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萬籟俱寂。
南台灣盛夏的深夜十一點,晚風終於褪去了白日裡的滾燙黏稠,夾雜著西拉雅後山老芒果林與甘蔗田的清冷草木香氣,在古老的紅磚校舍間徐徐流淌。
流雲閣女宿後方的一條僻靜碎石小徑上,兩道身影正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避開男宿護鳥隊那些閃爍著刺眼紅光的紫外線警報地雷。
「喂……白靈兒,妳走快點。」
莫凡嘴裡嚼著半根甘草橄欖,身上依然套著那件滿是油煙味的校服汗衫,腳下踩著那雙洗得發白的舊球鞋,轉過頭沒好氣地低聲催促道:
「阿達那個大光頭剛才在大門口被女宿阿姨用大竹掃帚追著打,現在正帶著三十個肌肉棒子在男宿門口罰站切生大蒜!要是被那群智商不超過四十的護鳥狂魔發現我偷偷把妳從急救室帶出來,明天全校晨會老子就得被抓去升旗台前做兩千個伏地挺身!」
走在後面的白靈兒,腳步雖然依舊有些虛浮,但那一襲潔白的道校長裙在清冷月光下隨風飄搖,原本慘白的玉靨在喝下了整整一大罐純陽老母薑黑糖地瓜老滷湯之後,已然透出了一層如凝脂般的嬌嫩粉紅。
她右手手腕處包裹著一層厚厚的無菌繃帶,雖然那一根猙獰的九幽黑骨針依然頑固地嵌在皮肉深處,但那股原本要將她三魂七魄生生凍碎的極寒死煞,此刻卻被莫凡那霸道的人間煙火純陽之氣死死壓制在方寸之間,無法動彈分毫。
白靈兒抬起眸子,望著前方那個雙手插兜、走路一搖一擺、活像個台南街頭小混混的少年背影,嘴角忍不住泛起了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
「莫凡……既然怕被他們發現,你幹嘛還要冒險帶我出來?」
「廢話!」
莫凡頭也不回地冷哼了一聲:
「女宿急救室裡全是一股刺鼻的來蘇水和漂白粉味,聞久了連老子的鼻黏膜都要萎縮了!再說了……距離子時十二點就剩下不到一個小時了,妳要是真在急救室裡咽了氣,老子豈不是連今晚的宵夜都沒得吃了?」
說話間,兩人穿過了一排茂密挺拔的鳳凰木,一座充滿日治時期風格的古老木造平房出現在了月光之下。
那正是整座道校白天最熱鬧、此刻卻一片安謐的——【黑虎堂合作社(福利社)】。
木造門廊的長條形紅檜木長椅上,落滿了細碎斑駁的鳳凰木樹影。
而在福利社木製收銀台那張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板正中央,一隻體重至少超過八公斤、毛色金黃油亮、肚皮圓滾滾的大橘貓——道校編制正二品護法神獸【黑虎將軍】,此刻正四腳朝天、打著驚天動地的呼嚕,在夜風中舒舒服服地睡得像一攤剛出爐的發糕。
莫凡走到長椅前,隨手拍了拍木板上的灰塵,一屁股坐了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
「呼……爽!還是木頭椅子坐起來接地氣!」
白靈兒在他身旁半米處輕輕坐下。
她微微側過頭,看著莫凡被晚風吹亂的黑髮,以及他脖頸處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純陽赤芒的經脈紋路,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半拍。
今夜……或許真的是她活在世間的最後一個小時了。
縱使有大悲甘露與純陽老滷薑湯的雙重庇護,但在子時那一刻,幽冥子留下的本源死印究竟會引爆何等恐怖的幽冥狂瀾,誰也無法預料。
她或許會死,會神魂俱滅,會徹底消失在這片繁華的人間。
但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不想再戴著那副精心偽裝的面具,也不想再去計算什麼戀愛套路、什麼魅惑心術。
她只是……單純地想在這個拯救了她生命、打碎了她所有驕傲的少年身邊,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
想到這裡,白靈兒從自己小巧的隨身提包裡,輕輕翻出了一條極其精緻的白色有線入耳式耳機。
耳機線上還繫著一隻小巧玲瓏的粉色毛線編織小狐狸吊墜。
在無數動漫與校園戀愛電影裡,這是一個被奉為「純愛天花板」的至高名場面——
【深夜無人的便利店長椅上,夜風微涼,星河璀璨;溫柔脆弱的少女輕輕將一隻耳機塞入心愛少年的耳中,在同一首悠揚哀傷的旋律中,兩顆孤獨的心靈跨越時空與物種的界限,達成靈魂的終極共鳴】!
