻像個三歲孩子一樣,一邊抹著眼淚,一邊抽噎得連肩膀都在劇烈聳動:
「媽的……這群老鬼……太他娘的戳心窩子了……老子以後要是回下營繼承宮廟主委,誰敢克扣孤魂野鬼一碗油飯,老子第一個用盾牌砸碎他的狗頭!」
而在法壇的另一端,蘇沐雪一身漆黑筆挺的靈安法袍,雙手抱著厚厚的三界公證法典,原本緊抿的冰冷唇角,此刻也泛起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溫柔弧度。
她悄悄用手指拭去眼角的一滴淚珠,隨後深吸一口氣,恢復了法務總監的幹練與威嚴,邁著清脆的步伐走到了祭壇正中央的高台之上。
「肅靜!」
蘇沐雪清脆冷靜的聲音透過法陣傳開,瞬間撫平了全場的喧囂。
她自袖中抽出了那一卷由台南天壇玉旨、大理寺官印、以及天母法務陣線共同聯名公證的厚重法卷——
「奉中華民國國家靈安最高督察院、內政部宗教司、勞動部工殤救濟署聯合裁定!」
「今日,於台北小巨蛋白玉大壇,正式主持《人鬼和平共榮合作備忘錄》三十二條終極簽署暨換約儀式!」
蘇沐雪展開法卷,神色莊重無比:
「經雙方全體代表審議通過:第一條至第三十二條款項全部生效!天門長老院私設之黑金帳冊全部沒收充公;三十八位捷運與礦坑殉職烈士全數平反,追授『三界功德榮譽工殤勳章』;吳氏金紙總商會首期提撥三億天壇真金箔抗通膨信託基金,即刻啟動按月發放;台北市全線地下靈脈,自即日起劃定為『陰陽共治法定安全特區』,嚴禁任何修士私自布設生化毒陣!」
「請雙方首席代表,落印!」
話音未落,吳大富笑呵呵地捧著一方沉甸甸的紫金大印快步走上前來,在法卷的資方代表席上重重按下了鮮紅的家族法印。
隨後,大理寺特聘資深律師諸葛明、以及審判長歐陽玄鏡也神情肅穆地上前,加蓋了大理寺的通天法印。
最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石階之上的老秀才與莫凡身上。
莫凡長長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濁氣。
他看著眼前這位滿含熱淚的老人,神色變得前所未有的認真與莊重。
他沒有再推辭,而是伸出雙手,以標準的晚輩抱拳之禮,恭恭敬敬地對著周百歲深施一禮,隨後雙手接過了那一卷沉重無比的【萬靈生死請願書】:
「周老前輩,各位弟兄的重託,我莫凡收下了。」
「我莫凡是個粗人,不懂什麼高深的天道大論,但我們台南人做事,講究的就是一個『信』字與一口『氣』!只要我莫凡胸口這口純陽熱氣還沒散,只要第七小隊手裡的炒勺和鐵盾還在,以後這座島上,就沒有任何人能再欺負你們!」
「好!好!好孩子!」
周百歲激動得老淚縱橫,顫顫巍巍地在莫凡的攙扶下站起身來。
老秀才緩緩自懷中取出了一枚只有巴掌大小、通體由三萬名地縛靈魂火凝聚而成、散發著溫潤碧綠熒光的八角陰陽青玉佩。
玉佩正中央,以篆體古法雕刻著八個剛勁有力的小字——【萬靈所向,生死與共】!
周百歲雙手托著玉佩,緩步走到法壇最前方,對著全島數百家媒體的鏡頭與天際浩瀚的星光,傾盡平生最大的力氣,發出了一聲響徹天地的莊嚴宣告:
「今日,老朽謹代表全島三萬地縛靈、八大幽冥勞動工會全體成員正式宣布——」
「自今日起,聘任國立府城道校四年級掌壇靈官莫凡小友,為我們全島百鬼工會——」
老人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在這一刻拔高到了頂點:
「『永遠的榮譽顧問』!!」
「轟————!!」
當這最後六個字響起的一剎那,整座台北小巨蛋外環廣場,瞬間爆發出了山崩海嘯般的歡呼狂潮!
