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兩點零三分。
原本被三十七度高溫烈日炙烤得如同悶燒鐵板的府城道校上空,天地氣象陡然一變。
那並不是暴雨傾盆前的陰沉雷雲,也不是妖邪作祟時翻滾的污濁黑霧,而是一抹自天穹正中央緩緩舒展、綿延數百里的純淨金芒。
剎那間,黏稠燥熱的南台灣空氣仿佛被一股源自極樂淨土的清冽山泉徹底浣洗。微風拂過,西拉雅古芒果林中那股刺鼻的瀝青與泥煞焦味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沁人心脾、混合著普陀紫竹幽香與初採白蓮露水的神聖甘芳。
「噹————!噹————!噹————!」
天師弘道大樓東側鐘樓上,那一座自開學以來除卻重大醮典便極少被敲響的朝誥青銅大鐘,在此刻無風自鳴,悠揚渾厚的鐘波如九天海潮,層層疊疊蕩滌過整座校園的每一寸角落。
廣播鐵喇叭隨即發出了一陣尖銳的電流雜音,緊接著傳來了老校長玄虛子那帶著濃重下營鄉音、激動得近乎破音的台語呼喊:
「注意!全體五年級都功班學生注意!教務處緊急廣播!」
「咱府城觀音亭特聘客座、大慈大悲心理諮商中心主任——觀世音菩薩法駕親臨!現在立刻!全體同學放下手邊法器、放下手遊、穿好制服,十分鐘之內到凌霄大禮堂集合!遲到的一律扣操行功德五百點、罰掃演武場三個月!」
大台階上,白靈兒呆呆地仰望著那一片浩瀚祥雲,原本冷艷精緻的俏臉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
她右腳踝上那厚如木乃伊的大包綠色撒隆巴斯與彈性繃帶,此刻散發出刺鼻至極的樟腦薄荷味,與天空中那一縷神聖出塵的紫竹甘露形成了無比荒誕滑稽的反差。
(「幹……有沒有搞錯啊?!觀世音菩薩?!大慈大悲心理諮商中心主任?!」)
白靈兒在內心深處發出了近乎崩潰的尖叫。
她身為青丘九尾一族的千歲天狐,縱橫人間千年,天師神將她見過不少,可她這輩子做夢都沒想過,這所破爛窮酸的南部道士高專,居然真的能把三界最高位階的主神之一,以「特聘心輔主任」的名義直接請到大禮堂來開集體班會!
「白靈兒同學,發什麼呆?」
站在台階上方的蘇沐雪優雅推了推金絲眼鏡,手中的量天尺輕輕一敲掌心:
「鐘聲響滿三通視同法會集結。你的腳不是扭傷了嗎?需要我用司法遁光把你捆成粽子送去禮堂嗎?」
「誰……誰要你捆了!」
白靈兒銀牙一咬,強行忍住腳踝處傳來的清涼刺痛,單腳著地,一瘸一拐、姿勢極度彆扭地朝著大禮堂方向挪動。
那條原本用來引誘男生的修長百褶裙,此刻隨著她一蹦一跳的狼狽動作胡亂擺動,原本楚楚可憐的絕美妖狐,活脫脫變成了一隻剛從草叢裡竄出來、踩到捕獸夾的滑稽野兔。
(不好意思,讓我們對這位受盡現代醫學急救包紮摧殘的千年妖狐致以最誠摯的哀悼。根據《道校校園生活觀察手冊》統計,當正統佛門主神親自下凡擔任高中輔導老師時,任何企圖依靠生理性荷爾蒙製造校園戀愛緋聞的妖怪,下場通常都比物理課掛科還要淒慘。)
與此同時,通往凌霄大禮堂的林蔭大道上,一陣狂暴急促的拖鞋踏地聲由遠及近呼嘯而來!
只見莫凡滿頭大汗,嘴裡叼著剛咬了半截的五塊錢蘆筍汁冰棒,單肩書包在背後上下顛簸,右手高舉著手機,螢幕上赫然閃爍著璀璨奪目的九彩虹光與「SSR/UR 限定暗影神階・幽冥劍聖抽取成功」的大字!
