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狂暴的罡風在耳畔瘋狂尖嘯,宛如成千上萬頭深淵厲鬼在神經深處放聲淒嚎。
莫凡整個人呈直線下墜,視野所及的一切,在一秒鐘之內被刺鼻的硫磺黑煙與滾燙的赤黑地火徹底淹沒!
那是化糞池正下方的萬丈深淵。
平時在校園裡,全校師生只知道那是一處連通台南古運河沉澱池的幽暗機房,門上掛著九把生鏽青銅鎖,立牌寫著「子時嚴禁靠近、違者記大過」;可直到真正縱身躍入這處地心裂縫,莫凡才駭然看清,這座深淵究竟有多麼宏大而可怖!
深淵兩側的巖壁高達數百公尺,表面覆蓋著厚達數尺的暗紅色琉璃狀焦土與乾涸的生化黑血;巖壁之上,密密麻麻地鑲嵌著無數根長達數丈的九幽合金生化導管,如同醜陋的巨大水蛭,正貪婪地將西拉雅地脈中的深層地煞強行抽離、注入最底層的深淵熔爐。
「劈啪!劈啪!」
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空氣中的溫度已然飆升至駭人聽聞的兩千度以上!
若非莫凡身上披覆著剛剛開爐的【太極天星神鎖】,換作任何一個尋常金丹期乃至元嬰期大修士,單憑這股恐怖的地心熱壓,便足以在半空中被熔成一灘血水!
「嗡————!」
感應到周圍萬度地火與生化魔煞的瘋狂侵蝕,緊密咬合在莫凡胸膛、四肢與背脊之上的九尺星鐵鎖鏈,猛地爆發出一聲威嚴高亢的赤金龍吟!
九道由生鐵大炒勺千度淬火、以莫凡純陽心血點燃的太極星宿神印,在龍鱗鎧甲表面流轉起璀璨奪目的深藍星輝!
每一片赤金色的金屬龍鱗邊緣,都吞吐著凝練至極的純陽真火,化作一道直徑丈許的太極護體光弧,將迎面撲來的萬噸毒火與熔岩生生自兩側劈開!
(「幹……這下墜速度比西濱公路不踩剎車還要刺激一百倍……」)
莫凡雙手死死反握著天母紫霄宮的天罡鎮山斷劍,整個人屏住呼吸,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老爸……你當年到底是怎麼在這種鬼地方待了整整三十年的……」)
(冷面毒舌旁白在下墜的亂流中抱著手臂,長長嘆了一口氣:在人類的物理學中,從數千公尺的高空直墜地心,需要面對重力加速度、空氣阻力與恐怖的高溫高壓;但對於一個兜裡只揣著幾張受潮卡墨黃符、滿腦子只想著趕回小吃店端肉燥飯的十九歲中二少年來說,支撐他沒有在半空中被嚇得尿褲子的唯一理由,大概就是他堅信自己手裡那把破爛斷劍,真的能戳中大魔王的弱點。)
「吼吼吼吼吼吼————!!」
就在莫凡下墜至地下千丈深度的剎那,深淵深處突然傳來了一聲狂暴至極的憤怒嘶吼!
那尊高達百公尺、剛剛被莫凡在操場上以天星神鎖龍鱗重創的太古老魔尊,龐大的身軀已然先一步墜回了地心!
此刻,魔神那顆龐大如小山丘般的頭顱猛然自翻滾的黑血熔岩池中仰起,三隻燃燒著血色凶光的巨瞳,穿透滾滾濃煙,瞬間鎖定了頭頂那一道筆直墜落的赤金流星!
在魔尊三百年漫長的歲月裡,它從未感受過如此深沉的羞辱與恐懼。
它堂堂太古神魔,曾以一己之力掀翻全台六大龍脈天柱,如今竟然被一個毛都沒長齊、渾身散發著廉價肉燥油煙氣味的十九歲南部野路子道士,硬生生劈裂了它最引以為傲的寂滅魔光!
更讓它發狂的是——那個少年身上奔湧的血脈氣息!
