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習室厚重的實木隔音大門在軸承的微弱摩擦聲中戛然而止。
午後那原本帶著幾分暖意的金黃色斜陽,彷彿在這一瞬間被硬生生凍成了一塊塊鋒利無比的碎玻璃,連懸浮在空氣中的微小塵埃都彷彿被這股刺骨的寒氣定格在半空中。
門檻處,蘇沐雪那一身燙得筆挺如刀鋒的黑色靈安巡查長袍獵獵無風自肅。她左手抱著夾滿《校園秩序暨修業考核細則》的鋁合金點名板,右手則穩穩端著那只剛從大禮堂迎回的青瓷保溫茶壺——裡面盛裝著觀世音菩薩親賜、足以讓全校三十名狂躁男生瞬間遁入聖人模式的至高大悲甘露水。
金絲眼鏡的鏡片折射出一道近乎絕對零度的冰藍色反光,精準得猶如巡弋飛彈的相控陣雷達鎖定,剎那間穿透整個自習室的書香氣息,釘死在木桌兩側那僅相距不足半米的兩名男女身上。
「《中央靈安局校園自習管理規範》第十七條第三款。」
蘇沐雪踩著冰冷清脆的低跟皮鞋步步逼近,每一步的落點距離皆保持在精確無誤的四十五公分,嗓音平靜得聽不出半點情緒波瀾,卻帶著一種讓整個二樓空氣都要凍結成冰晶的法理威嚴:
「太清圖書館為全校二級靜音管制區。嚴禁一切低聲交頭接耳、眼神過度交流、以及非學術性之肢體靠近。自習桌對坐人員,物理間距低於一點五米且未向風紀委員提出課業研討報備者,初犯記警告一次,扣除本週操行功德兩百點,並由風紀委員依法實施百分之七十五消毒酒精全面噴灑驅邪。」
說話之間,蘇沐雪左手俐落地從腰間皮套抽出一柄三十公分長、刻滿靈安法規符文的精鋼量天尺,以絕對精準的水平角度,凌空懸停在莫凡與白靈兒兩人的面門正中央!
(「幹……這女人的生物雷達到底裝在哪裡?!老子前腳才剛進門五分鐘,她後腳就抱著點名板和菩薩的神水殺過來了?!」)
白靈兒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精緻小巧的下頜微微發緊,心臟劇烈跳動得幾乎要從胸口蹦出來。
她身為青丘天狐一族,縱橫三界千年,在人間見過無數修仙名門的清規戒律與戒律堂長老,卻從未見過有哪個門派的女修士,能把一套冷冰冰的行政法規背得比度亡經還要熟練,甚至能散發出媲美九天玄女下凡斬妖的凜冽煞氣!
「蘇班長,您誤會了……」
白靈兒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被量天尺逼退的妖氣,立刻發動了動漫女二號在修羅場中最經典的保命神技——楚楚可憐弱女子模式。
她那雙水汪汪的桃花美眸微微垂下,纖細雪白的指尖輕輕捏著制服襯衫的下擺,眼角迅速泛起了一層若有若無的晶瑩薄霧,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令人骨頭都要發酥的顫音:
「我……我真的只是因為高階雷紋的微分方程太難了,在課堂上聽不懂班導的講解,才冒昧向莫凡同學請教一個小小的邊界條件算式……如果違反了校規,靈兒甘願受罰,您千萬別責怪莫凡同學……」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把責任全攬在自己身上彰顯善良懂事,又暗中營造出「我們只是單純好學卻被專橫班長無情拆散」的悲情氛圍。
在正常男人的視角裡,此刻看見這樣一個絕美清純的轉校生為了自己受委屈,早該熱血上湧拍桌而起、怒斥班長不通人情了!
