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的第一抹晨曦,宛如滾燙的融金,沿著西拉雅後山古老蒼鬱的芒果老林層層漫過,將整座黑虎堂合作社前庭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空氣中,依舊瀰漫著那股極度詭異卻又令人食指大動的奇特氣味——那是七成受潮再生紙符灰的焦苦、三千伏特生化高壓電弧燒蝕地磚的焦臭,以及整整一大袋家庭號甘梅極厚波浪洋芋片在大爆轟中化為齏粉後,濃烈得化不開的酸甜油香。
正二品護法神獸黑虎將軍已然褪去了先前威風凜凜、撕裂夜空的十丈神虎法相,重新變回了一隻足足有八公斤重的大橘貓。牠正四腳朝天癱在散落著碎木片的紅檜木收銀台上,一邊發出如拖拉機般沉悶滿足的呼嚕聲,一邊伸出粉嫩帶刺的舌頭,專心致志地舔舐著爪縫間殘留的甘梅調味粉。
(不好意思,在我們這座仙道專門學校裡,連神獸的忠誠度都是明碼標價的:只要提供足夠卡路里的油炸膨化食品,哪怕是玉皇大帝親臨,大橘貓也敢一爪子拍下去搶洋芋片。)
「阿嚏——!」
阿達頂著一張被黑灰燻得如同黑炭般的粗豪大臉,狠狠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震得周圍兩片殘破的防爆生鐵盾牌嗡嗡作響。
在他身後,三十名剛剛經歷了一整夜生死鏖戰、精神極度亢奮卻又雙腿打飄的護鳥隊猛男們,正一個個癱坐在台階上。有人揉著被大蒜汁辣得通紅的雙眼,有人低頭對著手裡的桃木劍發呆,整個前庭一片劫後餘生的死寂。
就在這時。
「吱呀——吱呀——」
一陣極度刺耳、彷彿鏈條缺油長達半個世紀的腳踏車軸承悲鳴聲,自凌霄寶殿方向的林蔭石板路上突兀傳來。
只見玄虛子校長穿著那身洗得發灰泛白、袖口打著兩塊藍布補丁的粗麻天師袍,腳踩一雙開了膠的十元藍白拖,正滿頭大汗地猛蹬著那輛從資源回收場淘來的二十八吋老鐵馬。車把手上赫然掛著一隻掉了漆的紅色鐵皮大喇叭,左手胳肢窩底下還夾著一把由緬甸老翡翠雕琢、算珠被盤得油光鋥亮的掌心玉石算盤!
「停——車!靈安執法,現場保全!」
老校長一個標準的泥地側滑,單腳踩地急停,鼻樑上的老花眼鏡險些滑落到鼻尖。
他那雙綠豆小眼剛往現場一掃,視線掠過炸飛了三塊青石板的避雷地網、被削斷了半截的木造長廊飛檐、以及滿地焦黑的深坑,胸口猛地一抽,右手算盤立刻如暴雨打芭蕉般瘋狂劈啪作響!
