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濃稠如墨的夜色徹底吞沒了台南府城的街巷。
距離後山化糞池九號青銅巨門前那一記震天動地的排污管大爆炸,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二個小時。
赤崁老街的喧囂早已沉寂,然而春嬌小吃店後院逼仄的天井裡,氣氛卻凝重得宛如暴風雨來臨前夕的海面。七道戴著寬大竹斗笠、身披粗麻深黑防風雨衣的身影,正無聲地圍聚在石磨旁。
「這只黑木錦盒裡的白狐尾毛,剛才小智用紅外光譜儀掃描過了。」
蘇沐雪那張素來清冷如霜的俏臉,在慘白的戰術手電筒映照下顯得格外冰寒。她將手中厚厚的法規文件夾重重合上,指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防風鏡:
「裡面封印著高階妖狐的九重迷心桃花瘴,以及一道經過九幽高頻量子加密的血契印記。這封戰書的真實性毋庸置疑——十四天後的農曆七月朔月之夜,九幽商會勢必會撕破一切偽裝,發動全島地脈總攻。」
「也就是說,留給我們的時間,連分秒都不能浪費。」
張天曜抱劍斜倚在磚牆上,身上那件原本奢華的天母絲綢道袍已經換成了一件不起眼的黑色連帽夾克,唯獨那雙紫電隱現的眸子冷冽刺骨:
「天工長老已經勘查過現場,三尺量天神尺鎮壓的裂口下,地底魔煞每隔一個時辰就會增強半成。要想在十四天內鎖死化糞池,唯一的活路就是集齊全島最硬的六十公斤深海星鐵,連夜開爐打出『太極天星鎮魔神鎖』!」
「但九幽商會那幫生化黑心資本家,已經在全島實施了『朔月封喉令』,正規黑市和金屬期貨市場上的南天星鐵全被他們用離岸資金掃光了!」
莫凡反手握著那柄焦黑的生鐵大炒勺,勺柄被他掌心的純陽真氣燙得隱隱發亮。少年咬緊牙關,眼神裡燃燒著滾燙的戰意:
「阿富,你說的那個什麼『刺桐鬼市』……真有明鄭沉船打撈出來的深海星鐵?!」
「凡哥,你這是在質疑我吳大富在南部地下黑市的家族信譽!」
吳大富從寬大的黑風衣裡探出腦袋,八字眉得意地往上一挑,兩根手指捻著一張黃銅薄片打造的骷髏腰牌,壓低嗓音如同做賊般神祕兮兮地道:
「台南東區舊糖廠地下三層,那是日治時期防空坑道連通明鄭海防密道的古遺址!全南部三十六路走私水客、盜墓散修、落難邪修,每逢初一十五子時,都會在那裡開市交易,號稱『刺桐鬼市』!今夜子時整,聚寶樓有一批剛從澎湖黑水溝底撈上來的明鄭鐵甲水師壓艙星鐵開拍,整整六十公斤,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不過……」吳大富臉上的肥肉抖了抖,咽了口唾沫,「那鬼地方魚龍混雜,靈安局的便衣巡警進去都會被扒掉一層皮,殺人越貨更是家常便飯……」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巴掌聲,毫無預兆地直接抽在了莫凡的後腦勺上!
「哎唷!老媽妳幹嘛啦?!」
莫凡捂著腦袋痛呼一聲,猛然回頭,只見滿身油煙味的林春嬌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後廚門檻處。
老媽手裡拎著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大包袱,那張終日被灶火燻得微黑的臉龐上滿是煞氣,手裡的生鏽菜刀在夜色中泛著森森白光:
「大半夜的不睡覺,七個小兔崽子聚在天井裡密謀當土匪是不是?!去什麼鬼市?去跟死人搶鐵塊?!莫凡你這隻皮癢的臭猴子,翅膀硬了想去替閻羅王收破爛是不是?!」
蘇沐雪被這突如其來的咆哮嚇得嬌軀一顫,下意識地退後半步;洪大石更是嚇得把碩大的腦袋縮進了衣領裡。
然而,還沒等莫凡開口回懟,林春嬌手裡的粗布包袱已經帶著一陣剛出鍋的滾燙熱氣,劈頭蓋臉地直接砸進了莫凡懷裡!
