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弱的金芒穿透十宜樓那座跨街古天橋的雕花木欞,斑駁地灑落在狹窄潮濕的紅磚石階之上。
然而,空氣中瀰漫的卻不是百年文人雅士品茗吟詩的幽香,而是一股濃烈刺鼻、令人作嘔的強酸燒蝕焦糊味,混合著溫熱鮮血的鐵鏽氣息。
「莫凡!莫凡你醒醒!不要閉上眼睛……求求你……不要閉眼!」
白靈兒跪倒在冰冷刺骨的青石板上,雙手顫抖著死死抱住懷中少年那搖搖欲墜的滾燙身軀。
少女白皙得近乎透明的精緻臉頰上,此刻沾滿了點點猩紅刺目的血滴。那是少年剛才為她擋下生化毒爪時,飛濺而出的純陽熱血。
那血滴明明已經離開了少年的經脈,卻依然在少女微涼的肌膚上散發著令人心顫的熾熱溫度。
滾燙得……宛如燒紅的烙鐵,將她那顆冰封了整整一千年的天狐無情道心,燙得千瘡百孔、劇烈抽搐!
在她懷中,莫凡的整條右臂已然慘不忍睹。
自右肩肩胛骨一路蔓延至小臂,三道深可見骨的恐怖爪痕觸目驚心,皮肉外翻,傷口邊緣翻滾著一層泛著詭異青紫色的黏稠酸泡。鐵齒夜蝠那淬鍊了九幽生化神經劇毒的黑金爪刃,正順著破碎的毛細血管與神經末梢瘋狂向上逆流,將少年原本古銅色的結實肌膚寸寸染成駭人的烏黑之色!
「嗤嗤嗤——!」
劇毒腐蝕著血肉,白煙直冒,刺骨的劇痛讓莫凡那張總是帶著無賴痞氣的面龐慘白如紙,額頭兩側的青筋宛如瀕臨爆裂的青色蚯蚓般瘋狂跳動,牙關咬得咯咯作響,甚至連嘴唇都被自己咬出了絲絲鮮血!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傷得這麼深……」
白靈兒的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大顆大顆地砸落在莫凡胸前被腐蝕得焦黑破碎的工裝背心上。
她那雙秋水長眸中滿是自責與無助,顫抖著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想要調動體內殘存的九尾天狐靈元,以本命妖息替莫凡封住心脈:
「我幫你吸出來……我是天狐之體,我能煉化陰煞……你別死……」
「停手!白靈兒同學!絕對不能用妖力強渡!」
一聲清脆而冷靜的厲喝驟然打斷了她!
蘇沐雪快步疾衝而至,手中的天師合金點名板毫不猶豫地探出,邊緣泛起一道凌厲而純淨的琉璃法光,輕巧而精準地架開了白靈兒滿是淚痕的手指!
「蘇班長?!」白靈兒淚眼婆娑地抬頭,聲音帶著哭腔。
「你體內殘存的是純陰天狐妖元,而莫凡是全台唯一的純陽極陽命格!」
蘇沐雪面色凝重到了極點,烏黑的馬尾在冷風中劇烈起伏,但那雙清冷明亮的眸子裡卻沒有半分慌亂,只有身為靈安法務首席與一班之長特有的絕對冷靜與條理:
「他體內的純陽真氣此刻正本能地在經脈外圍築起防禦壁壘,與生化酸毒殊死對抗!你現在若是將純陰妖氣強行灌入,只會在他的心脈處引發陰陽對衝的大爆炸!到時候神仙下凡也救不回他!」
蘇沐雪話音未落,修長的手指已然如穿花蝴蝶般在腰間公文夾上一抹!
「咻!咻!咻!」
三枚長達七寸、通體流轉著大慈大悲純淨佛光的【紫竹清心金針】,在半空中化作了三道耀眼的金色細芒!
蘇沐雪指法如電,分毫不差地精準刺入了莫凡右側的肩井穴、曲池穴與內關穴!
「嗡——!」
伴隨著金針的嗡鳴震顫,一道淡淡的八卦琉璃禁錮光環瞬間在莫凡的右肩關節處收緊,宛如一道無形的醫學止血帶,硬生生將那股瘋狂逆流蔓延的青黑色神經酸毒,死死阻截在了肩膀外圍三寸之內!
「大悲千手——甘露二相結界,定!」
蘇沐雪嬌叱一聲,自隨身玉瓶中取出一支特製的觀音大悲甘露滴管,將三滴散發著聖潔楊柳清香的甘露水,小心翼翼地滴在了滋滋冒泡的傷口中央!
一縷淡淡的白霧升騰而起,傷口處那股劇烈的腐蝕劇痛終於稍稍緩和了半分。
但即便如此,那深陷在肌肉纖維與骨膜之間的生化神經毒素,依然如同一條條頑固至極的黑色水蛭,死死咬住莫凡的血肉,根本無法憑藉常規法水徹底排出!
