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禮堂內落針可聞。
厚重的雕花木窗外,南台灣那原本喧囂躁動的蟬鳴聲似乎在這一刻集體噤聲,連夏風拂過屋簷銅鈴的微響都顯得格外清脆悠長。
洪大石那具身高近一米九、膀大腰圓如黑熊般的身軀,此刻正以每秒八十次的頻率瘋狂顫抖。他穿著那件印著「下營上帝廟巡守隊」的無袖黑背心,兩條粗壯結實的胳膊上雞皮疙瘩暴起,每往前邁出一步,腳底下的大紅塑膠拖鞋便在錚亮的水磨石地板上擦出一道刺耳沉重的摩擦音。
「阿……阿達,穩住!別丟了咱們南部宋江陣的臉!」
莫凡躲在第三排長凳後面,伸出腦袋壓低聲音給好兄弟打氣,雙手卻死死捂住胸前的手機,唯恐菩薩一個響指把他的「限定暗影劍聖」當場物理超渡回伺服器。
「凡哥……」洪大石扭過頭,滿臉橫肉快要擠成一團苦瓜,聲音帶著濃濃的哭腔:
「你說得倒輕巧!坐在上面的那是觀音菩薩啊!三界第一慈悲法相啊!弟子從小到大去廟裡拜拜,連偷吃供桌上一顆貢丸都會被我阿公拿藤條抽得屁股開花……現在菩薩要親自給我做心理輔導,我……我怕我連幼稚園搶隔壁小胖棒棒糖的事都要交代出來啊!」
(不好意思,讓我們來看一下這位被譽為全校最強肉盾、曾用生鐵重盾硬抗生化巨砲的猛男此刻的心理防線。根據《靈安精神衛生健康指針》,在面對高階主神所散發的絕對慈悲氣場時,任何依靠粗鄙肌肉與野蠻煞氣建立的心理防禦機制,其瓦解速度通常與熱刀切奶油毫無二致。)
終於,在全班三十多道同情又恐懼的目光注視下,洪大石戰戰兢兢地挪到了那座漢白玉蓮台下方三尺之處。
「噗通!」一聲。
這位平日裡在演武場上一聲咆哮能震碎木樁的壯漢,雙膝一軟,乾脆俐落地跪在紅地毯上,雙手合十舉過頭頂,腦袋深深埋在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蓮台之上,觀世音菩薩微微垂首,法相莊嚴慈祥,清澈如古井的眸光中帶著一絲洞悉世情的莞爾:
「洪大石同學,抬起頭來。」
「弟……弟子不敢!」洪大石閉著眼睛大聲喊道:
「菩薩明鑒!昨晚弟子真的不是有意私闖男生宿舍三〇二號房!更不是故意帶著三十名兄弟攜帶管制桃木劍與生鐵重盾進行非法集會!我們那是……那是為了守護校園公共衛生!為了防止化糞池老魔尊破土而出!為了保衛凡哥二十年的童子金身啊!」
這番話一吼出來,台下第一排的亞瑟老師忍不住扶了扶額頭,長長嘆了一口氣。
後排的莫凡更是滿臉黑線,恨不得當場掏出一張自爆卡墨符把洪大石的嘴巴物理焊死:
(「幹!阿達你這個大嘴巴!什麼叫保衛凡哥二十年的童子金身?!這種羞恥到能讓人原地用腳趾摳出三室一廳的機密,你當著全校師生和觀音菩薩的面大聲朗誦出來是嫌老子活得太長了嗎?!」)
然而,蓮台上的菩薩卻並未動怒,反而輕輕點了點頭:
「同窗友愛,守護心切,此乃義氣所致,本座知曉。」
菩薩語氣溫和,猶如慈母輕撫孩童發頂:
「然,執念過重,便成心魔。以恐懼驅使殺伐,以狂躁掩蓋焦慮,汝胸中氣血翻湧,經絡之間充斥著未曾宣洩的剛烈地煞,長此以往,金剛身未成,心脈已先損折。」
言罷,菩薩右手腕輕輕一挽,那枝沾著五色琉璃霞光的青翠楊柳枝,在虛空中帶起一道玄妙莫測的優美弧線,朝著洪大石那顆光溜溜的大腦袋頂門——
「啪!」
輕輕抽了下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靈壓爆鳴,也沒有骨斷筋折的劇烈疼痛。
但在那枝沾著甘露的青翠柳葉接觸到洪大石百會穴的剎那,一縷晶瑩剔透、純淨無暇的清涼法水,宛如九天冰川融雪,無聲無息地滲透進了他的天靈蓋!
「嗡————!」
洪大石渾身劇烈一顫,原本緊繃如鐵石的肌肉瞬間放鬆。
他原本暴突的雙眼緩緩閉合,臉上猙獰凶煞的橫肉如春風拂面般寸寸舒展,一股自丹田升騰而起的狂暴火煞,在短短三秒鐘內被那一滴大悲甘露撫平得涓滴不剩!