「反了!全反了!大清早不讀《太上感應篇》,居然聚眾在福利社門口引爆二級以上管制火藥?!」
玄虛子一把抓起鐵皮大喇叭,聲嘶力竭的下營腔咆哮震落了樹梢上的兩隻麻雀:
「《國立府城道校校舍安全維護條例》第四十二條!非教學時段於生活休閒區擅自開展三階以上法術對轟,罰款三萬!損壞校產百年紅檜木廊柱一根,折舊後索賠四萬!再加上……」
老校長鼻翼抽搐,使勁嗅了嗅空氣中揮之不去的梅子酸香,眼角青筋暴跳:
「再加上污染空氣品質、殘留高油高鹽非列管休閒食品氣味,依環境衛生法加罰一萬!總共整整八萬點功德代幣!五年七班全體男丁……每人平攤兩千六百六十六點!誰也別想跑!!」
「八萬?!」
阿達嚇得嗷的一聲從台階上跳了起來,雙手捂住褲袋,臉色比吃了生大蒜還要難看:
「校長!冤枉啊!昨晚是九幽商會的四階生化刺客摸進來要滅口,我們這是為了保衛全校男生的集體命脈……」
「少跟老夫扯皮!」玄虛子眼皮一翻,算盤珠子打得快要冒出火星,「命脈值幾個錢?老夫只看報表!下營鄉公所撥給本校的修繕經費這個月早就見底了!八萬塊,少一毛錢,你們這幫兔崽子的期末體育成績全部打丙等!」
莫凡頂著一頭被自爆餘波炸得如同鳥窩般的焦黃亂髮,雙手纏滿了浸透了甘露水的白紗布。
他聽著老校長敲竹槓的熟練架勢,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一下。
(「媽的,這熟悉的坐地起價配方,這熟練的算盤連擊節奏……要不是從小在小吃店看我媽對付收保護費的流氓,老子差點就真信了這老道士是在公事公辦。」)
「校長,別急著敲算盤,咱們來算筆明白帳。」
莫凡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慢悠悠地站起身來。他雖然兩條胳膊酸痛得如同灌了鉛,但那雙黑亮的眸子裡卻閃爍著小吃店少東專屬的精明市儈光芒。
他轉頭朝著蹲在深坑旁邊的一道矮胖身影使了個眼色:
「大富,現場勘驗完了沒有?給咱們敬愛的玄虛子校長報個殘值評估!」
一直蹲在三具被黑虎將軍拍得宛如鐵餅的生化死士殘骸前、拿著游標卡尺量來量去的吳大富,聞言立刻興奮地彈了起來。
這小胖子兩眼放光,抹了抹鼻涕,手裡高舉著一塊被純陽真火燒得泛出炫目光澤的銀灰色金屬外骨骼:
「報告校長!報告凡哥!發財了!這三具九幽商會的高階生化骨架,用的根本不是市面上的普通生鐵,而是全進口的【航太級高純度冷鍛鈦合金】!光是這塊背部防護脊椎,含鈦量就高達百分之九十八點五!按照高雄岡山廢五金拆解黑市的最新期貨收購價……整整三具殘骸拆解後,淨重八百四十公斤,保守估計能賣十二萬五千塊新台幣!!」
「多……多少?!」
玄虛子手中的玉石算盤猛地一僵,一顆算珠差點被他生生按碎。老道士那雙混濁的小眼睛瞬間瞪得如同銅鈴大小,呼吸一下子粗重了起來。
「十二萬五。」蘇沐雪此刻面色清冷地邁步上前,手中穩穩拿著那塊刻有靈安局徽章的鋁合金量天尺,聲音清越如碎冰落地:
「依照《中央靈安局反生化滲透應急處置法》第十九條第三款規定:凡在校園防衛戰中擊斃非法入侵之生化邪修,其遺留武器與高階材料,一律作為防衛防禦方之戰利品,優先扣抵防衛作戰引發之校產損耗。剩餘溢價部分,由校方與防衛人員五五分賬。」
蘇沐雪推了推無框眼鏡,目光如刀鋒般刺向冷汗直冒的玄虛子:
「也就是說,扣除校長您剛剛開出的八萬塊維修與環境清潔費,這批鈦合金殘骸……還能為學校總務處創收兩萬兩千五百點功德淨利潤。不知校長您……是打算現在簽署戰利品移交清冊,還是由我將本案直接上報給台南分局督察處進行第三方資產審計?」
「咳咳咳咳……!」
玄虛子被自己的口水狠狠嗆了一下,連忙把大喇叭藏到背後,老臉笑成了一朵爛菊花:
「哎呀!沐雪同學!你看你這孩子,法規背得這麼熟幹什麼?嚴肅了,太嚴肅了嘛!老夫剛才不過是跟五年級的棟樑之材們開個早晨破曉的小玩笑!活絡一下氣氛嘛!」
老道士一邊乾笑著,一邊極其隱蔽地用腳尖將一塊散發著銀光的鈦合金機械關節踢到了自己的腳踏車腳踏板旁邊。
然而莫凡根本不給他打哈哈的機會。
莫凡跨前半步,雙手自牛仔褲口袋裡掏出了一疊油膩泛黃的硬紙卡片,在指尖輕輕一晃:
「不過嘛,校長,昨晚大家夥動靜確實鬧得大了一點,打擾了祖師爺清修也是事實。為了感謝學校的栽培與校長寬宏大量,這十張【赤崁樓春嬌小吃店・五年陳釀老滷蹄膀肉燥飯兌換券】,就孝敬給總務處值班的師兄們當宵夜補貼了。憑券不僅免排隊,加蛋加貢丸還一律算我媽的帳。」
玄虛子的目光瞬間被那十張印著「春嬌」大紅印章的油膩紙券死死吸住。
整座府城道校的高層誰不知道,春嬌小吃店的肉燥飯那可是連天母紫霄宮的長老南下都求而不得的絕世人間煙火!那濃郁黏稠的膠質老滷,吃上一碗,能頂得上普通修士吐納整整三天!