「不行……神經酸毒具備超高黏滯係數,觀音甘露只能中和表面酸性,無法將滲入深層組織的生化重金屬微粒拔除!」
蘇沐雪的額頭上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秀眉緊緊鎖死。
(身為常年穩居全校榜首的法規學霸,蘇沐雪很清楚,在現代靈安急救條例中,四階生化刺客的附骨強酸毒素需要送入醫學中心的高壓氧艙進行整整三天的微創透析;但在這片被結界封鎖的鹿港古街廢墟裡,他們連三分鐘的時間都沒有。)
「讓開!讓開!全體閃開!專業的戰地軍火醫療商來了!!」
就在這生死存亡之際,一聲氣喘吁吁卻中氣十足的怪叫聲,猛然自九曲巷轉角處炸響!
只見吳大富身穿那件掛滿了各類瓶瓶罐罐的黑色大風衣,整個人如同一隻圓滾滾的黑色陀螺,懷裡死死抱著一個足有臉盆大小、外面裹著厚厚紅布、通體散發著濃郁酸鹹果香與海鹽結晶氣息的深褐色陶土老甕,連滾帶爬地衝了過來!
「大富?!你抱著個醃菜罈子幹什麼?!」白靈兒抹了一把眼淚,滿臉錯愕。
「什麼醃菜罈子!沒見識的千年小狐狸!」
吳大富一抹滿頭大汗,八字眉倒豎,滿臉肉痛地拍了拍罈子頂部用油紙密封的黃泥封口:
「這是老子花了大價錢、從彰化二林古法蜜餞百年老字號的地下酒窖裡,重金淘來的鎮店之寶——【三十年古法甕釀・純天然高滲透壓海鹽醃楊桃冬瓜露】!!」
「海鹽……醃楊桃冬瓜露?!」白靈兒徹底呆滯了。
「少廢話!物理救命要緊!」
吳大富一把撕開油紙封泥,剎那間,一股兼具了高濃度天然海鹽結晶、陳年楊桃果酸與老冬瓜清熱生津的奇異濃香,瞬間驅散了巷道中刺鼻的焦糊味!
吳大富從風衣內側掏出一把特製的不鏽鋼大號壓舌板,狠狠挖出一大團晶瑩剔透、呈現出琥珀深褐色、混雜著大顆海鹽粗粒的黏稠楊桃果膏,不由分說地朝著莫凡右臂那深可見骨的血洞上狠狠糊了上去!
「啪唧——!」
「嘶——!!!!」
昏迷中的莫凡整個人如同觸電一般,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如鋼板,嘴裡發出了一聲宛如殺豬般的倒抽冷氣聲!
「莫凡!!」白靈兒心疼得尖叫,差點跳起來去掐吳大富的脖子:「你這是要醃肉啊?!他都傷成這樣了你還往傷口上撒鹽?!」
「這叫高滲透壓反向萃取!!懂不懂基礎高中生物啊妖狐妹妹?!」
吳大富一邊手腳麻利地將整整半罈子楊桃膏糊滿莫凡的整條右臂,一邊扯著嗓子吼道:
「神經酸毒是低滲透壓生化有機膠體!只要外部鹽分濃度與果酸離子強度達到組織液的二十倍以上,毛細血管內部的滲透壓就會瞬間倒灌,把深層組織裡所有的生化毒血全部像海綿吸水一樣活生生逼出來!!」
話音未落!
奇蹟發生了!
「咕嚕嚕嚕——!」
只見在那層厚厚的醃楊桃冬瓜膏覆蓋之下,原本死死咬住莫凡骨膜的烏黑酸毒,在恐怖的高滲透壓壓迫下,竟然化作了一股股泛著刺鼻惡臭的黑灰色泡沫,瘋狂地順著傷口邊緣被強行擠壓排斥而出!
大顆大顆的海鹽結晶在接觸到生化酸毒的瞬間化作了沸騰的白沫,將那些致命的鈦合金神經微粒一層層分解剝離!
與此同時,老冬瓜特有的天然清涼地氣順著毛孔滲入經脈,硬生生壓制住了純陽真火與外來毒煞的高溫內耗!
傷口處原本烏黑壞死的血肉,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漸漸轉化為了健康的淡粉色!
「噗通!噗通!」
莫凡那原本微弱凌亂的心跳,在這一刻重新恢復了沉穩有力的跳動節奏!