白靈兒深吸一口氣,纖細修長的指尖微微發顫,將其中一隻耳機輕柔地遞到了莫凡的耳邊。
晚風揚起她耳際的青絲,月光灑在她那張傾國傾城的面龐上,美麗得如同一幅不可觸碰的夢幻古畫:
「莫凡……」
白靈兒的聲音柔美得如同山澗泉水敲擊碎石,美眸中閃爍著純粹而動人的微光:
「要不要……一起聽一首歌?今晚的天空,真的很安靜呢。」
按照戀愛動漫的黃金發展軌跡,此刻的莫凡應該神情微怔,隨後溫柔地接過耳機戴在耳上,兩人的指尖在觸碰的瞬間泛起觸電般的悸動,隨後在悠揚的音樂中相視一笑,情愫暗生!
然而。
當莫凡看見那根垂在自己眼前的白色耳機線時。
他的雙眼在一瞬間猛地瞪圓,整個人宛如觸電一般直接從木椅上彈了起來,滿臉寫滿了極度的驚恐與難以置信!
「妳……妳瘋了嗎?!」
莫凡指著那隻耳機,嗓門在一瞬間拔高了八度,宛如看見了一顆即將引爆的髒彈:
「白靈兒!妳知不知道妳現在在幹什麼蠢事?!」
白靈兒整個人當場愣住了,手裡懸空的耳機在夜風中孤零零地晃盪:
「啊……?我……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一首歌……」
「分享一首歌?!妳管這叫分享?這他媽叫作『戰術性自殘與聽覺中樞毀滅』!!」
莫凡氣急敗壞地雙手叉腰,唾沫星子在月光下亂飛,直接對著一臉懵逼的千年妖狐展開了一場震碎三觀的硬核物理與電競聲學科普:
「妳到底有沒有一點點現代基礎聲學常識啊?!」
「人類和哺乳動物之所以長了兩隻耳朵,是因為大腦需要依靠【雙耳時間差(ITD)】和【雙耳聲級差(ILD)】來進行三維空間的立體聲音頻定位!!」
「左右兩隻耳機各自輸出獨立的立體聲雙聲道,妳現在居然提議一人戴一邊?!」
莫凡抓著自己的頭髮,神情悲憤欲絕:
「妳知不知道!如果我把右耳機給了妳,我的右側聽覺空間直接被物理閹割了百分之五十!!」
「等一下十二點如果九幽商會的無人機從右側芒果林三點鐘方向低空掠襲,或者阿達那群智障拿著桃木劍從右側草叢發動包抄,老子在左聲道裡根本聽不到半點腳步聲和風噪回饋!!」
「在戰術競技手遊裡,這種戴耳機只戴一邊的行為,叫作『主動送人頭的青銅智障』!!老子好不容易才把排位賽打上星耀段位,妳居然想在深夜用一隻單邊耳機廢掉老子的立體聲聲海定位?!妳是不是九幽派來摧毀我電競前途的終極臥底?!」
(「幹……好險老子反應快!要是剛才順手接了,右耳失聰三分鐘,待會兒要是手遊限定活動夜間突襲刷怪,老子連怪物的破盾音效都聽不清楚,那還打個屁啊?!」)
白靈兒呆呆地舉著耳機,整個人石化在晚風中。
雙耳時間差?
立體聲雙聲道定位?!
電競星耀段位?!
她……她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後關頭,跟他浪漫地聽一首《青花瓷》或者《晴天》啊!!
為什麼會扯到防空雷達、聲海定位和排位賽送人頭啊?!!
