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籠罩下的鹿港中山路,一片死寂。
這條平日裡遊人如織、商鋪林立的繁華古街,此刻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門楣上皆用黑狗血與雄黃墨交叉貼著「避煞止步」的敕令黃符,屋簷下懸掛著一盞盞隨風劇烈搖晃的白紙燈籠。
空氣中,海霧夾雜著紙錢焚燒後的灰燼,嗆得人喉嚨發乾。
鹿港天后宮——這座座落於古鎮核心、坐西朝東面迎台灣海峽的國定古蹟大廟,此刻正是全鎮靈安防禦的最後中樞。
穿過雕刻著精美八仙過海與水族朝聖的三川殿石門,跨過高聳的紅檜木門檻,整座正殿天井內煙霧繚繞,氣氛卻凝重得宛如即將引爆的火藥庫。
正殿中央,三百年歷史的黑面天上聖母媽祖神像高坐九龍神龕之上,神容慈悲而威嚴,俯瞰著下方焦頭爛額的人間凡眾。
然而,在神案正前方那張鋪著大紅錦緞的供桌上——
整整九盞代表著外海灘塗【九座出煞鎮海天壇】的七星長明魂燈,此時此刻……竟然已經熄滅了整整七盞!
殘存的兩盞油燈燈芯泛著慘淡微弱的綠芒,燈油中隱隱滲透出一縷縷令人作嘔的腥臭黑血,隨時都會被倒灌殿內的海風吹滅!
「第七壇……第七壇的開路法師團也失去聯絡了!!」
天后宮管理委員會施主委手裡捏著一串被汗水浸透的金絲楠木佛珠,急得滿頭大汗,嘴唇發紫地朝著身旁十幾位各角頭宮廟的老法師們喊道:
「海口灘塗的退路全被黑血泥煞封死了!九幽商會那幫喪盡天良的畜生,把三十年來黑水溝沉船溺死、以及海線全境自縊身亡的吊死冤魂……用生化鈦合金鎖魂索全部串連在了一起!」
施主委聲音發顫,指著神案前那一具已經開裂的五營法鼓:
「距離午夜子時只剩下最後一個半小時!一旦子時海水大潮倒灌,天壇全毀,這上萬具狂暴生化厲鬼將順著送肉粽路線【萬鬼回頭】,直衝天后宮!整個鹿港……今晚就要變成一座死鎮了啊!!」
正殿天井一側,一台高階軍規衛星通訊終端正立在石桌上。
螢幕之中,台北陽明山天母紫霄皇家仙道高校的聯絡窗口——一名身穿義大利絲綢西裝道袍、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執事,正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英式伯爵紅茶,隔著螢幕慢條斯理地發出傲慢的官腔:
「哎呀,施主委,稍安勿躁嘛。」
螢幕裡的中年執事優雅地抿了一口紅茶,眼神中透著一股台北貴族名門居高臨下的漠然:
「我們天母紫霄的特級除煞空天艦隊原本十分鐘前就該起飛的。但是很不巧,剛才民航局與環保署聯合發布了通告,西濱空域的生化氣溶膠濃度超標,本校的瑞士冷鍛飛劍推進器不符合【ESG綠色低碳除煞排放標準】。再加上……台灣高鐵彰化段受潮跳電,我們高貴的世家子弟們總不能穿著皮鞋踩爛泥去支援你們吧?」
中年執事輕笑了一聲,語氣刻薄:
「你們中南部宮廟向來不是自詡民俗陣頭正統、看不起我們現代科技修仙嗎?那就請你們發揮鄉土智慧,多跳幾場八家將、多喝兩口符水,撐到明早天亮。等太陽出來、氣溫回升了,我們的綠色低碳艦隊自然會抵達現場為各位收拾殘局。」
「啪!」
施主委氣得一掌狠狠拍在石桌上,怒髮衝冠:
「天母紫霄!你們這幫只會拿納稅人補助、滿嘴鬼話的吸血蛀蟲!!」
「行了,跟這幫穿西裝吃下午茶的軟腳蝦廢什麼話?」
一道懶散中帶著刺骨寒意的沙啞聲音,突兀地自天井陰影中傳來。
亞瑟踢踏著那雙開了膠的十元藍白拖,嘴裡叼著一根剔得乾乾淨淨的木牙籤,雙手插在破汗衫的口袋裡,慢悠悠地走到衛星通訊螢幕前。
老道士抬起眼皮,那雙混濁的小眼睛冷冷掃了螢幕裡的中年執事一眼,隨後二話不說,抬起腳底那隻沾滿了舊港溝爛泥巴的藍白拖——
「啪嘰!」
一記精準無比、飽含三十年下營老泥的拖鞋底,結結實實、嚴嚴實實地拍在了衛星終端的百萬像素攝像頭上!