「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嗆咳聲響起,莫凡猛地咳出一口帶著焦糊味的黑血,那雙原本緊閉的雙眼,終於緩緩睜開了一條微弱的縫隙。
「莫凡!!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白靈兒激動得整個人撲在少年懷裡,眼淚鼻涕一股腦全蹭在了莫凡的胸口,哭得像個剛在幼稚園弄丟了棒棒糖的三歲小女孩:
「嗚嗚嗚……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真的要為了救我死掉了……你這個大笨蛋……」
而此時此刻。
剛剛從鬼門關前晃蕩了一圈爬回來的莫凡,眼神渙散地望著頭頂十宜樓的斑駁木樑。
他微微動了動僵硬的脖子,感受著胸前少女那柔軟溫熱的身軀,以及……那大片大片順著自己領口滑落、冰涼微鹹的淚水。
少年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抽搐了兩下,隨後用那沙啞虛弱、卻依然賤兮兮的平靜語調,緩緩吐出了一串讓全場瞬間陷入死寂的字句:
「白……白靈兒同學……」
「嗯!我在!我在!你說,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買!」少女連忙擦著眼淚,眼眸通紅地點頭。
莫凡費力地咽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翻了個白眼,面無表情地說道:
「麻煩你……把你的大腦袋……從我傷口上方挪開五公分……」
白靈兒一愣:「啊?」
莫凡深吸了一口氣,工科直男的嚴謹之魂即便在瀕死狀態下依然熠熠生輝:
「根據人體生理學常識……人類或者妖族在情緒激動時分泌的淚水,其主要成分是水、微量溶菌酶,以及……僅有千分之九濃度的氯化鈉……」
「換句話說……你的眼淚是標準的低滲透壓低張溶液……」
「吳大富剛剛辛辛苦苦用飽和高滲透壓楊桃膏建立起來的反向萃取濃度梯度……被你這大盆大盆的生理鹽水一沖……濃度當場被稀釋了百分之三十五……」
莫凡疼得倒抽一口涼氣,嘴角瘋狂抽動:
「而且淚水流進開放性創口……不僅會誘發低滲性細胞水腫……還極容易引發格蘭氏陰性菌二次感染……你這根本不是在感激救命恩人……你這是……在對我進行精準的物理生化補刀啊笨蛋狐狸……」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整整三秒鐘。
蘇沐雪原本緊繃的面容微微一呆,隨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用公文夾遮住了嘴角。
吳大富更是笑得肥肉亂顫,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哈哈哈哈!看見沒有!我就說凡哥死不了!只要還能開口挑刺女生的眼淚成分,這小子就算被生化重卡撞飛都能爬起來繼續端麵!」
(「這隻狐狸哭起來的肺活量簡直堪比一台未安裝消音器的抽油煙機。雖然被千年天狐抱在懷裡的觸感確實比大鼎學餐的軟墊圓凳舒服了至少四個數量級,但在當前缺乏無菌操作台的惡劣環境下,保持創面乾燥是外科急救的第一守則,這無關風月,純粹是科學。」)
「你……你這個不可理喻的超級大混蛋!!」
白靈兒的俏臉在瞬間漲得通紅,剛才滿腔的悲慟與感動在這一瞬間被這段冷酷無情的生理學分析轟得稀碎!
少女氣得直跺腳,恨不得一爪子抓花這張欠扁的臉,但那雙抱著莫凡的手臂,卻反而抱得更緊了幾分,破涕為笑的淚水在晨曦中閃爍著動人的微芒:
「活該疼死你!誰讓你剛才逞英雄衝過來的!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埋在春嬌小吃店的廚房底下,天天在你的墳頭吃全糖冬瓜茶和高熱量洋芋片!」
「別……千萬別……」
莫凡咧了咧嘴,在白靈兒和蘇沐雪的攙扶下,艱難地扶著青石牆壁緩緩站起身來。
雖然右臂依舊纏滿了散發著酸鹹氣息的厚厚紗布與楊桃膏,暫時無法用力,但體內的純陽真氣在排除了大部分陰毒之後,已然重新恢復了平穩運轉。
他那雙漆黑深邃的眸子,在這一瞬間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穿透了清晨的微霧,死死釘在了前方天橋正下方的乾涸古井之上!
「嗡——!!」
就在莫凡站穩腳跟的同一剎那!
那口被四條粗大生化液壓導管牢牢鎖死的古井井口深處,猛然爆發出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劇烈震顫!
地面上的青石板一塊接一塊地崩裂凹陷,深黑色的地脈泉水伴隨著濃稠如墨的滾滾死煞,宛如火山噴發前的岩漿,在井口邊緣瘋狂鼓脹翻騰!
「叮鈴鈴鈴——!!」
天橋後方數百米外的大有街風口處,蔡敏敏那柄懸掛在臨時法壇中央的【攝魂安魂鈴】,突然爆發出尖銳至極的刺耳悲鳴!
緊接著,通訊耳麥中傳來了阿達那粗暴狂烈的怒吼聲:
「凡哥!!蘇班長!!頂不住了!!」
「九曲巷北口的風力太大了!古井裡的煞核在瘋狂抽調地脈陰氣!」
「上千道吊死冤魂全被生化頻率狂暴化了!他們正在用身體硬撞老子的生鐵防暴盾!輪胎橡膠都被撕裂了五塊!」
「最多還有三分鐘……整座九曲巷的防線就要被這幫無主厲鬼徹底衝垮了啊!!」
狂暴的陰風在曲折狹窄的紅磚迷宮中瘋狂呼嘯,尖銳的鬼哭狼嚎之聲響徹雲霄!
十宜樓下,這座深埋地底、企圖將整座鹿港古鎮化為死城的【陰陽鎖魂地脈煞核】,已然徹底進入了最後的三分鐘自毀倒數計時!
生死存亡,懸於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