「喵嗚————」
櫃台上的大橘貓黑虎將軍被莫凡的大嗓門吵醒,極其鄙視地翻了個白眼,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把耳朵捂住,翻了個身繼續打呼嚕。
而莫凡在痛心疾首地批判完單邊耳機的巨大危害之後,肚子突然發出了一聲響亮的「咕嚕」聲。
「算了,跟妳這種缺乏工科常識的文科狐狸講不通。」
莫凡搖了搖頭,熟門熟路地走到福利社側面的自動販賣機前,從兜裡摸出兩枚髒兮兮的五十元硬幣塞了進去。
「匡啷!咚!」
伴隨著一陣沉重的機械撞擊聲,莫凡一手拎著一瓶冰鎮的義豐全糖冬瓜茶,另一手則抱著一包足足有家庭分享號大小、包裝上印著大紅色波浪紋的——【台南正宗甘梅極厚波浪洋芋片】!
他走回長椅前,直接將那包巨大的洋芋片「啪」的一聲撕開!
一股混合著油炸馬鈴薯的焦香、以及台南特產酸甜甘梅粉的濃郁香氣,瞬間在門廊下瀰漫開來。
莫凡抓起一大把金黃酥脆的洋芋片塞進嘴裡,嚼得嘎嘣脆響,一邊口齒不清地把整包洋芋片遞到了神情恍惚的白靈兒面前:
「諾!吃這個!」
「吃……洋芋片?」白靈兒愣愣地看著那包散發著油香的膨化食品。
「不然呢?喝西北風能飽嗎?」
莫凡灌了一大口冰涼甘甜的冬瓜茶,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妳剛才不是問我,為什麼這幾天老是跟妳作對,老是拆妳的台嗎?」
白靈兒睫毛微顫,有些緊張地攥緊了裙角。
「因為妳這隻狐狸,太貪心了。」
莫凡靠在木椅背上,抬頭望著浩瀚繁星,眼神中難得地收斂了那一副吊兒郎當的痞氣,多了一種沉澱於市井凡塵的通透與深邃:
「妳天天拿著那本不知道從哪裡買來的盜版動漫秘笈,送便當、裝跌倒、淋雨、送水……妳以為只要按照攻略上的步驟一步一步做完,就能像玩戀愛遊戲一樣,百分之百刷滿男主角的好感度,對吧?」
白靈兒嬌軀猛地一震,低垂著頭,沒有說話。
「但是白靈兒,真實的人間,從來就不是依照劇本寫好的單機遊戲。」
莫凡又抓了一片洋芋片塞進嘴裡,神色平靜地說道:
「在真實的世界裡,生活更像是一場殘酷無比的『抽卡手遊』。」
「抽卡……手遊?」白靈兒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
「對,就是抽卡。」
莫凡轉過頭,看著白靈兒那張美麗絕倫卻滿是迷茫的臉龐,認真地說道:
「妳修煉了一千年,自以為掌控了人心,覺得自己只要施展魅術、用盡手段,就能把一切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可妳根本不知道,天底下最珍貴、最值得守護的東西,從來都不是靠『算計』能算出來的。」
「就像手遊裡的無上神階限定卡池一樣,妳存了半年的免費原石,每天凌晨五點爬起來肝日常任務,在卡池前跪著磕頭洗手焚香,最後八十九抽下去,往往只會歪出一把沒用的破防禦生鐵盾。」
「那種絕望,那種無力,比妳手上的黑骨針還要痛苦一萬倍!」
「但是……真正的動漫直男會因為抽歪了就刪遊戲去跳樓嗎?不會!」
莫凡嘴角揚起一抹極其燦爛、充滿了草根野草般頑強生命力的弧度:
「只要遊戲伺服器還沒倒閉,只要明天的太陽還會升起來,老子就繼續肝!繼續在小吃店切豬大骨!繼續騎著野狼機車去送肉燥飯!」
「因為老子始終相信,只要底線不破、道心不崩,在第一百八十抽的大保底到來的那一刻,屬於我的金色傳說,一定會劃破長空降臨在我的掌心裡!」
莫凡指著白靈兒胸口處那微微跳動的心臟,一字一頓地說道:
「妳也一樣,白靈兒。」
「九幽商會用毒針逼妳、拿族人威脅妳,妳就以為自己的命運只是一張註定要被銷毀的白卡嗎?」
「在老子眼裡,既然妳進了府城道校的大門,坐在我們三年七班的教室裡,妳就是我們小隊的同桌!」
「在我們的卡池裡……沒有任何一張同伴的卡,是應該被當成狗糧隨便獻祭掉的!」
「轟————!」
這一席話,沒有華麗的道門真言,也沒有動漫裡煽情的肉麻告白。
它只是伴隨著甘梅洋芋片的咀嚼脆響、以及全糖冬瓜茶的甜膩香氣,以最市井、最粗鄙、卻又最無懈可擊的狂暴力量,狠狠轟擊在白靈兒那一顆冰封千年的狐心之上!