「榮譽顧問!莫隊長!」
「人鬼共榮!天下太平!」
三萬名地縛靈仰天長嘯,無數道柔和純淨的藍金色魂光衝天而起,在台北城的夜空之中,交織成了一片浩瀚壯麗的極光花海!
周百歲親手將那枚代表著三萬亡靈最高權柄與信任的青玉佩,掛在了莫凡的脖頸之上。
玉佩貼在莫凡胸口的那一瞬間,一股前所未有的溫潤與清涼之氣驟然湧入他的經脈,宛如乾涸大地迎來了一場甘霖,將他體內那股狂暴躁動的純陽極陽真氣,徹底調和得無比圓融通透!
(這枚玉佩的作用其實很簡單:從今天開始,只要莫凡走在台灣這座島上的任何一條馬路上,哪怕半夜三更掉進最深的山溝、走進最凶的荒墳,只要他亮出這塊牌子,方圓百里的孤魂野鬼不但不敢碰他半根汗毛,還得排著隊幫他推車、給他引路、甚至幫他找回掉在草叢裡的藍白拖。)
「落印換約,禮成————!」
蘇沐雪高舉公證法卷,宣布了大會的圓滿結束。
此時此刻,東方的天際線上,第一抹絢爛耀眼的晨曦破開了濃稠的夜幕,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座台北城。
整整折騰了數日的凱道百鬼大罷工,在這一碗人間肉燥飯、一鍋純陽青草茶、以及三十八顆茶葉蛋的溫暖撫慰之下,終於迎來了最完美的落幕!
三萬名地縛靈在八大工會領袖的率領下,紛紛化作一道道溫柔的藍色流光,在晨曦的洗禮下安詳地回歸了各自安息的靈骨塔、家廟與冥界工會駐地。
整條信義商圈與凱達格蘭大道的空氣中,只剩下了淡淡的老檀清香,以及萬家燈火昇華後的人間祥和。
然而,就在全場歡呼聲剛剛平息、晨曦的第一縷金光徹底照亮小巨蛋穹頂的那一瞬間——
「咚————!!」
一聲沉悶而悠遠、宛如來自九天雷池的巨鐘轟鳴,驟然從小巨蛋頂層的主賽場廣播塔中轟然炸響!
那聲音帶著凌厲無比的肅殺與威嚴,瞬間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廣播塔四周,四道高達百米的金色靈力光柱沖天而起,直接在台北市上空投射出了一幅遮天蔽日的巨大對陣全息星圖!
伴隨著全息星圖的緩緩展開,全仙聯執委會主裁判長那渾厚無比的宣布之聲,如滾滾驚雷般傳遍了全城:
「通告全島道門修士與全體參賽院校!」
「凱道緊急公衛與靈安事件已圓滿化解,障礙排除!」
「【全仙聯・全國大專仙道聯合盃大賽】——八強正賽第一輪,即刻正式重啟!」
「上午九點整,小巨蛋中央一號主擂台!」
「第一場四強爭奪戰對陣名單——」
「【國立府城靈安仙道技術專門學校・第七小隊】——」
「對陣——」
「【梵蒂岡神聖教廷聖職驅魔代表隊】!!」
巨幅對陣名單在晨曦中爆發出萬丈金光,而在那「梵蒂岡」三個大字下方,赫然浮現出一尊手持加特林重型聖水火砲、背生金屬銀翼的猙獰戰鬥天使徽記!
台階之下,邋遢的班導師亞瑟嘴裡叼著一根吸管,正慢悠悠地吸著袋裝豆漿。他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中的對陣全息圖,隨後轉過頭來,用腳上的藍白拖踢了踢石階,衝著莫凡等人咧嘴一笑:
「聽到了吧,小兔崽子們?」
「肉燥飯外交結束了,接下來……該去小巨蛋裡面,教教那群喝聖水的洋和尚,什麼叫做正宗的台灣道法了。」
莫凡握了握胸前溫潤的青玉佩,伸手抄起了石欄上的生鐵大炒勺,嘴角緩緩揚起了一抹無比張揚而燦爛的笑容:
「兄弟們,收拾傢伙!」
「進軍小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