「抽到了!幹!老子在卡池關閉前最後三秒單抽抽到了啊哈哈哈哈!」
莫凡興奮得滿臉通紅,一路狂飆一路仰天長嘯:
「三年了!老子自從踏進這所倒楣道校以來,連抽個天道手環功德盲盒都全是保底再生紙!今天終於偷渡歐洲當神仙了!」
「凡哥!凡哥你冷靜一點啊!」
從斜刺裡衝出來的洪大石一把拽住莫凡的衣領,滿臉橫肉由於過度緊張而劇烈抽搐:
「菩薩來了!真的是觀音菩薩本尊顯聖啊!你趕快把手機收起來!要是被菩薩看見你上課打手遊抽卡,當場一記大慈大悲千葉手把你抽成舍利子,兄弟我都不知道該去哪座寺廟替你收屍!」
身後的丁小智推了推厚重的近視眼鏡,胸前掛著的高頻靈能頻譜儀正以瘋狂的蜂鳴聲抗議:
「莫凡,根據我剛才透過無人機光譜鏡頭的即時遙測,上空九彩祥雲的靈能純度高達 99.9998%,平均光子震顫頻率完全超越了三維物理常數……這不是全息投影,更不是九幽商會的生化幻術,這是貨真價實的降維降臨!」
吳大富則是一邊小跑,一邊劈啪撥打著腰間懸掛的仿古電子算盤,兩眼放光:
「諸位!發財的機會來了!觀音菩薩開光的大悲甘露水,黑市上一小滴就能炒到八萬點天道功德!待會兒大禮堂要是灑甘露,大家記得把書包裡所有的空保溫瓶、寶特瓶、甚至大同電鍋內鍋全部拿出來盛!少裝一滴都是對金錢的褻瀆!」
說話間,幾人已經如泥鰍般擠進了凌霄大禮堂那厚重朱紅的雕花大門。
原本喧囂吵鬧的大禮堂,在莫凡踏入的瞬間,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莊嚴肅穆。
這座足以容納上千名學生的仿唐宋挑高古建築內,穹頂上的九條盤龍雕刻在金芒映照下宛如活物般吞吐霞光。禮堂正前方的講台上,沒有傳統學校那種生硬刺眼的麥克風與投影布幕,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通體用晶瑩剔透的漢白玉雕琢而成的九品蓮花寶座。
寶座之上,祥光繚繞。
一道修長端莊、聖潔出塵的絕美身影靜靜盤坐於蓮台正中央。
她身披如月光織就的素白輕紗天衣,青絲如墨,雲髻高聳,頂戴天冠,眉心那一點朱砂紅痣宛如自太古流轉而下的智慧明燈。她的雙眸半闔半睜,慈悲的目光微微垂落,仿佛能在一瞬之間洞悉世間一切有情眾生的愛恨離合、貪嗔癡慢。
在她晶瑩剔透的左手中,托著一隻溫潤如玉的羊脂白玉淨瓶;右手則輕輕拈著一枝蒼翠欲滴、沾染著三界甘霖的碧綠楊柳枝。
沒有排山倒海的恐怖威壓,也沒有驚天動地的神魔嘶吼。
但僅僅是坐在那裡,一股難以言喻的安寧與祥和便如溫暖的春潮般席捲了全場。大禮堂內原本躁動不安的三百多名年輕道士,在此刻竟不約而同地放緩了呼吸,心頭那股青春期特有的狂躁與雜念,在短短幾秒鐘內被蕩滌得乾乾淨淨。
坐在第一排貴賓席上的亞瑟老師,今天破天荒地沒有叼著那根泛黃的長壽菸。
他穿著那件洗得褪色的花格子襯衫,腳底下的十元藍白拖規規矩矩並攏擺在木地板上,雙手合十,低眉順眼,老老實實得像個剛進廟門的小沙彌。
旁邊的老校長玄虛子更是滿面紅光,手中緊緊攥著一份題為《府城道校五年級都功班學生身心健康與性別平等教育推廣企劃書》的公文夾,腰桿挺得筆直,連嘴角的兩撇山羊鬍都激動得微微發顫。
「阿彌陀佛。」
蓮台之上,一聲宛如晨鐘撞響、又似空谷幽蘭般的清越梵音緩緩在眾人耳畔蕩開。
那聲音不大,卻清晰無比地鑽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識海深處,帶著直擊靈魂的溫潤撫慰:
「諸位五年級的同學們,別來無恙。」
大慈大悲觀世音菩薩微微抬起眼眸,那雙清澈浩瀚如星海的法眼在人群中徐徐掃過。
當她的目光落在大禮堂後排、正躡手躡腳試圖把手機塞進褲襠裡的莫凡身上時,嘴角牽起了一抹若有若無的慈祥笑意:
「莫凡同學。」
「哇靠!」
莫凡渾身汗毛倒豎,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
(「幹幹幹!菩薩怎麼一開口就點老子的名?!難道連老子剛才單抽出一隻暗影神階刺客的事情都被天庭知道了?!難道手遊抽卡也要算在因果業障裡面嗎?!」)
「莫凡同學不必慌張。」
菩薩的聲音如春風化雨,溫柔得讓莫凡緊繃的骨頭瞬間酥軟了半截:
「汝體內純陽真氣雄渾如江海,至剛至烈,護持生靈,善莫大焉。然陽亢則燥,剛極易折,少年人氣血方剛,難免心猿意馬。」
菩薩微微一頓,目光隨即偏轉了幾分,精準無比地落在了縮在角落、正努力試圖用書包遮擋住那隻大包薄荷撒隆巴斯腫腳的白靈兒身上:
「而青丘九尾一族的小友,不遠千里跨越山海而來,客居府城,身受地脈寒毒與催命死印之苦,亦是命途多舛,令人心生憐惜。」
白靈兒嬌軀猛地一震。
她抬起頭,那雙滿含狡黠與戒備的狐眸對上菩薩那雙包容萬象的慈悲法眼時,內心深處築起的所有偽裝與防線,竟在頃刻間如春雪遇陽般劇烈動搖!
那並不是上位者對螻蟻的蔑視,也不是除妖師對異類的殺意。
那是一種真正看透了她體內九幽噬魂印每分每秒噬咬靈魂的痛苦、看透了她揹負全族存亡不得不用媚術自保的悲哀的……純粹慈悲。
「菩薩……」白靈兒眼眶泛紅,嘴唇微顫,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開口。
然而,還沒等白靈兒心中的感動完全化開——
菩薩手中的青翠楊柳枝已然在白玉淨瓶中輕輕一蘸,帶起了一串泛著五色琉璃霞光的甘露法水:
「然,天地有常,陰陽有序。校園乃求道修心之淨土,非情愛修羅與殺戮博弈之鬥場。」
菩薩的面容依舊聖潔溫柔,但語氣之中,卻多了一抹不容置疑的威嚴律令:
「本座受府城諸位長老與玄虛子校長之托,兼領貴校心理諮商中心主任之職。近日夜觀星象,察覺貴校男生宿舍荷爾蒙之氣沖霄蔽日,狂躁雜念幾近引動西拉雅地煞失衡;又有千年妖媚之氣暗渡陳倉,攪擾學風。」
「故自今日起,五年級都功班全體同學,皆需接受為期一週之『身心靈澄澈清心健檢』。」
大禮堂台下,班長蘇沐雪立刻莊重上前一步,手持公文夾與靈安法規冊,朗聲匯報:
「報告主任!根據靈安學生自治條例第四十二條,本班昨夜至今晨共發生非典型夜襲三次、校園公共通道假摔事故一起、未申報大蒜生化氣味擴散一起。身心輔導急需展開!」
全場三十名護鳥特勤隊猛男頓時集體屏住呼吸,一個個冷汗狂流。
菩薩微微一笑,拈著楊柳枝的手腕輕輕一翻,碧綠柳葉上的甘露珠泛起溫潤祥光: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既然因果已至,便從昨夜叫喊得最為響亮之護法金剛開始吧。」
菩薩目光垂落,慈悲地望向了體格如黑鐵塔、此刻卻抖得像風中落葉的洪大石:
「洪大石同學,上台前來。」
洪大石兩腿一軟,在三十名兄弟同情萬分的注視下,發出了一聲帶哭腔的哀嚎:
「菩……菩薩饒命啊!弟子昨晚真的只是去護鳥……不是,去護法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