那是三十年前那個將它硬生生釘死在地底、讓它受盡三十年地火炙烤的天殺男人的血脈!!
「小畜生……你找死————!!」
魔神那被斬斷了一截的遮天左臂猛地拍向熔岩血池!
「嘩啦啦啦啦!」
整座萬丈深淵中的生化黑血瞬間沸騰暴走,化作數以百計道粗如重型卡車的漆黑腐蝕血蟒,裹挾著刺鼻的生化劇毒與萬噸熔岩,逆流而上,朝著下墜的莫凡結成了一張遮天蔽日的血色絞殺天網!
「來得好!!」
莫凡眼眸中厲芒暴射,少年在半空中身軀猛然一擰!
面對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數百道黑血巨蟒,他沒有選擇閃避,反而將丹田氣海中奔湧的全部純陽極陽真氣,狂暴無比地注入腳底的天星神鎖之中!
下營宋江陣——金剛步罡・九宮逆空踏!!
「砰!砰!砰!砰!」
少年的腳掌在虛空中狠狠踩下,天星神鎖的龍鱗護鎧在虛空中撞擊出刺耳的金屬爆鳴,硬生生借著熔岩噴發的反作用力,在半空中拉出了一道不可思議的九十度連續直角折線!
「嗤啦——!」
莫凡右手斷劍橫斬,一道長達十丈的赤金太極劍芒呼嘯而出,將衝在最前方的三條黑血巨蟒當空斬成兩截!
腐蝕的黑血淋在天星龍鱗鎧甲之上,發出如滾油澆水般的刺耳青煙,卻被神鎖表面密密麻麻的二十八星宿神紋瞬間燃燒蒸發!
「給老子……滾下去!!」
莫凡借著下墜的萬噸衝勢,身形如一柄自九天貫頂而下的赤金天罰重錘,硬生生撕碎了重重血蟒防線,轟然穿透了最後一層翻滾的濃黑煞霧!
下一剎那,眼前的景象豁然開闊,深淵最底層的終極真相,徹徹底底暴露在少年的視線之中!
「轟隆隆隆隆!」
只見在那翻滾著萬度赤黑地火的熔岩深淵正中央,赫然懸浮著一座龐大得令人窒息的遠古青銅建築——
倒懸八卦青銅祭壇!!
整座祭壇直徑足足有上百公尺,完全呈倒扣的金鐘形狀懸浮在地心火海之上。
祭壇表面,以無數道深邃古樸的金梵神篆雕刻著九宮八卦的原始方位;而在八卦的正中心,正是那一尊百米魔神完全體的胸膛核心!
八道粗如百年古樹的生鏽青銅重鎖,早已被九幽商會的生化探針腐蝕得支離破碎、無力地垂落在熔岩之中。
而整座大陣如今之所以還沒有徹底崩塌、魔神之所以無法真正掙脫深淵踏平人間的唯一原因……
全在於那顆跳動如驚雷的漆黑魔神心臟正中央!!
「咚……咚……咚……」
在那顆龐大如卡車、表面覆蓋著厚厚血管導管的太古魔心死穴之處,赫然深深倒插著一柄長達四尺、通體泛著古拙森冷玄鐵寒芒的——
萬劫玄鐵劍鞘!!
那劍鞘通體漆黑,沒有絲毫浮誇的雕飾,表面唯有一道道被歲月與魔煞磨礪出的斑駁劍痕。
整柄劍鞘齊根沒入魔神心臟的核心命脈,死死扼住了魔尊體內最本源的地煞湧動!
而在那劍鞘的吞口之處,一個空空如也的劍槽正對著蒼穹,槽口邊緣流淌著一層極其微弱、卻純粹到了極致的碧綠色浩然神光!
三十年了。
整整三十年漫長的歲月,這柄沒有劍刃的孤獨劍鞘,就這樣孤零零地插在地火深淵的最深處,以凡人之軀的意志,硬生生將這尊太古魔神死死按在熔岩地獄之中,不得超生!
感應到莫凡手中那一柄天罡鎮山斷劍的接近,那一柄沉寂了三十年的萬劫玄鐵劍鞘,突然發出了一聲微弱卻無比清脆的劍鳴!