然而。
坐在對面的莫凡,臉上的表情卻從頭到尾都沒有挪動分毫。
他正把嘴裡咬著的那支十塊錢藍色原子筆「啪」地一聲按在桌上,眉頭擰成了一個大大的死結,看著白靈兒推過來的那本《高階符籙拓撲學原理》,神情嚴肅得就像是小吃店裡正在檢查送來的大腸有沒有洗乾淨的春嬌老媽:
「白同學,蘇沐雪說得一點都沒錯,妳這題目解得簡直比隔壁阿達的宋江大盾還要笨重!而且漏洞百出!」
白靈兒整個人當場愣住,那滴蓄在眼角隨時準備滑落的淚珠硬生生卡在睫毛上:「……啊?」
(不好意思,在我們這位連手遊抽卡保底都要精算到小數點後三位、腦袋裡塞滿了改裝車化油器進氣比的鋼鐵處男眼裡,這世上只有兩種東西值得他心跳加速:一種是限定UR暗影神階卡池亮起的金光,另一種就是算式推導過程中的絕對對稱美學。至於女人的眼淚?那只不過是含有微量氯化鈉和蛋白質的無效分泌物。)
莫凡一把扯過旁邊那張原本用來包春嬌小吃店老滷茶葉蛋、邊緣還泛著淡淡滷汁油印的泛黃農民曆日曆紙,抓起原子筆在反面空白處狂暴寫下一連串密密麻麻的拉普拉斯變換符號與微積分運算:
「妳自己看看妳第三步寫的邊界條件!靈力流動的頻率諧振點設在四百五十赫茲,這根本是傳統天師道老掉牙的被動式符膽思維!在現今這種高壓環境下,符紙纖維吸墨速度根本趕不上真氣脈衝,妳如果在畫符時把積分上下限卡死在這裡,只要一通電,硃砂裡的汞元素就會因為高溫氧化直接短路,整張符當場自爆變成啞巴彈!」
「我們府城野路子的改裝哲學是什麼?是二行程回壓動能學!」
莫凡越說越激動,甚至直接站起身來,把那張泛著茶葉蛋香氣的日曆紙用力拍在白靈兒面前,指尖在泛黃的紙面上重重敲擊:
「妳要把它當成山葉追風135的鍍鋅白鐵膨脹排氣管!靈力在進入雷紋迴路時,不能用常規積分平滑過渡,而是要在擴散腔內製造高頻激波回壓!在零點零三秒內利用二次諧振將電壓拉高七倍!這樣一來,妳根本不需要浪費三張聚靈符去維持外圍矩陣,光靠放電電弧的瞬時崩塌就能擊穿三階金剛護罩!」
白靈兒呆滯地看著面前寫滿「追風135排氣量」、「掃氣回壓係數」、「電容充放電曲線」的日曆紙,整個人三觀盡碎。
她修煉了一千年的青丘九尾魅惑道法,學的是如何傾國傾城、如何引動男人的心魔與慾望,何曾聽過有人用摩托車排氣管的改裝原理來推導道家無上天雷符的?!
還沒等她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莫凡突然鼻子一聳,敏銳地察覺到了一股異樣的氣流擾動。
只見他雙眼微瞇,猛然抬起頭,像審訊犯人一樣死死盯住白靈兒那張近在咫尺的俏臉:
「還有!妳剛才坐下來的時候,靠那麼近幹什麼?知不知道人體呼吸排出的二氧化碳和水氣,如果在一米之內直接噴在未乾的硃砂迴路上,會讓整張符紙的表面介電擊穿電壓瞬間暴跌百分之十四?!」
「而且妳身上擦的是什麼劣質香水?裡面含有微量的植物性酯類揮發物!這種有機溶劑一旦附著在防油日曆紙上,會分解硃砂墨水中的天然桃膠黏著劑,導致靈力迴路出現微米級的物理斷裂!」
莫凡滿臉嚴肅地揮舞著手中的原子筆,大聲呵斥道:
「後退!椅子往後拉三十公分!把妳的呼吸頻率降到每分鐘十二次以下!不要用妳的高溫碳水化合物廢氣干擾我的墨水表面張力!」
轟隆!
宛如晴天霹靂,狠狠劈在白靈兒的腦門頂上!
白靈兒呆滯地看著面前那張油膩膩的農民曆日曆紙,又看著莫凡那一臉認真嚴肅、彷彿在衛教小學生洗手要搓肥皂的憤怒表情,整個人宛如石化雕像般僵硬在椅子上。
(「二……二氧化碳?!介電擊穿電壓降低百分之十四?!」)
(「老娘堂堂千歲天狐!身上的體香在九幽商會黑市上一克能賣十萬靈石的天階化骨幽香!這混蛋居然說那是會溶解桃膠的劣質酯類廢氣?!」)
白靈兒的銀牙咬得格格作響,胸口劇烈起伏,原本精心梳理的黑長直秀髮都差點因為狂暴的怒氣而炸開成狐尾!
