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煙瀰漫,夜風淒冷。
在青雲齋那場驚心動魄的定向自爆大營救告一段落後,府城道校暫時迎來了極其短暫、卻令人窒息的戰術休整期。
原本熱鬧非凡的大鼎膳堂,此刻被臨時徵用為全校一級戰地救護中心。
流水席的紅色塑膠大圓桌被拼湊在一起,鋪上了乾淨的棉紗白布;學餐阿姨們將一口口原本用來煮香菇肉燥的大生鐵鍋擦拭乾淨,在大火上源源不絕地熬煮著加入大量艾草、雄黃與老薑的消毒辟邪滾水。
滿地都是包紮用剩的染血繃帶與空掉的符水瓶罐。
「哎呀呀……輕一點!輕一點啊蘇班長!老夫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你這麼用力勒!」
只見老校長玄虛子齜牙咧嘴地坐在一張塑膠圓凳上,任由蘇沐雪用浸滿觀音甘露的繃帶替他包紮左肩被魔煞碎石砸出的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老道雖然疼得直抽冷氣,但那隻枯瘦的右手裡,卻依舊死死抓著那一柄掉了半截邊框的殘破玉石算盤,一雙小眼睛盯著膳堂門口那兩根剛剛被阿達用板車拖回來的漆黑魔尊骨刺,劈里啪啦撥弄個不停:
「兩根五公尺長……實心太古黑骨……純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二的深海玄陰煞鐵……」
玄虛子一邊倒吸涼氣,一邊雙眼放光地喃喃自語:
「要是拉去安平工業區的特種廢五金精煉廠……扣除環保署規定的放射性重金屬除煞手續費……起碼能賣個兩百四十萬點天師功德啊!老夫能買三十台全新頂配的光陽電動車!還能給全校教職員發半個月的中秋端午年終獎金!!」
「校長!!」
蘇沐雪秀眉倒豎,手中的繃帶猛然用力一收,疼得老校長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
「現在是討論廢五金收購價的時候嗎?!後山的化糞池已經坍塌成了直徑兩百公尺的深淵地牢!老魔尊的本體正在引動全城水脈地煞!您要是再不想辦法啟動全校防護大陣,明天天亮之後,我們整個學校就只能去靈安法庭申請破產重整了!」
「哎……沐雪丫頭……這你就不懂了。」
玄虛子揉了揉被勒疼的肩膀,臉上的市儈笑容漸漸收斂,渾濁的老眼中浮現出一抹看透世事的深沉滄桑:
「大難臨頭的時候,要是連老夫這個當校長的不表現得貪財愛錢一點……那群剛進校門的一年級小毛頭,現在哪裡還有勇氣坐在那裡喝薑茶?」
蘇沐雪微微一怔,轉頭望向膳堂角落。
只見剛才嚇得痛哭流涕的幾十名一年級新生,在聽見老校長剛才那一番荒誕不經的「三十台電動車」暴發戶言論之後,原本緊繃絕望的神情竟然真的放鬆了許多,甚至有幾個膽大的男孩子已經圍在骨刺旁邊,滿臉崇拜地小聲議論著學長們神乎其神的爆破手段。
市井的荒謬,有時正是對抗絕望最強大的護甲。
(冷面毒舌旁白在陰影中默默點頭:這就是為什麼這個老道士能在這座窮得叮噹響的破學校當了三十年校長。他會為了一張八百塊的電動車電池發票跟會計吵上三天三夜,但當魔尊降世、天塌地陷之時,他也永遠是第一個把一萬零八百顆翡翠算珠全部砸進深淵、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的老瘋子。)
而在膳堂正中央最靠近爐火的一張長桌旁。
莫凡光著膀子坐在長凳上,赤紅焦黑的右臂上敷滿了厚厚一層冰涼的純陽辟邪黑藥膏。
吳大富正拿著一把小銀鑷,小心翼翼地自莫凡指縫與掌心剔除著剛才因自爆反震而深陷皮肉的硃砂金屬碎片,疼得莫凡滿頭冷汗,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在他對面,張天曜披著一件天母紫霄宮的紫綢大氅,臉色蒼白地閉目調息,紫霄雷劍橫在膝頭,劍身上的三十六道雷紋光芒忽明忽暗。
而坐在兩人中間的,正是班導亞瑟。
老天師換上了一件乾淨的灰色道袍,但那張消瘦的臉龐依舊蒼白得毫無血色。
那一柄陪伴了他整整三十年的五尺量天神尺,此刻正靜靜地平放在油膩的木質餐桌之上。
尺身正中央,那一條深達三分、寬逾半寸的巨大裂痕,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尤為觸目驚心,連原本流轉其上的青金天師符篆,都變得斷斷續續、宛如垂死之人的微弱呼吸。