「啪!」
老校長以單身八十年的恐怖手速,化作一道殘影掠過,瞬間將十張飯券收進了天師袍的寬大袖袍深處,臉上露出了高深莫測的慈悲笑容:
「善哉善哉!莫凡同學這份體恤師長、熱愛宗門的純陽赤子之心,實乃本校之光!既然如此,罰款一事全額豁免!念在晨曦尚早,罰三年七班全體男丁……攜帶竹掃帚與鐵簸箕,在廟埕進行兩小時志願勞改清掃,即刻執行!」
「耶——!」三十猛男頓時爆發出一陣劫後餘生的歡呼,呼啦一聲散開,爭先恐後地跑去工具間搶掃帚,生怕老道士反悔。
老校長哼著不知名的小調,腳踩藍白拖,美滋滋地馱著那塊價值不菲的鈦合金機械臂,踩著吱呀作響的老鐵馬飄然遠去。
前庭廟埕上,終於徹底安靜了下來。
微涼的晨風拂過,將地上的落葉與洋芋片碎渣吹得沙沙作響。
莫凡長長舒了一口氣,正準備轉身幫阿達搬掃帚,眼角的餘光卻忽然掃到了坐在黑虎堂木階邊緣、一直將頭深埋在雙膝之間的單薄身影。
白靈兒。
此時的千年九尾天狐,哪裡還有半點昨夜顛倒眾生、粉霧繚繞的妖魅霸氣?
她身上那件原本流光溢彩的天階百魅道裙,在連番惡戰與自爆衝擊下,早就破碎成了普通的布條。此刻她身上胡亂披著莫凡昨晚扔給她的那件寬大男士校服外套,拉鍊拉到了最頂端,將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包裹在裡面,只露出一截如玉雕般精緻脆弱的天鵝頸。
晨光灑在她毫無血色的側臉上,原本水汪汪、勾魂奪魄的桃花眼底,此刻那一抹妖異的深紫色死煞已然消失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清澈與疲憊。
更要命的是。
「咕嚕嚕嚕嚕——」
一陣極其微弱、但在這寂靜的廟埕上卻顯得無比清晰響亮的腹鳴聲,極其突兀地自少女扁平的小腹處傳了出來。
白靈兒整個人猛地一僵,雙手死死按住肚子,原本慘白的小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騰地一下漲得通紅,紅暈一路蔓延到了精緻小巧的耳垂根部。
「我……我沒有……」
少女慌亂地咬住毫無血色的下唇,聲音細弱得宛如蚊蠅,甚至不敢抬頭去看莫凡的眼睛。
千百年來,她是青丘天狐一脈最後的純血傳人,平日裡吞吐的是天地日月精華,吸收的是人間男子的熾烈陽氣與敬畏恐懼。
「飢餓」?
這個專屬於凡間肉體凡胎、充滿了卑微與瑣碎的生理名詞,在她的記憶長河中,已經足足空白了一千年!
可現在。
體內的九幽催命黑骨針被生生拔除,盤踞經脈千年的生化死煞被自爆大火與純陽天雷燒得煙消雲散;更重要的是,在觀音菩薩那滴大悲甘露水的淨化與莫凡純陽極陽真氣的洗滌下,她體內那些靠邪術強行堆砌起來的虛妄魅功全面崩塌。
現在的她,除了靈魂深處依舊保留著九尾天狐的靈性本源外,這具皮囊……已經徹徹底底跌落成了需要熱量、需要水分、需要碳水化合物維持心跳的凡人少女!
