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二點半。
鹿港天后宮三川殿天井之中,陽光穿透高聳的歇山頂屋脊,在光潔平整的花崗岩地面上投射出分明耀眼的幾何光斑。
殿前的八仙長桌上鋪著一張由鹿港都市計畫水務課於民國六十七年繪製的舊版全鎮地下排水管線圖,圖紙泛黃發脆,上面密密麻麻用硃砂筆畫滿了紅色的箭頭與叉號。
亞瑟老天師換回了一件鬆垮垮的短袖白汗衫,嘴裡咬著一根甜膩的甘草糖,正拿著那把破量天尺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兩下,發出梆梆脆響:
「都把嘴裡的薑母鴨油擦乾淨,聽好了。」
圍在長桌周圍的五年七班核心小隊成員齊齊神色一凜。
「海口那艘生化巨艦雖然沉進了黑水溝,但九幽商會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資本雜碎,在鹿港這座古鎮裡布下的釘子,可不止那一條爛船。」
亞瑟瞇著渾濁的老眼,用量天尺指向管線圖正中央的一條深黑色暗渠:
「【鹿港舊港溝】。這條暗渠是清代鹿港商船停泊卸貨的古水道,日治時期被改建成防空下水道,地勢極度隱蔽,水路直接連通外海潮汐。丁小智破譯的情報很準確,九幽商會海線殘存的死士,此刻正把兩輛由重型冷藏車改裝的【生化防爆轉運車】藏在二號水閘下方!」
「車上裝載的,是他們這半年來從全台龍脈暗中抽取的整整十二枚『四階深海極陰煞核』!」
蘇沐雪秀眉微蹙,手中法規筆迅速在地圖上圈出三個要道:
「根據《靈安危險物品運輸管制條例》第 801 條,四階極陰煞核屬於甲級高危戰略物資,單枚爆炸的能量等同於十噸TNT炸藥,若十二枚在鹿港市區同時引爆,整座小鎮三分之一的建築物會被夷為平地。老師,這批煞核他們到底要運去哪裡?」
「彰濱海邊,那座荒廢了二十年的【海濱民間遊樂園】。」
丁小智推了推眼鏡,把軍規筆記型電腦轉向眾人,屏幕上跳出了一張廢棄遊樂園的衛星鳥瞰圖:
「九幽商會在一年前通過空殼公司買下了那座廢棄遊樂園,並在樂園正中央的摩天輪地下修建了極其隱蔽的生化反應堆。黑匣子裡顯示,他們要用這十二枚深海極陰煞核,當作啟動摩天輪頂端某種大型生化陣法的『能量心臟』!」
「遊樂園……摩天輪?!」洪大石撓了撓頭,滿臉匪夷所思,「九幽那幫邪修腦子被門夾了吧?抓鬼除煞不找古廟荒墳,跑到遊樂園坐摩天輪幹什麼?難道是要一邊吃棉花糖一邊渡劫啊?」
「絕不是吃棉花糖那麼簡單。」
一道清脆微啞、卻自帶幾分空靈嫵媚的少女嗓音,自殿門口緩緩傳來。
眾人齊齊轉頭望去。
只見白靈兒身穿一套寬鬆的淡青色休閒衛衣,下身穿著深藍色的牛仔褲,銀白色的微卷長髮隨意紮成了一個高馬尾,頭頂那一對粉金色的狐耳此刻警惕地立著,雖然小臉上依舊帶著一絲大病初癒的蒼白,但雙眸中已然恢復了幾分昔日的靈動光芒。
少女邁著輕盈的步子走進大殿,目光落在衛星圖上的巨型摩天輪上,紫水晶般的眸子微微縮緊:
「那是九幽商會研發的【萬幻迷情引煞摩天輪】。」
「利用摩天輪旋轉產生的離心力與巨大磁場,配合極陰煞核,能在一瞬間將方圓五十公里內所有具有『純陽之體』或『強烈命格』的目標強行拘魂,拖入幻境深淵……」
說到這裡,白靈兒轉頭看了一眼身旁的莫凡,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痛苦:
「他們最初給我的任務……就是在鹿港事成之後,把莫凡騙去那座摩天輪的頂端車廂裡,借大陣之力……強行奪取他的童子真陽。」
大殿內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
洪大石等護鳥隊猛男們倒吸了一口涼氣,一個個下意識地將手護在褲襠前,眼神驚恐。
莫凡則是面無表情地挑了挑眉,雙手抱胸,冷冷地吐出一句:
「摩天輪?老子從小連劍湖山的擎天飛梭都嫌離心力不夠刺激,就憑一個破摩天輪也想破老子的童子功?這群科技邪修的策劃大概是純愛動漫看多了,腦子全被粉紅濾鏡給泡爛了。」
(「雖然老子現在嘴上說得無比硬氣,但事實上,如果那幫邪修真的在摩天輪頂端給我放上十箱剛出爐的春嬌肉燥飯外加兩台滿配手遊抽卡平板電腦,老子這鋼鐵般的道心說不定還真得經歷一場慘絕人寰的九死一生考驗。」)
(順帶一提,靈安局心理防衛評估處在針對莫凡進行的『深度魅惑抵抗力心理測量』中,曾得出過一份極其罕見的診斷報告:該員在面對三界頂級妖媚幻術時之精神抗性高達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但對『特價限量肉燥便當五折券』與『手遊卡池大保底免單』之防禦力為零。)
「靈兒,妳身上的傷還沒好,體內的魔印隨時可能反噬,留在天后宮休息。」蘇沐雪皺眉道。
「不,我必須去。」
白靈兒抬起頭,堅定地看著眾人:
「九幽轉運車的生化防爆裝甲具備軍規級的光學與雷達隱形,常規的道門法器和熱成像根本偵測不到它們。但我體內有母印的信號,只要在五百公尺範圍內,我的天狐神識就能精準鎖定它們的發動機位置!我是你們唯一的雷達!」
莫凡看著少女那雙倔強認真的眼睛,沉默了兩秒,隨即伸手從桌上抓起短木劍插進後腰:
「讓她跟著。有老子在,那道破符印翻不了天。」
白靈兒嘴角微微一彎,眼底掠過一抹淺淺的笑意。
「好了,既然目標明確,那就動手!」亞瑟抓起量天尺,嘿嘿冷笑一聲,「丁小智,大巴改裝得怎麼樣了?」
「報告老天師!天工車間的台味暴力美學改裝——全面完工!!」
丁小智興奮地推了推眼鏡,滿臉都是科學怪人的狂熱笑容。
十分鐘後,天后宮後方的天工車間大坪。
當五年七班的同學們看到眼前這輛嶄新的「戰車」時,所有人齊齊倒吸了一口涼氣!