白靈兒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月光下,莫凡嘴角甚至還沾著一粒紅色的甘梅粉碎屑,手指上泛著一層薄薄的洋芋片油光。
可不知為何。
在這一刻,在白靈兒這隻看遍了人間三千年帝王將相、見慣了無數修仙大能勾心鬥角的九尾天狐眼中——
眼前這個滿腦子只有排氣管、抽卡保底與手遊排位賽的鋼鐵直男,他的身影,竟然比她記憶中任何一位披堅執銳、萬仙朝拜的天界戰神,都還要偉岸、還要耀眼千萬倍!!
「噗嗤……」
白靈兒突然笑了。
那是她降生於世一千年以來,第一次發自內心深處、沒有半點偽裝、沒有半點算計、完完全全純粹無瑕的笑容。
笑得花枝亂顫,笑得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順著絕美的面頰洶湧滑落。
輸了。
徹底輸了。
她那一整本厚達八百頁的《人類戀愛動漫套路終極秘笈》,在這一包二十塊錢的甘梅洋芋片和抽卡大保底哲學面前,徹底被撕成了漫天紛飛的齏粉!
「莫凡……」
白靈兒伸出沒有受傷的左手,輕輕伸進包裝袋裡,抓起了一片酥脆的洋芋片,放進嘴裡細細嚼著。
酸甜、鹹香、微辣。
那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也是她這條在黑暗泥潭裡掙扎了一千年的妖狐,有生以來吃過的最美味的滋味。
「你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大白痴。」
白靈兒一邊擦著眼淚,一邊笑著輕罵道。
莫凡頓時不樂意了,立刻護食般把洋芋片往懷裡一收,警惕地瞪著她:
「喂!罵誰白痴呢?還有!別用妳那滿手洋芋片油的手去碰我的手機螢幕!電容式觸控螢幕要是沾了油,待會兒音遊判定會出現斷連失誤的!聽到沒有?!」
「噗……哈哈哈哈哈!」
白靈兒終於忍不住抱著肚子大笑了起來,甚至笑得靠在莫凡的肩膀上直不起腰。
黑虎堂合作社的門廊下,迴盪著少女清脆如銀鈴般的大笑聲,將那原本濃郁的死亡陰霾,徹底驅散得一乾二淨。
然而。
快樂的時光,永遠是短暫的。
「噹————!!」
「噹————!!」
遠處的天師乾坤鐘樓之上,那口巨大的古老青銅伏魔大鐘,突然在深夜無人的寂靜之中,緩緩敲響了第十一下悠長沉重的喪鐘!
夜晚十一點五十分!
距離今夜子時十二點整的最後死限……
僅剩下最後十分鐘!!
「滋啦啦啦————!」
白靈兒右臂繃帶下方,那一根原本被純陽老滷壓制住的九幽黑骨針,突然在此刻瘋狂暴走!
一陣陣刺耳至極的骨骼生長碎裂聲響徹門廊,三寸長的黑骨針竟再次硬生生向外頂出了半寸!
更加恐怖的是!
天穹之上,原本皎潔清朗的圓月邊緣,驟然被一層粘稠如鮮血般的猩紅血霧徹底籠罩!
子時血月……即將降臨!
白靈兒的笑容在一瞬間凝固,體內的極致劇痛讓她整個人軟軟地倒在了長椅之上,嬌軀劇烈痙攣!
莫凡臉上的嬉皮笑臉在剎那間蕩然無存。
他將手中的半包洋芋片輕輕放在木桌上,用袖子狠狠擦乾淨了手上的油污。
「卡嗒!」
二階純陽折疊木劍,在月光下發出一聲清脆而冷冽的機關扣合龍吟!
莫凡站起身來,將白靈兒再次死死護在身後,抬頭盯著天空中那輪猩紅如血的詭異滿月,眼中燃燒起足以焚盡萬古魔煞的極陽烈火:
「最後十分鐘了是吧?」
「九幽商會的雜種……老子的大保底,今晚就拿你們的狗頭來開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