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啦——呼——!!」
冰冷腥鹹的台灣海峽海風,夾帶著刺骨的濕氣與鹽粒,宛如無數柄細碎的冰刀,狠狠割在送肉粽出巡隊伍每一名學員的臉頰上。
在衝出了五福路十字路口的瀝青泥沼之後,大巴移動法壇引領著整支出巡隊伍,正式穿入了鹿港西郊那片綿延數里、黑壓壓宛如鐵壁森嚴的百年木麻黃防風林古道。
這裡已然是鹿港鎮區與外海黑水溝潮間帶之間的最後緩衝荒野。
兩側高達十幾公尺的古老木麻黃樹在狂風中劇烈搖晃,細碎乾枯的針狀枝葉在夜空中相互摩挲,發出了一陣陣宛如千百個冤魂在樹梢咬牙切齒般的刺耳沙沙聲;
而最讓人背脊發涼的,是整條被砂石與鹽鹼地覆蓋的林道上方,正鋪天蓋地落下的慘白紙錢雨!
「沙沙沙……撲簌簌……」
一片片帶著發霉草腥味的圓形白紙錢,在海風中打著旋兒拍打在大巴的防彈擋風玻璃上,黏糊糊地糊滿了車窗。
在台灣海線民俗之中,防風林向來是「陸地與幽冥海眼的交會界樁」;古往今來,無數出海罹難的失蹤漁民、在灘塗遭遇風暴沉沒的無名浮屍、以及因家道中落在此懸樑自縊的亡魂,其無法超渡的殘留陰煞,往往便長年盤踞在這片密不透風的林海之中。
「全體放慢行進速度,保持陣型,注意兩側樹冠!」
蘇沐雪的聲音透過耳麥傳來,冷靜中透著一絲緊繃:
「蔡敏敏,監控次聲波怨氣指數!丁小智,探照燈不要直射樹冠,壓低角度照射地面十公尺路徑,防止強光直射激怒樹棲陰煞!」
「收到……目前次聲波頻率穩定在三十赫茲左右,周圍的孤魂只是在借風搶食買路錢,暫時沒有主動攻擊陣線的意圖……」
蔡敏敏微閉雙目,指尖輕輕搭在腰間安魂鈴上,感受著空氣中靈子流動的反饋:
「這群無主孤魂餓了幾十年,只是想討口買路紙錢填飽肚子,大家腳步放輕,不要踩爛路邊擺放的插香竹筒。」
「放心吧,老子腳步輕得跟貓一樣!」
扛著玄武石棺走在後方的阿達粗聲粗氣地應了一聲,但他那一身重達百公斤的肌肉和背上的兩噸巨棺,每踏出一步依然在沙石地上踩出一個清晰深坑。
就在隊伍穿過木麻黃林中央的一處三叉路口時,前方濃密的林霧之中,突然亮起了一片暖洋洋的橙黃色燭火光芒!
「鐺——鐺——鐺!」
三聲清脆沉穩、帶著濃郁金屬敲擊顫音的生鐵開光鑼聲,穿透了海風的呼嘯,在林道前方的空地上悠揚回盪開來!
「前方的道長!辛苦了!!」
只見路口處原本用廢棄木箱搭建的一座簡易遮雨棚下,五六位身穿螢光黃色交通反光背心、頭戴斗笠、手持紅光指揮棒的老阿伯,正推著兩輛插著宮廟黃旗的手推車,頂著呼嘯的寒風快步迎了上來!
遮雨棚正前方,掛著一塊用毛筆端端正正寫著【鹿港三番角巡守義工隊・出煞警戒哨站】的斑駁木牌。
木牌兩側,點燃著兩盞高達一公尺、用防風紅玻璃罩嚴密保護的「百年天后宮長明鎮煞銅油燈」,在黑夜中宛如兩座微型燈塔,硬生生在滿地白紙錢的陰風中驅散出一片十幾公尺方圓的祥和暖意!