螢幕瞬間變成了一片漆黑,通訊被當場物理切斷!
「亞……亞瑟天師?!」
施主委與殿內十幾位白髮蒼蒼的角頭長老們這才看清來人,頓時激動得紛紛站起身來:
「您……您終於帶隊趕到了!可是現在外海的死局……」
「死局個屁。」
亞瑟吐掉嘴裡的牙籤,轉頭朝著天井門口一招手:
「莫凡!把你的那套破爛工具箱搬上來,給這幫被生化病毒嚇破膽的老前輩們上一堂現代工程課!」
「來了!」
伴隨著一聲響亮而乾脆的應答,莫凡穿著那件掛滿五金螺絲起子與電工膠布的維修背心,單手扛著一塊從大巴車廂拆下來的移動白板,另一手抓著三支油性奇異筆,邁著雷厲風行的工科直男步閥,大步流星跨進了天后宮正殿!
在他身後,蘇沐雪面容清冷,合金點名板下夾著厚厚一疊靈安授權公文;
丁小智推著移動工作台,筆電螢幕上滾動著外海衛星紅外線熱成像;
阿達如門神般抱盾侍立在天井石階前,吳大富抓著收據本與冬瓜茶樣品,陳小白懷裡的小白貓好奇地打量著媽祖神龕;
而白靈兒,則默默跟在莫凡身側半步之後,藏青色運動服的拉鍊拉得一絲不苟,神情專注而凝重。
「砰!」
莫凡將移動白板重重架在黑面媽祖神案前方的天井正中央!
拔開筆蓋,刺鼻的油性墨水味在香火繚繞的大殿內瞬間彌漫開來。
莫凡連寒暄都懶得寒暄一句,直接在白板上用黑筆刷刷刷畫出了一幅極其精準複雜的【鹿港潮間帶等高線流體動力學與地脈共振拓撲圖】!
「各位長老,請看白板!」
莫凡手中的奇異筆敲得白板梆梆作響,那雙黑亮的眸子裡閃爍著純粹的直男數理光芒:
「傳統的【送肉粽】走煞科儀之所以會被九幽商會輕易破壞,根本原因不是民俗法力不夠,而是各位在戰術設計上完全忽略了【質量守恆】與【流體力學對流效應】!」
「質……質量守恆?!」施主委和一群老法師們面面相覷,鬍子直抖。
「沒錯!」莫凡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箭頭:
「傳統送煞只講究『把煞氣送出海』,但九幽商會在外海三公里的淺灘深處埋設了三座高頻【次聲波生化諧振發射井】!他們利用海水作為介質,發射七點八三赫茲的舒曼波變種死煞,將上萬條鎖魂麻繩構成了一個巨大的【生物超導天線陣列】!」
莫凡手中的紅色奇異筆在地圖中央狠狠畫了一個巨大的骷髏:
「當退潮的海水將死煞帶到淺灘時,發射井產生的生化反向壓力波會將所有煞氣以每秒十二米的速度逆流倒灌!換句話說,你們送出去的不是煞,而是給對方的生化反應堆送去了燃料!這就是為什麼會發生【萬鬼回頭】的底層物理機制!」
殿內的一眾老法師聽得目瞪口呆,雖然聽不懂舒曼波和超導天線是什麼玩意兒,但莫凡畫出的倒灌流向,竟然與外海傳回的七壇崩潰慘狀分毫不差!