甚至比普通人更加虛弱!
莫凡愣了愣,隨即低頭看了看自己纏滿紗布的手,忍不住噗嗤一聲樂了出來。
(「這他媽就叫報應不爽啊。修煉一千年的狐狸精,昨晚滿腦子想著怎麼採補老子的童子元陽;結果天一亮,連五臟廟都開始造反抗議了。」)
「笑……笑什麼笑!」
白靈兒敏銳地捕捉到了莫凡那聲輕笑,羞憤交加地抬起頭,眼眶裡又開始有委屈的淚水在打轉:
「我都說了……我修煉的是正統妖仙大道……辟穀之術天下無雙……剛才那是……那是經脈真氣共振的回聲……」
「行了行了,別共振了。」
莫凡無奈地嘆了口氣,走上前去,用沒受傷的手肘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再共振下去,我怕你的狐狸肚子直接原地發動二行程自爆。站得起來不?」
白靈兒咬著牙,扶著木柱試圖站直身子,可雙腿剛一著地,一股源自骨髓深處的脫力與眩暈便如潮水般湧上腦門,整個人晃了晃,眼看著就要一頭栽倒在石階上。
「啪。」
一隻略帶粗糙、纏著紗布卻溫暖得宛如冬日暖爐的大手,穩穩當當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將她整個人輕巧地拉了起來。
「走吧。」莫凡轉頭對著遠處正在清掃落葉的蘇沐雪和阿達喊了一聲,「班長,阿達!我帶這只落難狐狸回一趟赤崁樓,吃點東西墊墊肚子!這邊掃完你們直接去教室,第一節課前我保證把人全鬚全尾帶回來!」
蘇沐雪遠遠停下了手中的掃帚,清冷的眸子落在兩人交疊的手腕上,秀眉微微動了動,但最終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
「早自習七點半點名。遲到一分鐘,扣除平時德育分五點。」
「得令!」
莫凡咧嘴一笑,轉身帶著步履蹣跚的白靈兒,踏著晨露,朝著校門口的福德古廟方向快步走去。
……
清晨六點四十分。
台南赤崁樓後巷,磚石斑駁的石子路上,空氣濕潤而溫暖。
街角處,那塊懸掛了三十年、被油煙燻得早已辨認不出原本黃底紅字的老舊招牌,在晨光中散發著油亮的微光:
【春嬌正宗傳統小吃店・筒仔米糕・大骨高湯拉麵・老滷茶葉蛋】
小店門口,那口直徑足足有一米二、通體由厚重生鐵打造的大深鍋正沸騰著滾滾白汽,濃郁至極的大骨老湯香氣混合著紅蔥頭、八角、肉桂與冰糖爆炒後的甘甜焦香,霸道無比地充斥了整條巷弄!
灶台後方。
一個腰間繫著藏青色防油圍裙、頭髮利落地用一根木筷子盤在腦後的中年婦女,正雙手各握著一柄沉重無比的生鐵大砍刀,「咚!咚!咚!」地以極其恐怖的頻率將幾根半米長的溫體黑毛豬大腿骨剁得粉碎!
每一刀剁下,砧板都發出震天動地的悶響,刀風呼嘯,連周圍十米之內的晨霧都被硬生生劈開兩半!
正是林春嬌。
「媽,我回來了。」
莫凡跨進騎樓,小心翼翼地把白靈兒領進了靠牆角的一張大紅折疊圓桌旁,有些心虛地縮著脖子打了個招呼。
林春嬌手中的菜刀驟然一停。
她那雙精明犀利、彷彿能一眼看穿整座府城所有妖魔鬼怪的鳳眼,猛地轉了過來。
目光先是在莫凡身上那件沾滿黑灰、破了三個大洞的校服上狠狠剜了一眼;接著落在他纏得像兩隻白蘿蔔一樣的手掌上;最後,如雷霆般的視線定格在縮在莫凡身後、臉色慘白如紙、道袍破碎不堪的白靈兒身上。
「啪嚓!」
生鐵大砍刀被林春嬌狠狠剁進了厚重的烏心石砧板正中央,足足沒入三寸!