「是鹿港當地的角頭老阿伯!」吳大富一眼認出了木牌上的名號,頓時鬆了一口氣。
「阿彌陀佛……天上聖母保佑!你們這群年輕孩子總算平安殺過來了!」
為首的一名滿頭銀髮、臉上布滿歲月溝壑的老阿伯快步走上前來。
老阿伯看著大巴車身上那密密麻麻的刮痕、宋江猛男們滿身的瀝青黑泥、以及石棺表面那一道道令人心悸的裂紋,眼眶頓時紅了半圈,雙手合十連連作揖:
「剛才五福路十字路口那頭又是打雷又是冒黑煙,整座鎮子的窗戶都在抖,我們幾個老骨頭在哨站急得直跺腳,真怕你們在古街被那群妖孽給攔下了!」
「阿伯,您言重了,我們是府城道校五年級的學生,這是我們的實習本分!」
莫凡快步走上前,雙手抱拳恭恭敬敬行了個標準的道門揖禮。
少年頭上的鍾馗抹額雖然沾滿了灰塵,但那雙黑眸依舊清亮有神。
「好孩子!都是好孩子啊!」
老阿伯一把拉住莫凡的手,轉身對著身後幾位義工阿伯大喊:
「老陳!阿發!快!把大鍋推過來!給孩子們趁熱喝上兩碗暖暖身子!」
話音未落,兩只用厚棉被層層包裹的大號不鏽鋼保溫大鐵桶被推了上來。
當厚重的桶蓋掀開的一瞬間!
「轟——!」
一股濃郁醇厚、夾帶著老薑辛香、黑糖甜潤與熟透紅心地瓜焦香的滾燙熱氣,如同冬日裡的溫泉烈火,瞬間在寒風呼嘯的林道上狂暴蔓延開來!
「這是我們角頭幾十家阿嬤今天下午特地去市場挑的老薑母,加了整整兩大磚新竹古法手工黑糖,配上彰化在地的大紅心地瓜,在爐子上大火滾開、小火慢熬了整整四個鐘頭的【黑糖薑母地瓜湯】!」
另一位老阿伯一邊麻利地用大鐵勺舀著滿滿一大碗熱氣騰騰的湯水,一邊從旁邊的竹籃子裡端出熱騰騰的點心:
「還有這個!鹿港老街剛剛出爐的古法鹹蛋糕!鹹香肉燥夾心,鬆軟得很!孩子們,還有幾里路就要到海邊了,外海風大浪急,趕緊趁熱多吃幾口墊墊肚子!」
「吸溜——我的天!!這也太香了吧!!」
剛才還累得像條死狗一樣的阿達,一聞到這股味道,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瞪出來!
大漢扔下毛巾,雙手接過滿滿一大碗滾燙的地瓜湯,甚至連湯匙都懶得用,昂起脖子就是咕嘟咕嘟三大口!
「哈啊啊——!!痛快!!」
滾燙的黑糖薑汁順著食道一路狂飆滑入胃部,那股剛猛辛辣的薑辣素與高熱量糖分瞬間化作一股暖流,透過血液循環狂暴湧向四肢百骸!
阿達全身毛孔在這一瞬間齊齊舒張開來,原本被海風吹得有些麻木的雙臂,瞬間重新充滿了爆炸性的金剛神力:
「阿伯!您這薑湯比我們學校福利社賣的仙丹還管用!這地瓜甜得舌頭都要化了!」
「慢點吃!慢點吃!管飽!桶底還有好幾斤呢!」老阿伯笑得合不攏嘴。
全班三十位同學紛紛圍上前來,就著路邊的石階大口大口吞嚥著熱湯與鹹蛋糕。
幾名女同學捧著紙碗,原本凍得發白的小臉上迅速恢復了紅潤,眼角甚至感動得泛起了淚花。
而在隊伍後方的大巴行李艙旁,吳大富卻根本沒有心思去喝薑湯。
身為後勤總管的他,正蹲在車廂底部的特種紙錢儲藏箱前,手裡拿著一把高精度濕度測量儀,臉色黑得宛如鍋底!