前一秒還是滿臉殺氣的陣頭黑金剛,下一秒,臉上竟浮現出了一種頓悟飛升般的恬靜微笑。
只見洪大石雙腿自然盤起,雙手捏起法印,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得道高僧般的祥和寶相,嘴裡甚至開始輕聲呢喃: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凡哥是空,處男是空,桃木劍是空,大蒜亦是空……」
「阿彌陀佛,女色不過紅粉骷髏,老子今晚回宿舍……決定抄寫心經一百遍……」
台下,全場三十名猛男徹底看傻了眼!
「臥槽?!」吳大富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彈出來:
「阿達瘋了?!那個一頓飯要吃十碗肉燥飯、天天嚷著要拿重盾拍死九幽邪修的暴躁狂,被菩薩拿樹枝抽了一下,當場遁入空門了?!」
丁小智手中的光譜儀更是瘋狂跳轉:
「不可思議……多巴胺分泌量瞬間歸零,皮質醇濃度下降 98%,腦電波完全進入了深層無欲無求的德爾塔波狀態!這……這就是佛門傳說中的『物理超渡心靈淨化』?!」
「阿彌陀佛。」
蓮台之上,菩薩收回楊柳枝,微微笑道:
「心浮氣躁者,皆需甘霖滌蕩。諸位同學,且受此清涼。」
說罷,菩薩手腕一抖,碧綠楊柳枝自白玉淨瓶中高高揚起,朝著台下輕輕一灑!
「嘩啦————!」
剎那間,成千上萬滴細若牛毛、散發著七彩虹光的甘露法雨,如同一場盛夏的清涼微雨,均勻無比地籠罩了整座大禮堂!
「啪!啪!啪!」
每一位被雨絲沾染到的男生,身軀皆是不由自主地劇烈一震。
原本被白靈兒的媚術刺激得徹夜難眠、滿腦子粉紅幻想與狂躁殺意的護鳥特勤隊隊員們,在此刻齊刷刷閉上了眼睛。
有人當場癱坐在椅子上,臉上露出了宛如嬰兒沉睡般的純真微笑;
有人雙手合十,低頭對著身旁的同學互道「道友慈悲」;
連平日裡成天算計著高利貸利息的吳大富,此刻都神態安詳地合上了手中的算盤,喃喃自語:「金錢如糞土,功德似雲煙,何必執著,何必執著啊……」
整個大禮堂,在短短半分鐘之內,從一座劍拔弩張的修仙武館,硬生生轉變成了萬籟俱寂的禪宗淨土!
(「幹……太可怕了!」)
坐在後排的莫凡雖然因為純陽極陽真氣護體,並未被甘露完全封閉意識,但他看著周圍一個個化身老僧入定的同窗兄弟,頭皮一陣陣發麻:
(「這哪裡是心靈諮商啊?!這簡直是把全班男生拉進洗衣機裡開了超強去污加柔順烘乾模式啊!這手段比老媽的生鏽剁骨菜刀還要狠上一百倍啊!」)
然而,就在全場男生集體進入「聖人模式」的肅穆時刻——
「青丘白靈兒同學。」
菩薩那平靜祥和的目光,終於緩緩落在了縮在禮堂最角落的那道纖細身影上:
「該你了。」
白靈兒嬌軀狠狠一顫,原本單腳站立的身形險些栽倒在地。
她看著台上那宛如深淵般不可測度的菩薩法相,又看了看身邊那群眼神清澈、無欲無求得宛如雕塑般的男生,內心的恐懼與屈辱在此刻攀升到了頂點。
她知道,在一位真正證得菩提道果的主神面前,任何反抗都是徒勞的。
但她不甘心!
她修煉了一千年的青丘天狐魅術,憑什麼要被當作校園違規違紀行為來處分?!
白靈兒深吸了一口氣,銀牙暗咬,強行調動體內殘存的靈力,裝出一副楚楚可憐、弱小無助的絕美受害者姿態,一瘸一拐、眼眶含淚地走上了漢白玉台階。
她站在蓮台下方,低垂著螓首,雙手緊緊絞著衣角,聲音細弱游絲、帶著三分嬌柔與七分哭腔:
「啟稟……啟稟主任菩薩。」
「靈兒初來乍到,本是一心向道,渴望在道校潛心修行。誰知……誰知這座學校的男同學粗野蠻橫,毫無法理教養!昨夜我好心熬煮甜湯慰問同窗,他們卻……他們卻用大蒜砸我、用電網電我,甚至今天下午……」
白靈兒伸出那隻被裹得像大豬蹄般的右腳,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甚至莫凡同學還對我施加暴力包紮,用刺鼻之物折磨我的肌膚……靈兒心裡委屈,求菩薩為我做主……」
這一番顛倒黑白、將自己包裝成受盡欺凌的柔弱小白花的手法,不可謂不爐火純青。
若是換了凡間任何一個血氣方剛的修仙導師,此刻恐怕早已心生憐惜、拍案而起。
然而。
蓮台之上的觀世音菩薩,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雙洞察三界的慈悲眼眸中,沒有絲毫波瀾,甚至連眉頭都未曾動彈一下。
「白靈兒。」
菩薩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一面映照萬物的明鏡:
「汝言辭懇切,然汝體內之九幽噬魂印,正自何處吞噬汝之心血?」
轟!