「那……那該如何破解?!」施主委急迫地抓著鬍鬚。
「三步走!外科手術式物理破陣!」
莫凡眼中寒芒爆閃,手中的筆尖在白板上重重劃下三道粗線:
「第一階段:極速破浪突擊!由大台南公車改裝大巴作為重型破障載具,阿達的重型橡膠金剛盾作為前排破浪鏟,沿著退潮後的大肚溪出海口硬化灘塗全速衝刺,強行撕裂外圍的泥甲溺鬼防線!」
「第二階段:定向爆破切斷天線!丁小智量產的【甘梅洋芋片型定向辟邪防爆雷】,內部採用的高壓等離子純陽射流,具備五千度高溫與極強的微波定向穿透性!只要將防爆雷吸附在三座生化發射井的排泥閥上引爆,就能在零點一秒內切斷整張噬魂天網的超導回路!」
「至於第三階段……」
莫凡轉過頭,目光落在了身側的白靈兒身上:
「需要有人提供九幽商會發射井的底層控制頻率與自毀金鑰。白靈兒同學,該你展示留班觀察生的自我改造價值了。」
刷的一聲!
殿內所有長老與法師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了這個身穿藏青色運動服的纖瘦少女身上。
白靈兒深深吸了一口氣,迎著眾人審視與戒備的目光,不再躲閃,挺起胸膛走上前來。
少女伸出如玉般白皙的右手,指尖妖力微吐,自運動服內襯中逼出了一枚通體漆黑、僅有指甲蓋大小、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九幽子母通訊晶片:
「這是幽冥子親自下發給我的通訊密鑰。」
白靈兒聲音清脆冷冽,宛如碎玉:
「九幽商會的生化死士首領名叫『幽泉鬼煞』,本體是一具融合了三百年黑水溝海妖骨骼的半機械生化人。他的核心弱點在後頸第七椎的冷卻液循環閥——只要在頻率鎖定後,以至剛至陽的雷火自此處刺入,整座祭壇的死煞網絡就會徹底過載自毀!」
大殿內一片寂靜。
施主委看著這個主動交出核心機密的少女,又看了看站在白板前胸有成竹、滿身工具的黑髮少年,渾濁的老眼中終於湧現出了一抹震撼與動容。
然而,就在眾人準備拍板作戰計畫的瞬間!
「轟——嗡——!!」
正殿深處,黑面天上聖母媽祖的神龕之上,異變陡生!
整座三百年紅檜木神龕劇烈震顫,案桌兩側供奉的九面純銅鎮海大鑼無人自鳴,爆發出如海潮呼嘯般的莊嚴轟鳴!
一陣浩瀚無垠、溫暖如春陽、卻又威嚴得令人忍不住頂禮膜拜的純金色神聖神威,驟然自黑面媽祖神像之上沖天而起,將整座天后宮天井照耀得宛如純金鑄造的宮殿!
「神……神明顯聖了!!」
施主委與全體長老撲通一聲全部跪倒在地,熱淚盈眶。
只見在黑面媽祖右手側方那柄沉睡了三百餘年、唯有在台灣海峽面臨滅頂海妖之災時方會動用的鎮殿至寶——
【靖海平妖金龍黑旗】!
那面由玄色織錦刺繡而成、旗面上以純金絲線繡著一條翻江倒海五爪金龍的古老法旗,竟然自玉石旗座上緩緩拔空而起!
神旗無風自舞,旗面上爆發出一道通天徹地的璀璨金光!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視下——
那道純金色的神旗光芒在正殿空中盤旋半圈,竟無視了殿內所有修行百年的得道高僧與角頭長老,而是宛如一道金色的流星,徑直朝著站在白板前的莫凡呼嘯落去!
「嗡——!!」
金光如龍,輕柔無比卻又不可動搖地纏繞在了莫凡後腰那柄加裝了二行程排氣管與防爆電阻的【二階・純陽天雷折疊短木劍】之上!
古老的金龍暗紋在雷擊棗木劍身上流轉融合,短劍發出一聲清越嘹亮、宛如龍吟般的歡快長鳴!
黑面媽祖……親自選定了今晚代天巡狩的破煞先鋒!
全場死寂。
施主委顫巍巍地抬起頭,看著那個腰佩金龍黑旗短劍、手裡還抓著奇異筆的工科少年,雙手抱拳深深一拜:
「天后娘娘法駕親賜黑旗令……」
「五年七班莫凡聽令!鹿港七十二角頭生靈……今夜全託付於君手!!」
莫凡握緊了腰間溫熱滾燙的短劍,只覺得體內的純陽真氣與那股浩瀚的人間海神願力融為一體,前所未有的強大與平靜充斥了四肢百骸。
他轉身蓋上筆蓋,將白板一推,嘴角咧開一抹自信張揚的笑容:
「全體五年七班!」
「抄傢伙,登車!」
「目標——鹿港外海十里灘塗,海口出煞大祭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