「死猴齊天大聖!!」
一聲中氣十足、震得天花板上的吊扇都在劇烈晃動的台語連環炮怒吼,瞬間從小吃店後廚狂暴炸響:
「昨晚徹夜不歸!公用電話打回來只說在學校趕作業!趕作業能把手趕成兩根烤香腸?!你是在作業本上抹了火藥自己點著了嗎?!啊?!」
林春嬌抓著生鐵大油勺,大步流星地從灶台後衝了出來,嗓門大得整條後巷的野狗都在夾著尾巴狂吠:
「還有!你這渾小子到底去哪裡鬼混了?!學校不學好,大清早居然還敢給老娘拐個姑娘回來?!穿得破破爛爛、臉色白得像麵粉袋……你這是去黑市打黑拳了,還是去哪家凶宅搬棺材了?!」
白靈兒被這恐怖如天雷滾滾的咆哮聲嚇得渾身劇烈一顫,本能地想要運轉體內妖力防禦。
然而她剛一抬手,丹田內空空如也,連半縷狐火都凝聚不出來。
看著眼前這個手持大鐵勺、面相兇悍霸道、渾身散發著濃烈油煙味的市井婦人,白靈兒甚至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渺小與恐慌——在對方面前,自己千年的狐妖道行,彷彿就是一隻微不足道的受驚鵪鶉!
然而。
就在白靈兒以為自己即將被這個暴躁的人類歐巴桑掃地出門的瞬間。
林春嬌那雙粗糙、布滿了燙傷疤痕與老繭的大手,卻突然一把抓住了白靈兒冰涼顫抖的皓腕。
林春嬌眉頭猛地一皺,眼底閃過了一抹外人根本無法察覺的深沉精芒。她的拇指極其隱蔽地在白靈兒手腕內側的寸關尺脈門上輕輕一搭,僅用了零點一秒,便已徹底摸清了少女經脈中那一股剛剛經歷過九死一生、死煞徹底拔除後的大虛大空之態。
「嘖……」
林春嬌砸了咂嘴,原本橫眉冷對的臉上,兇狠的神色奇蹟般地斂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街坊老媽子特有的嫌棄與心疼:
「瘦得跟根竹竿一樣,脈搏虛得像快斷氣的貓,手腳冰涼得跟剛從冰庫撈出來的死魚沒兩樣……現在的學校到底是怎麼管飯的?!天天收那麼貴的雜費,連口熱飯都捨不得給孩子吃?!」
林春嬌轉頭狠狠瞪了莫凡一眼:
「還愣著幹什麼?!滾去後院拿兩副乾淨竹筷子!坐在那裡當招財貓啊?!」
說完,林春嬌看都不再看莫凡一眼,反手解開油鍋蓋,鐵勺在沸騰的大骨白湯裡狠狠一撈!
不過短短三分鐘。
兩隻比海碗還要大上一圈的古早味青花瓷公雞大碗,便帶著濃烈翻滾的熱氣與誘人至極的香氣,「砰、砰」兩聲重重落在了折疊圓桌上。
「吃!」
林春嬌叉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白靈兒,語氣依然硬邦邦的:
「吃不完不准走出這道門!」
白靈兒有些呆滯地低下了頭,看著眼前這碗熱氣騰騰的食物。
碗底,是滿滿登登、手工拉製的厚實麵條;清亮卻濃醇如凝脂的湯頭上,漂浮著翠綠鮮嫩的韭菜末與金黃酥脆的炸紅蔥油;四片足足有半寸厚、燉得酥爛軟糯的黑豬五花肉整齊地鋪在最上方;旁邊還臥著一顆通體呈現深褐色、蛋殼上天然布滿了深奧八卦龜甲暗紋的熱騰騰老滷茶葉蛋!