「老頭子……」
莫凡咽了一口唾沫,低聲開口,少年的聲音沙啞而沉重:
「你的尺……還能修好嗎?」
亞瑟沒有立刻回答。
老道低著頭,那隻滿是傷痕與老繭的手掌,輕輕撫摸著神尺冰冷粗糙的裂面,眼中閃爍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有追憶、有痛苦、有釋然,以及一抹深埋了整整三十年的徹骨悲涼。
「修不好了。」
良久,亞瑟長長地吐出了一口夾雜著血腥味的濁氣,聲音平靜得宛如一潭死水:
「這柄尺……三十年前就該碎了。它多陪了老夫三十年,已經是偷來的大道福報了。」
「三十年前……」
莫凡心頭劇烈一震,胸口那枚緊貼著皮肉的「崇」字殘玉,在這一刻再次泛起了一陣奇異的微熱:
「老頭子……剛才在深淵邊緣,我的識海被老魔尊的神念衝擊時……我胸前的殘玉激發了『開天法眼』……」
少年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那雙清澈銳利的眸子,一字一頓地說道:
「我穿透了化糞池底層的萬噸黑血……我看見了深淵核心的青銅倒懸八卦祭壇。」
「我看見了……在那頭老魔尊的心臟死穴之上……死死倒插著一柄長達四尺的……萬劫玄鐵劍鞘!!」
莫凡猛然反手握住了身旁那一柄長滿綠鏽的天母鎮山斷劍,將劍尖輕輕對準了餐桌桌面:
「那柄劍鞘……尺寸、紋路、天罡銘文……跟我手中這柄自安平巨鱷心臟拔出的斷劍……分毫不差!」
「老頭子……你告訴我……三十年前在化糞池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柄劍鞘的主人……是不是我老爸莫崇天?!」
轟!
這句話一出,整張長桌周圍的空氣在瞬間凝固了!
張天曜猛然睜開了雙眼,天母少主的瞳孔急劇收縮,死死盯著亞瑟!
三十年前天母紫霄宮鎮山斷劍失蹤、玄雷真人殉道、莫崇天失蹤……這段被北部豪門與南部道門共同列為最高機密的血腥往事,在這一刻終於被掀開了最後一角迷霧!
亞瑟撫摸神尺的手掌,在半空中猛地僵住了。
老天師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浴血、眼神卻桀驁不屈的十九歲少年,看著少年眉宇間那與三十年前故人如出一轍的狂傲痞氣,眼眶在一瞬間變得通紅一片。
「你猜得沒錯,臭小子。」
亞瑟閉上了雙眼,兩滴滾燙的濁淚順著滿是皺紋的眼角悄然滑落:
「那柄萬劫玄鐵劍鞘……正是令尊莫崇天的本命佩兵。」
老天師的聲音沙啞而顫抖,將三十年前那場被歲月塵封的驚天血戰,緩緩道來:
「三十年前,九幽商會勾結跨國魔道資本,暗中打穿了西拉雅古地脈,引動幽冥九幽老魔尊破土,企圖將整座南台灣化為生化魔域。」
「那一戰……玄虛子、春嬌、老夫,還有令尊莫崇天……我們四個人,在這座後山的大陣前,整整死守了七天七夜。」
「那一戰打到最後,全校師長幾乎傷亡殆盡,量天神尺被魔角震出暗裂,玄虛子的算盤崩斷了八千顆算珠,春嬌為了守住陣眼燃燒了本命灶火……眼看著大陣崩解在即,魔尊就要徹底脫困。」
亞瑟深吸了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
「崇天大哥……做出了最後的抉擇。」
「他身負這天地間唯一的純陽極陽道體,本可肉身成仙、超脫三界。但他毅然折斷了自己的本命天罡神劍,將劍刃化作三十六道天罡鎮魔符,送出深淵封印安平水脈;而他自己……則手持那柄萬劫玄鐵劍鞘,隻身跳入了化糞池萬丈地火熔爐!」
「他將劍鞘當作陣眼神釘,硬生生刺穿了老魔尊的心臟脈絡,以自己的肉身化為第九道不滅青銅重鎖,將那頭魔神死死釘在深淵地底整整三十年!!」
「而他在跳入深淵的前一刻……」
亞瑟睜開淚眼,伸出顫抖的手掌,輕輕按在了莫凡胸前那一枚溫潤的殘玉之上:
「他割破心口,用自身最後一口純陽心血與天罡劍魄,融入了這枚玉佩之中,為襁褓中的你種下了『永世純陽封印』!」
「臭小子……你不是什麼廢柴,你的純陽極陽身軀,也不是老天爺給你的詛咒……」
「那是你生父莫崇天……留給你這輩子最強大的守護鎧甲!!」
「只要你的童子真陽不破,老魔尊的神念就永遠無法奪捨你的肉身!只要你活著,你就是這座化糞池封印最後的活體陣眼鑰匙!!」
轟隆隆隆————!!