「拿著!」林春嬌兇悍地啐了一口,眼神卻避開了莫凡胸前那枚隱約透光的「崇」字殘玉:
「裡面是七顆剛捏好的『老薑麻油蒜頭避煞油飯糰』!老娘用三十年老母雞油爆香了老薑片和紅蔥頭,裡面包了整顆老滷鵪鶉蛋跟兩瓣黑蒜頭!到了鬼地方,一人嘴裡含一口!那裡面的陰煞瘴氣要是敢往你們胃裡鑽,老娘三十年的麻油真火直接在你們肚子裡把那些孤魂野鬼炸成肉酥!!」
莫凡抱著沉甸甸、滾燙燙的包袱,那股熟悉到了骨髓裡的麻油蒜香順著鼻腔直衝天靈蓋,整顆心臟彷彿被一團溫軟的炭火包覆著。
(不好意思,請容許客觀毒舌旁白在這裡插一句公道話:這大概是全台灣乃至三界之中最離譜的『戰前補給』了。別的名門正派下地牢刷黑市,發的都是西德進口辟邪膠囊或瑞士精密防毒面具;而我們這位全劇隱藏戰力天花板的台南歐巴桑,給自家兒子發的卻是熱氣騰騰的麻油飯糰——只不過,這顆飯糰裡蘊含的人間煙火願力,足以讓深淵魔將聞了直接原地超渡。)
(「……媽,妳這嘴硬心軟的毛病,這輩子到底還能不能改了啊?」)
莫凡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嘴角卻忍不住咧開了一抹無比溫暖的弧度。他抬起頭,將包袱緊緊摟在胸前,露出一口大白牙:
「知道了啦!老媽妳快去睡,碗留著我明天回來洗!」
林春嬌冷哼一聲,轉身「砰」的一聲將後廚木門重重甩上,但門縫後卻傳來她一聲低沉得幾乎微不可聞的台語喃喃:
「……臭小子,敢少一根頭髮回來,老娘就把你的生鐵炒勺給剁了……」
……
午夜十一點四十五分。台南東區,廢棄糖廠後方荒煙蔓草的鐵道邊。
呼嘯的夜風捲起滿地枯黃的甘蔗葉,發出宛如鬼魅竊竊私語的沙沙聲。一座被生鏽鐵絲網重重包圍的半地下混凝土碉堡前,丁小智正飛快地在手腕上的終端鍵盤上敲擊著代碼。
「電磁信號干擾器啟動完畢,方圓五百公尺內無人機偵測雷達全部致盲。」
丁小智將七副外形如同防毒面具、鏡片卻泛著微弱八卦綠光的戰術眼罩分發給眾人:
「這是我用舊型焊接面罩魔改的『熱成像怨氣夜視儀』,能夠過濾鬼市內部的高濃度致幻瘴氣,並即時識別偽裝成人類的生化死士。」
「都把斗笠壓低,把春嬌阿姨的蒜頭油飯糰塞進嘴裡!」吳大富一邊嚼著油飯糰,一邊含糊不清地叮囑道:
「守門的叫『三目水鬼』,是早年走私黃金死在運河底下的老水客。等一下看我眼色,千萬別亂說話!」
眾人穿過齊腰深的野草,踏著斑駁濕滑的石階步步深入地下。
推開一扇厚重生鏽、塗滿黑狗血防腐油的鐵甲防爆門,一股混雜著陳年霉味、劣質沉香、燃燒金紙,以及某種刺鼻防腐化學藥劑的詭異氣味,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通道盡頭,一盞搖曳不定的慘綠色防爆燈下,坐著一個身穿舊式潛水服、面部皮膚泛著青灰色浮腫的老者。老者眼眶深陷,額頭正中央赫然鑲嵌著一枚散發著猩紅光芒的機械義眼。
「站住。」老水客喉嚨裡發出宛如氣管漏氣般的咕嚕聲,機械義眼上下掃視著走在最前面的吳大富:
「今夜刺桐開海口,哪條水道的水鬼敢來討飯?」