這簡簡短短的一句話,宛如九天雷霆在白靈兒的識海深處轟然引爆!
白靈兒臉上的嬌弱與委屈瞬間僵死,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硬在原地!
「汝以情愛為刃,以色相為牢,妄圖取莫凡之至陽以全己身,更以此向九幽之主換取族人性命。」
菩薩輕輕嘆了一口氣,眼中流露出的,是無邊無際的哀憫:
「然,飲鴆止渴,豈能得活?汝以為藉助凡間情愛話本與浮華動漫之術,便可操弄人心,殊不知早已反被心魔所縛,道心蒙塵,千年苦修幾近毀於一旦。」
「菩薩……我……」
白靈兒臉色慘白如紙,雙膝不由自主地顫抖著。在這一刻,她感覺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見不得光的掙扎,都在這道目光下被剝得乾乾淨淨,赤裸裸地暴露在天地之間。
「苦海無涯,回頭是岸。」
菩薩微微抬手,那一枝蒼翠的楊柳枝再次自白玉淨瓶中探出。
這一次,柳葉之上凝聚的,並非普通雨露,而是一滴散發著浩瀚佛光、沉重如山岳般的「紫竹心印真露」!
「心火太熾,焚身碎骨。且讓本座,替汝熄了這一爐千年孽火。」
「不要————!」
白靈兒發出了一聲近乎絕望的哀鳴,下意識想要催動九尾妖氣逃遁,然而在絕對的神聖領域之內,她體內的妖力早已被死死禁錮!
「啪!」
青翠的楊柳枝,帶著無上柔和卻無可抗拒的磅礴威能,端端正正抽在了白靈兒光潔修長的玉頸與眉心交界之處!
「轟————!」
一聲源自靈魂深處的巨大轟鳴炸響!
白靈兒整個人猛地向後倒仰,滿頭青絲在狂暴的佛光漣漪中狂亂狂舞!
那一滴大悲甘露順著她的眉心貫穿而入,化作一條冰涼刺骨卻溫潤無比的神聖天河,順著奇經八脈瘋狂沖刷!
「啊啊啊啊啊————!」
白靈兒發出了一聲痛苦又暢快至極的尖叫。
她體內那被九幽死印折磨得狂躁不堪的血脈、那些為了引誘男子而刻意修煉的燥熱魅火、那些盤踞在神魂深處的焦慮與算計,在這一刻被甘露水以一種極度霸道的方式強行洗滌、淨化、冷卻!
甚至,連她那深種於神魂核心、每逢子時便如萬蟻噬心般的【九幽噬魂印】,都在這滴無上甘露的壓制下,暫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沉眠!
足足過了半分鐘。
漫天佛光漸漸收斂。
白靈兒整個人軟軟地癱坐在漢白玉台階上,身上的衣衫已被冷汗完全浸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她原本嫵媚妖嬈、眼波含春的面容,在此刻竟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冷出塵與疲憊純真。那雙勾魂攝魄的狐眸中,所有的魅惑與狡黠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片宛如初生嬰兒般的清澈與茫然。
「我……我的魅術……?」
白靈兒伸出顫抖的雙手,摸了摸自己滾燙的臉頰,隨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毫無波瀾的心跳。
她發現,自己此刻竟然連對莫凡拋個媚眼的念頭都升不起來了!
只要她腦海中一浮現出那些動漫裡的戀愛套路,眉心處便會隱隱傳來一陣被楊柳枝抽打後的清涼刺痛,整個人平靜祥和得仿佛下一秒就能直接坐化成佛!
「我修煉了一千年的魅術……居然……居然被這根樹枝直接抽沒了……?!」
極度的羞恥、震撼與茫然交織在心頭,千年天狐終於忍不住,捂著臉在講台邊緣發出了一陣帶有哭腔的崩潰抽泣。
蓮台之上,觀世音菩薩微微一笑,慈祥的目光再次轉動,落在了大禮堂最後一排、正試圖把整個人縮進課桌底下的莫凡身上:
「莫凡同學。」
莫凡渾身猛地一個激靈,差點當場把舌頭咬斷。
菩薩拈著楊柳枝,唇角含笑,悠悠開口:
「輪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