「喀嚓!滋——」
「操!!這群該死的黑心黑市軍火販子!!」
吳大富狠狠將手中的測量儀拍在箱蓋上,氣得破口大罵,八字眉倒豎:
「這兩箱【特種純陽鎮海金紙】,表面那一層看起來乾乾淨淨,箱子底部居然用受潮百分之四十的發霉回爐紙濫竽充數!靈力導電率連平時的三成都不到!」
「這要是待會兒到了海邊,海風一吹,丟進海裡點都點不著,拿什麼給黑水溝底下的萬千水鬼買路打發?!這不是謀財害命嗎?!」
「大富,冷靜點,還有多少能用?」蘇沐雪快步走過來,美眸微沉。
「能用的只有前面三箱!」
吳大富急得抓耳撓腮:
「按照科儀要求,送上千自縊煞入海,至少需要五箱特等硃砂開光大金箔!少這兩箱,買路錢不夠,那些海鬼根本不會放行,甚至會趁機搶奪玄武石棺!」
「我來吧。」
蔡敏敏面無表情地放下手中的小半碗地瓜湯,從隨身的大布包裡掏出了一方沉重的白玉硯台與兩管粗大的高純度液態硃砂墨。
少女挽起寬大的防護袖口,白皙纖細的手腕輕輕一抖,那柄由百年紫竹製成的開光狼毫筆便在指尖靈動旋轉了一圈:
「紙張纖維受潮,但內層的木質素還在。」
蔡敏敏神色淡然,筆尖沾滿濃郁如血的鮮紅硃砂,在受潮的金紙表面如行雲流水般急速勾勒:
「我用【天師急急如律令】配合微頻共振符膽,直接在表面加繪一道『燥金辟水破煞紋』;只要引動純陽真氣點燃,裡面的受潮水分會在千分之一秒內被高溫汽化,威力甚至比尋常乾燥紙錢還要強上兩成。」
少女下筆如電,每一道硃砂筆鋒落下,紙面上便亮起一道微弱的淡金色靈光,轉眼之間,幾十疊泛潮的金紙便被重新注入了磅礴的生機。
「敏敏……從今天起,你就是我吳大富的親妹妹!」
吳大富感動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連忙殷勤地遞上一塊熱乎乎的鹹蛋糕:「來,多吃點肉燥夾心補補腦細胞!」
而在另一邊的大巴車尾台階上。
白靈兒正靜靜地坐在金屬踏板上,雙手捧著膝蓋,目光有些失神地望著不遠處熱鬧喧騰的人群。
那些滿臉褶子、穿著廉價黃色反光背心的凡人老農,面對這群滿身煞氣與泥濘的道校學生,眼中沒有絲毫的畏懼、排斥與算計,有的只是純粹到了極點的疼惜、信任與敬重。
甚至連那兩桶熱氣騰騰的黑糖地瓜湯,裡面所蘊含的微弱願力,都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
這對於長年在九幽商會冰冷殘酷的實驗室與暗殺任務中長大的白靈兒來說,簡直是完全無法理解的神蹟。
在九幽的世界裡,弱者注定要被強者吞噬,凡人不過是提供生化數據與負能量怨煞的螻蟻;
然而在這裡,這些凡人卻用最質樸的柴米油鹽,溫暖著這些願意為了他們流血搏命的少年。
「給。」
一聲略顯生硬、甚至有些笨拙的男聲,突兀地打斷了白靈兒的思緒。
少女微微一驚,抬起頭來,正好看見莫凡端著一隻冒著滾滾熱氣的白色大紙碗,正站在她面前。
碗裡盛著兩大塊燉得金黃軟爛的紅心地瓜,濃郁的黑糖薑汁幾乎要溢位碗沿。
「莫凡……」白靈兒眨了眨粉金色的眼眸。
「看什麼看?拿著啊。」
莫凡把碗往她手裡一塞,轉過頭去,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別誤會,老子純粹是基於人道主義熱力學考量。你剛才在五福路偷偷在車底用了妖風減震,真元消耗過度,現在體表溫度至少比正常狀態低了三點五度。」