吳大富神色從容,右手熟練地打了個指響,將手中的黃銅骷髏腰牌在老者面前一晃,口中吐出一串地道的黑市切口:
「黑水溝底沈香木,三代開台不納糧。府城金紙鋪賒三寸黃泉路,特來聚寶樓請一尊深海鐵羅漢!」
說話間,吳大富衣袖一抖,三枚金光燦燦、印有大天后宮暗印的純金冥紙元寶精準落在老者掌心。
老水客用枯槁的手指捏了捏金元寶,泛著死魚眼光的眸子微微一亮,枯槁的嘴角咧開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原是安平老街的貴客……進去吧。今夜聚寶樓點了天燈,有北部來的大金主包了甲字號天字廂,火氣大得很,諸位小心別被燒成了焦炭。」
「吱呀——!」
沉重的防爆鐵閘門緩緩升起,一幅光怪陸離、喧囂混亂到了極致的地下世界,轟然展現在第七小隊所有人的眼前!
這是一座佔地足有數千平方公尺的龐大地下空洞。
挑高近二十公尺的鋼筋混凝土穹頂上,掛滿了一串串泛著黃綠色微光的電子燈籠與陳舊的招魂幡;數百個用鐵皮箱、舊木板拼湊而成的攤位沿著坑道兩側綿延不絕,身穿各式道袍、黑西裝、甚至外骨骼裝甲的修士與鬼修穿梭其間,叫賣聲與金屬撞擊聲不絕於耳!
「來瞧瞧看吶!剛從八卦山地宮出土的三階跳屍犬齒研磨粉,敷在臉上保證七天不腐、永保青春!」
「走私貨!德國冷鍛純銀破邪短刀,附帶高頻震動馬達,只要八百點功德,手慢無!」
「正宗大稻埕老藥房私釀符灰高粱酒,喝一口硬抗三級屍毒,假一賠十!」
看著眼前這幅荒誕而鮮活的景象,莫凡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他媽哪裡是什麼陰森恐怖的修羅地獄啊?這根本就是把花園夜市搬到了防空洞底下,順便把賣花枝丸的換成了賣殭屍牙的吧?!」)
「別東張西望,保持警惕。」
張天曜壓低斗笠,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陰暗的角落。他的手始終按在懷中那柄斷裂的紫霄雷劍劍柄上,雷電感知在面具下無聲蔓延:
「這座鬼市的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生化冷卻液味道……九幽商會的眼線,比我們想像的還要多。」
「前面就是聚寶樓。」
吳大富抬手一指坑道正中央一座用巨大明代青磚壘砌而成、高達三層的古拙閣樓。
閣樓大門上方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斑駁牌匾,兩側站著四尊身高超過兩米、全身覆蓋著重型液壓鋼甲的生化傀儡守衛。
吳大富亮出黑市貴賓玉符,守衛猩紅的光學鏡頭掃描過後,冰冷的機械音隨即響起:「丙字七號貴賓,請入內。」
穿過幽暗的隔音走廊,眾人進入了聚寶樓的核心拍賣大廳。
整座大廳呈環形下沉式結構,中央是一座直徑十公尺的花崗岩拍賣台,四周環繞著數十間用深色防窺單向琉璃隔開的懸空包廂。
第七小隊剛剛在丙字七號包廂內落座,莫凡的目光便猛地一凝,驟然投向了正對面最奢華的「甲字一號」天字包廂!