站在桌旁的蘇沐雪,原本冷若冰霜的眼眸深處,極其罕見地閃過了一抹難以察覺的微光。
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唇角不易察覺地輕輕揚起了一毫米,隨即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嚴肅肅穆:
「莫凡同學的學術指正雖然用詞粗鄙且使用非標準廢紙演算,但理論依據符合《靈安物理與符籙動力學》第十二章第二節之規範。」
說著,蘇沐雪動作優雅地旋開了手中青瓷茶壺的密封蓋。
那一股純淨聖潔的普陀紫竹幽香頓時在靜音自習室內擴散開來。只見蘇沐雪從制服口袋裡摸出了一支刻度精確到零點一毫升的玻璃滴管,從茶壺中極其謹慎地吸取了透明晶瑩的甘露水,然後懸空停留在莫凡桌上那個鏽跡斑斑的大同牌不鏽鋼保溫水壺上方。
「滴、滴、滴、滴、滴。」
正好五滴,零點五毫升。
「莫凡同學剛才因演算算式情緒過度亢奮,導致體內純陽真火出現零點三度的異常升溫。」
蘇沐雪一邊精準滴入甘露水,一邊面無表情地在點名板上記錄:
「依法配給觀音菩薩大悲甘露水零點五毫升。此水具備天階降噪與定心平陽功效,請立即飲用,切勿因體溫過高引發全樓煙霧感應器警報。」
「謝啦班長!正好剛才被這道破題氣得口乾舌燥!」
莫凡毫不客氣地抓起保溫壺「噸噸噸」狂灌了一大口。
那一股清涼如高山冰雪、甘甜如初採朝露的玄妙水流順著喉嚨滑入胃腑,原本在他丹田內如同滾水般翻滾的純陽烈火,瞬間被溫柔地安撫撫平,整個人長長舒了一口氣,頭頂甚至冒出了一縷淡白色的舒爽蒸汽。
而對面的白靈兒,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原本足以引發破身的純陽躁動,在觀音菩薩的神水面前化為無形,心中的絕望如滔滔江水般連綿不絕。
這時,自習室外的窗戶突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敲擊聲。
只見吳大富那顆圓滾滾的腦袋正貼在窗玻璃上,手裡揮舞著幾只防水夾鏈袋,用口型無聲地喊著:「凡哥!外面變天了!十塊錢防水符袋要不要?買二送一啊!」
旁邊還跟著丁小智,手腕上的多功能掌上終端瘋狂閃爍著紅光,螢幕上赫然顯示著【大氣電位異常激增・降雨機率百分之九十九】的氣象警告。
莫凡轉過頭,望向自習室雕花木窗之外。
只見方才還晴空萬里的府城天際,不知何時已經翻滾起重重如墨汁般濃稠的墨黑烏雲。
台南典型的盛夏午後對流雲系正在以恐怖的速度集結,遠處安平港與四草濕地的方向傳來了一陣低沉壓抑的雷鳴,閃電如銀蛇般在黑雲深處狂亂穿梭,將整座校園籠罩在一片近乎黃昏的陰霾之中。
一陣狂暴潮濕的西南風猛然拍打在圖書館的窗玻璃上,發出砰砰的巨響,夾雜著西拉雅古山林深處特有的泥土腥味。
「噹————!噹————!」
太清圖書館閉館清場的青銅鐘聲在走廊上沉悶地敲響。
管理員老頭那沙啞的嗓音透過鐵喇叭傳來:「下午五點半!閉館時間到了!所有留在二樓的同學趕緊收拾書包離開!外頭要落西北雨了,再不走等一下水淹赤崁樓走不回去啦!」
自習室裡的學生們紛紛起身收拾書包。
蘇沐雪收起滴管和點名板,冷冷看了一眼白靈兒:
「白靈兒同學,研討時間結束。請依照校規返回第三女生宿舍,若在回程途中出現脫隊或逗留男宿警戒區之行為,護鳥特勤隊將依法啟動三級防禦攔截。」
說完,蘇沐雪身姿挺拔地抱著點名板轉身離去,黑色的長袍在風中劃過一道凌厲的弧度。
自習室內只剩下莫凡和白靈兒兩人。
白靈兒緩緩站起身,看著莫凡正忙著把那張寫滿微積分的農民曆折好塞進書包,她眼角的餘光落在了自己書包側袋裡——那裡,正插著一把她剛才在出門前精心準備的、粉色櫻花圖案、精緻小巧的單人透明日系摺疊傘。
白靈兒心中那本《戀愛動漫套路大典》再次瘋狂亮起金光:
「【第七卷第一節:暴雨傾盆的屋簷下!共撐一把小傘的溫柔共鳴】!」
「自習室雖然失敗了……但外面的暴雨就是天賜良機!」
「莫凡這傢伙平時出門連書包拉鍊都懶得拉,連課本都是跟人借的,絕對不可能隨身帶雨傘!只要在校門口裝作傘太小、邀請他共撐一把傘,在滂沱大雨中肩膀靠著肩膀、濕透的制服貼在一起,男人的保護欲必定會爆發!」
白靈兒的嘴角忍不住浮現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她抓起粉色小傘,飛快地朝著圖書館一樓大門狂奔而去,要在莫凡走出門廊前,搶先佔領命運的屋簷舞台!
然而,她根本沒有注意到,莫凡在拉上書包拉鍊的那一刻,那厚重的軍規帆布包底層,正隱隱露出一截粗如鵝蛋、漆黑沉重、散發著濃烈老鐵與桐油香氣的恐怖傘柄!
暴雨,正以毀天滅地的氣勢,席捲向整座府城道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