這一番話,宛如九天雷霆在莫凡的腦海中轟然炸裂!
少年的眼眶在一瞬間濕潤了。
十九年了!
他從小在中二幻想中無數次猜測過自己生父的身世,猜測他是個拋妻棄子的負心漢,猜測他是個雲遊四海的得道高人……
但他從未想過!
自己的父親,竟然是一位在三十年前為了守護這片土地、為了守護尚在襁褓中的兒子,毅然跳入萬丈深淵化身為鎖的蓋世英雄!!
莫凡低頭看著手中長滿綠鏽的天罡斷劍,感受著劍刃深處傳來的微弱心跳共鳴,少年咬緊了牙關,將淚水硬生生逼回了眼眶:
「老頭子……那我現在該怎麼做?」
「要徹底封印老魔尊……是不是必須將這柄斷劍……重新插回地底深淵的玄鐵劍鞘之中?!」
「沒錯!」
亞瑟重重地點了點頭,神色肅穆無比:
「劍鞘在淵,斷劍在手!唯有天罡神刃與萬劫劍鞘合二為一,才能重新啟動生父留下的萬古封魔陣眼!」
「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老天師猛地按住莫凡的肩膀,厲聲告誡:
「深淵底層的地火岩漿高達萬度,老魔尊的魔軀此刻正處於破土前的狂暴狀態。若是沒有天工坊熔爐中正在溫養的『太極天星神鎖』護體,任何人跳下去,都會在半秒鐘內被萬噸地火熔成飛灰!」
「天工長老說了,神鎖胚胎還需要溫養……至少還要撐過今晚!!」
然而!
上天似乎根本不打算給這群少年任何喘息的機會!
「轟隆隆隆隆隆隆隆隆————!!」
膳堂之外的大地,突然爆發出了一場比剛才恐怖十倍的劇烈震顫!
整座大鼎膳堂的天花板水泥撲簌簌砸落,掛在梁上的吊扇瘋狂搖晃!
「凡哥!!你們快看天上!!」
丁小智滿臉駭然地衝到了膳堂大門口,指著蒼穹發出淒厲的驚呼!
只見台南市區的正上空,那一輪原本殷紅如血的殘月,在這一刻竟然被一層濃郁如墨汁般的漆黑陰影徹底遮蔽!
黑夜之中,殘月邊緣亮起了一圈詭異刺目的血色光環!
太陰血蝕!!
不僅如此!
透過膳堂破碎的窗欞,眾人赫然看見——
台南舊運河、安平運河、甚至校園操場四周的排水溝渠之內,原本清澈的地下水,在此刻竟然全部變成了黏稠漆黑、泛著無數血泡的腐蝕黑血!
整座府城沉睡了數百年的古水脈,在九幽商會全城深井探針的引爆之下,徹底化作了一片狂暴的生化血海!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後山操場正中央,那座百米深的巨坑廢墟之中,傳來了一聲彷彿要將整座地球撕裂的毀滅魔咆!
在無盡滔天的黑血浪潮托舉之下,一尊高達上百公尺、生著四隻遮天蔽日般的龐大魔臂、頭頂兩根刺破蒼穹之漆黑魔角的太古魔神真身——
緩緩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