「根據熱力學定律,失溫會導致反射神經傳導速率下降百分之四十,待會兒要是到了海邊跟大怪打起來,你動作太慢被怪一巴掌拍扁,老子還得浪費純陽真氣去撈你。」
少年一邊說著,一邊硬邦邦地補充了一句:
「薑放得有點多,很辣,小心燙舌頭。喝的時候吹一下,別喝太急嗆進氣管,狐狸的嗅覺那麼靈敏,嗆到老薑汁保證你打噴嚏打到天亮。」
說完,莫凡也不管白靈兒是什麼反應,雙手插進戰術道袍口袋裡,大搖大擺地轉身朝著阿達那群猛男走去。
白靈兒捧著滾燙的紙碗,低頭看著碗裡倒映出的自己那張精緻的臉龐。
滾燙的溫度透過紙碗,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了她冰冷如雪的指尖,一路溫暖到了她的心房深處。
運動帽簷下,兩隻藏匿著的粉金色毛茸茸狐耳,悄然輕輕抖動了一下。
少女伸出嫣紅的小舌頭,極其小心地舔了一口甜辣醇厚的黑糖薑汁,隨即,嘴角悄然綻放開了一抹顛倒眾生、卻又無比純淨溫柔的絕美笑靨。
(「雖然莫凡自以為用『熱力學第三定律』和『神經傳導速率』完美掩飾了自己關心女同學的鋼鐵直男本質,但在後排捧著大鐵碗狂扒地瓜的三十名宋江猛男眼中,這個給漂亮女狐妖單獨盛大塊地瓜的行為,其背叛單身狗陣營的惡劣程度,已經足夠讓全體護鳥隊在校規點名簿上給他記上一萬次斬立決。」)
(順帶一提,在道門各大學府的校園論壇上,長年流傳著一個未解之謎:為什麼技術宅道士總喜歡拿量子力學或者流體力學跟女生搭訕?經過靈安局心理專家的長期調研,最終得出的結論非常殘酷——因為除了課本上的公式,這群整天跟生鐵和符紙打交道的單身漢,真的連一句正常的人話都不會說。)
五分鐘的極速修整轉瞬即逝。
全班學員迅速將紙碗收攏打包,大巴車的柴油引擎再次發出了沉悶的低吼。
就在出巡隊伍整裝完畢、準備向著最後的防風林出口出發之際——
那位帶頭的角頭老阿伯卻突然快步衝到了莫凡的大巴車窗前,一把抓住了後視鏡的鐵架!
老阿伯的臉色在這一刻慘白如紙,握著鐵架的手指更是因為極度的恐懼而劇烈顫抖著:
「道長!等等!你們千萬要小心啊!」
「阿伯,怎麼了?」莫凡神色一凝。
老阿伯顫巍巍地抬起手,指向了防風林盡頭、那片漆黑如墨的西方夜空:
「就在剛才……你們還沒到哨站之前的五分鐘!」
「海邊防潮堤的方向,突然傳來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緊接著是一聲好幾百年都沒聽過的老魔嘯叫!」
老阿伯的牙齒打著冷顫,聲音帶著無盡的恐懼:
「那聲音響起的時候,整片防風林外圍魚塭裡養的幾十萬條虱目魚,像是看見了地獄一樣,瘋了一樣全跳上了岸,當場翻白肚暴斃!」
「那裡原本由天后宮和各大角頭花重金築造的【海口百年出煞大白石法壇】……怕是已經出大禍事了啊!!」
莫凡聞言,瞳孔驟然一縮!
少年猛然抬頭,目光如刀鋒般刺向了防風林出口外的極西之地——
只見在那原本應當風平浪靜的防潮堤方向,一片滔天刺目的深綠色生化火海,正夾帶著滾滾黑煙,轟然將半邊海天徹底染成了一片慘綠色的修羅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