在那面巨大的單向琉璃後方,雖然看不清具體面容,但隱約可見幾道身穿筆挺黑色西裝的身影昂然而立,而其中一人胸前那枚泛著深紫色幽光的九幽商會高階董事徽章,在黑暗中宛如毒蛇的信子般耀眼奪目!
「果然是九幽的人。」蘇沐雪美眸含煞,修長的手指無聲搭在腰間的靈安法規儀上:「他們果然想在黑市上把最後一批星鐵也徹底封死。」
「慌什麼。」
張天曜冷笑一聲,姿態優雅地靠在紅木沙發背上,修長的手指從口袋中抽出一張通體由黑曜石打磨而成、邊緣鑲嵌著極品紫電真龍金紋的薄卡,重重拍在茶几上:
「天母紫霄宮五億額度不記名黑金無限卡。今天這批星鐵,本少爺用錢砸,也要把他們活活砸死在包廂裡。」
「咚————!」
一聲渾厚沉悶的青銅鑼鳴,驟然撕裂了拍賣大廳內嘈雜的低語!
中央拍賣台上,一名身穿大紅錦袍、頭戴方巾的乾瘦老者踱步走上高台。老者留著兩撇山羊鬍,手中握著一柄精緻的白玉拍賣槌,臉上堆滿了職業化的假笑:
「諸位三山五嶽的道友、海內外的大金主,老朽聚寶樓主事金算子,在此給諸位道友請安了!」
金算子環視全場,拱了拱手,聲音經過擴音陣法放大,在大廳內嗡嗡作響:
「今夜乃是刺桐鬼市三年一度的特等大拍!廢話不多說,我們直接請出今夜的壓軸重寶之一——」
老者猛地一揮衣袖,拍賣台中央的一座厚重玄鐵升降台轟然升起!
八名赤裸著上身、肌肉虯結如鐵塔般的壯漢,正氣喘吁吁地合力推著一輛由實心玄武岩打造的重型防爆推車。而在推車之上,赫然擺放著一大塊通體呈幽藍深黑兩色、表面布滿天然星辰螺旋紋路的奇異金屬!
那塊金屬足有洗臉盆大小,靜靜地躺在特製的冷卻液水槽中,然而剛一露出水面,方圓數十公尺內的空氣溫度驟降十幾度,整座拍賣大廳的電磁燈光竟然在金屬自帶的天然磁場干擾下瘋狂閃爍!
更令人驚駭的是,在金屬斷口處,隱隱可見數百道宛如夜空流星般的璀璨藍芒在內部緩緩流轉,散發出雄渾至極的深海古煞之氣!
「明鄭永曆年間,延平王鐵甲水師旗艦壓艙至寶——萬年玄煞深海星鐵!」
金算子興奮得鬍鬚直抖,白玉槌重重一敲銅鑼:
「足足六十公斤整!經天工坊大師親自鑑定,歷經黑水溝深海三百年萬鈞水壓浸潤,金石不壞,水火不侵,乃是鍛造地天柱神鎖、防禦天階法寶的無上神材!」
「起拍價——五千萬點功德!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五百萬點!」
「轟!」
拍賣大廳內瞬間爆發出一陣劇烈的騷動!
五千萬點功德!這筆天文數字足以在台北大安區買下一整棟靈能摩天大樓,尋常中小門派窮盡三代家底也未必拿得出來!
不少原本躍躍欲試的散修強者,在聽到這個底價的瞬間,眼中紛紛露出了絕望之色。
然而,還沒等台下的散修們回過神來——
「甲字一號包廂,出價一億點功德。」
一道冰冷生硬、經過電子合成處理的金屬機械音,毫無預兆地自正對面的天字包廂內驟然擴散全場!
直接加價五千萬點!
整座拍賣大廳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齊刷刷倒吸了一口冷氣,駭然望向那間高高在上的甲字號包廂!
包廂內,一名身披黑袍的九幽高階執事冷冷俯視著全場,聲音中透著無比殘酷與傲慢的居高臨下:
「九幽商會要的東西,閒雜人等……最好識相點,自己把嘴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