而在麵碗旁邊,還配著一小碗粒粒分明、淋滿了三十年老滷龜甲肉燥、晶瑩剔透閃爍著琥珀光芒的豬油拌飯!
滾燙的蒸氣撲面而來,將白靈兒被晨風吹涼的臉頰燻得溫暖無比。
那是豬骨髓深層油脂熬透後的醇厚,那是西港純黑糖與手工醬油在高溫下焦化後的甘香,那是大地、五穀、牲畜與漫長人間歲月交織在一起,最純粹、最不加修飾的生機願力!
「發什麼呆?嫌燙啊?」
莫凡此時已經熟練無比地用受傷的手夾起筷子,唏哩呼嚕大口吸溜了一大口熱麵,含糊不清地催促道:
「快吃!這是我媽每天凌晨三點用四十斤老母豬大骨熬出來的頭道原湯。平時在店裡賣八十五塊一碗,加肉加蛋起碼要一百二!平時連我考一百分都不一定吃得到這麼大塊的肉,今天算你沾了光了!」
白靈兒顫抖著伸出右手,生疏地握住了那雙帶有歲月磨損痕跡的竹筷。
千百年來,她見慣了九幽深淵裡的森冷白骨,見慣了邪道修士為了延壽吞服的有毒丹汞,也見慣了那些被她魅惑的凡間男子進獻的奇珍異寶。
可從來沒有任何一個人。
會在大清早的微光裡,給她端上一碗熱氣騰騰、燙得甚至能把舌頭燙起泡的豬骨湯麵。
她夾起一小筷麵條,輕輕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下一秒。
滾燙、濃醇、鮮美到了極致的味道,瞬間在她的舌尖上如煙花般綻放開來!
精準調配的鹽度、醇厚的膠質、手工麵條剛勁有力的嚼勁,混合著那一股直衝天靈蓋的溫熱暖意,宛如一條金色的小龍,順著食道一路奔騰而下,重重撞進了她乾癟冰冷了一千年的胃腑之中!
緊接著,那股溫熱化作了千千萬萬道微小卻綿密的純陽生機,順著她破損乾枯的手少陰心經、足厥陰肝經瘋狂蔓延開來,將昨夜殘留在骨髓深處的最後一絲陰煞寒霜,瞬間融化成了虛無!
「滴答……」
一滴滾燙的淚水,毫無徵兆地從少女白皙的臉頰上滑落,落進了熱氣騰騰的麵湯裡,盪開了一圈微小的漣漪。
「喂……你怎麼了?」
莫凡嘴裡正咬著半顆茶葉蛋,見狀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筷子:
「不好吃嗎?還是太燙了?我媽這人手重,要是鹽放多了你直說,別哭啊!搞得像是我在虐待轉學生一樣……」
白靈兒沒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咬著下唇,大口大口地將麵條塞進嘴裡,伴隨著滾燙的鮮湯大口吞嚥。
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湧,模糊了她的視線,可她咀嚼的動作卻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彷彿要把這輩子所有的委屈、惶恐、以及這遲來了一千年的凡間溫度,全部連皮帶骨地吞進肚子裡!
「嗚……好吃……」
少女嘴裡塞得滿滿噹噹,含糊不清地哽咽著,淚流滿面地笑了起來:
「真的……超級好吃……」
不遠處的灶台後,林春嬌手裡拎著抹布擦拭著灶台,眼角的餘光看著那個狼吞虎嚥、哭得稀裡嘩啦的姑娘,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極溫柔的弧度。
晨光徹底灑滿了小吃店的騎樓。
赤崁樓古老的鐘聲在晨風中悠揚響起,為這場長達五集的桃花劫與荒誕色誘,在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中,落下了最溫暖的帷幕。
然而。
當白靈兒一口咬破那顆布滿八卦龜甲暗紋的茶葉蛋時,她那敏銳的天狐靈覺,卻突然捕捉到了街道盡頭的一絲異樣。
微涼的海風掠過屋簷。
在那股熟悉的鹹濕空氣裡,一縷若有若無、混雜著燃燒紙錢焦臭與陳年麻繩霉爛的冰冷死氣,正悄然在巷弄深處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