「錚————!」
劍鳴如龍,響徹深淵!
莫凡胸口那一枚原本貼身佩戴、刻著一個古拙「崇」字的碧綠殘玉,在這一刻徹底暴走!
「轟!!」
一道璀璨奪目、通天徹地的萬丈翡翠神光,自少年胸前狂暴爆發開來,化作一道巨大的碧綠光柱,直直灌入了下方倒懸祭壇中央的玄鐵劍鞘之中!
「吼吼吼吼吼吼————!!」
魔尊發出了瀕死般的驚恐慘叫,心臟死穴處傳來的劇痛讓它四臂瘋狂砸向祭壇,整座青銅八卦台在萬噸巨力下劇烈搖晃崩裂:
「莫崇天!!你這個瘋子!!」
「你已經死了三十年!!神魂早已碎入地脈!!你休想再封印本尊!!」
魔神張開血盆大口,噴出一道長達數十公尺的漆黑魔火狂潮,企圖將懸空下落的莫凡連同胸口的殘玉一同吞噬抹殺!
「老子有神鎖護體!休想動我一根毫毛!!」
莫凡大喝一聲,人在半空,雙手緊握天罡斷劍,對準下方玄鐵劍鞘那空缺的劍槽,整個人借著萬噸墜勢狂暴刺落!
然而!
就在魔火即將吞沒少年的前一微秒——
那一柄深深刺在魔神心臟上的萬劫玄鐵劍鞘之中,那一道碧綠色的浩然神光,突然如蓮花盛開般轟然綻放!
「嗡————!」
一道虛幻卻巍峨如太岳青山的浩然身影,踏著萬度地火,自劍鞘的碧綠光芒中緩緩凝聚成形!
那是一個身穿著洗到發白的破舊道袍、挽著凌亂道髻、嘴裡叼著一根乾癟草根的中年道士。
他的面容與莫凡有著七八分驚人的相似,同樣是俐落硬朗的眉眼、同樣帶著三分市井不羈的痞氣,但那一雙深邃如星海的眼眸中,卻沉澱著跨越了三十年生死歲月的無上溫柔與浩然大氣!
中年道士僅僅是抬起衣袖,輕輕向前一揮。
「呼。」
那足以焚山煮海、湮滅元神的中階魔火狂潮,在道士衣袖拂過的瞬間,竟然宛如微風吹熄燭火一般,悄無聲息地化作漫天青煙,消散無形!
深淵之中,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定格。
莫凡下墜的身形,被一股溫暖而浩瀚如汪洋般的純陽柔力輕輕托住,穩穩停在倒懸祭壇的青銅石梁之上。
少年瞪大了雙眼,手握斷劍,胸膛劇烈起伏,獃獃地望著眼前這個近在咫尺的中年虛影。
三十年未曾相見。
十五年來只能在小吃店閣樓泛黃黑白照片裡看見的那個男人……
此時此刻,就這樣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
中年道士轉過身來,看著眼前這個赤著上半身、滿頭大汗、身披天星龍鱗鎧甲的十九歲少年。
道士眼角的皺紋微微舒展,嘴裡叼著的草根輕輕晃了晃,隨即,他咧開嘴角,露出了一抹與莫凡如出一轍的、豪邁而燦爛的笑容:
「臭小子。」
中年道士伸出那隻由神魂星光凝聚而成的大手,用力地在莫凡那滿是灰塵與汗水的寸頭上狠狠揉了一把:
「長得挺結實嘛……」
「比老子當年……帥那麼一點點。」
這一刻,深淵地火奔湧,而少年的眼眶,在剎那間一片血紅!
(「爸……」)
(冷面毒舌旁白在翻滾的熔岩邊緣悄悄轉過了身,抬手抹了抹自己的眼角:三十年了。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深淵、跨越了無數個在赤崁老街端麵洗碗的平凡夜晚。這個叫莫凡的少年終於在萬丈地底,見到了那個替他抗下了整整三十年浩劫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