只見原本動力箱全毀的大台南公車,此刻後半截車廂被直接切開,赫然焊上了一台自鹿港老街廢鐵廠重金收購的——六百匹馬力農用柴油鐵牛渦輪增壓引擎!
兩根粗壯如大炮的鍍鉻直通排氣管高高豎在車頂後方,正伴隨著低沉狂暴的怠速轟鳴,噴出一股股帶著黑糖香氣與柴油機油味的濃烈青煙!
而更兇殘的是在大巴的前保險槓上!
丁小智與吳大富用四根厚達五公分的工字型鋼樑,直接焊上了四組自鹿港廢鋼碼頭拆卸下來的——直徑一公尺、單組吸力高達十五噸的【超導工業強磁起重電磁鐵吸盤】!
「這是我結合了南科磁浮列車專利與南部五金行的終極發明——【生化車輛強磁定身炮】!」
丁小智滿臉自豪地拍著車頭鋼樑:
「只要大巴貼近敵方車輛十公尺之內,合上電閘,六百安培的狂暴電流能在千分之一秒內爆發出六十噸的超強電磁吸力,別說是冷藏車,就算九幽把航空母艦開上陸地,老子也能給它硬生生吸在水泥牆上動彈不得!」
「上車!!」
莫凡一聲令下,全員登車!
「轟隆隆隆隆隆——!!」
柴油鐵牛引擎爆發出了一聲宛如史前巨獸般的狂暴嘶吼,大巴輪胎在瀝青地面上瘋狂空轉,擦出了刺鼻的白煙與火星,隨即宛如一頭出閘的鋼鐵猛獸,轟然撞開車間鐵門,朝著鹿港西側的舊港溝狂飆而去!
黃昏五點四十分。
落日的餘暉將鹿港古街的天際線染成了一片如血般的深橘紅色。
古老的舊港溝兩側,百年老榕樹的氣根垂落在長滿青苔的古老花崗岩護岸上。這裡連接著全台聞名的狹窄古巷——【摸乳巷】。
摸乳巷最窄處僅容一人側身通過,而舊港溝二號水閘正隱藏在摸乳巷盡頭的一處廢棄碼頭下方。
「吱——嘎!」
大巴在摸乳巷口的一處空地上緊急甩尾剎停。
「莫凡!一點鐘方向!舊港溝暗渠鐵閘門後方三百公尺!」
車廂副駕駛座上,白靈兒雙目緊閉,雙手結印,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少女突然睜開雙眸,厲聲疾呼:
「兩輛重型冷藏車剛剛啟動!正在順著古暗渠向外海潮汐倒車突破!!」
「阿達!帶宋江猛男封死巷口!班長結界斷水路!」
莫凡身形如電,一把抄起折疊短木劍,直接撞破大巴車窗凌空翻出:
「其他人跟我上屋脊!!」
「嗖!嗖!嗖!」
莫凡腳踏下營宋江金剛卸力步法,身形宛如一隻矯健的黑豹,在摸乳巷兩側凹凸不平的百年紅磚青瓦屋脊之上飛速狂掠!
而在下方幽暗潮濕、瀰漫著發酵淤泥氣味的舊港溝暗渠之中——
「轟!轟!」
兩輛通體塗滿了吸光迷彩塗層、車身覆蓋著厚重合金鉛板的十二噸重型生化冷藏轉運車,正噴吐著刺鼻的生化白煙,車輪碾碎了水渠中的碎磚爛泥,瘋狂朝著外海水閘衝刺!
「有埋伏!是府城道校的學生!」
頭車的駕駛室內,一名身穿九幽生化外骨骼的邪修死士眼中凶光大盛,猛然按下了操作台上的紅色按鈕:
「釋放生化守衛!把摸乳巷給我炸塌!!」
「嘎啦啦啦——!」
後車的生化冷藏箱頂端猛然掀開,足足十幾隻體長超過兩公尺、通體泛著深藍色金屬光澤、長著上百對鋸齒鋼足的【四階生化鋸齒冰蜈蚣】,帶著刺耳的高頻摩擦聲,順著石壁瘋狂朝著上方的屋脊攀爬撕咬而來!
這些冰蜈蚣口器中噴射著零下五十度的強酸極凍毒霧,所過之處,百年的紅磚瓦片瞬間被凍成粉末,劈啪爆碎!
「敢動鹿港的古蹟?問過老子手裡的生鐵盾沒有!!」
一聲怒吼驟然在摸乳巷口炸響!
只見洪大石那魁梧的身軀宛如一尊金剛鐵塔,大漢單手拎著厚達三寸、抹滿桐油的千年烏心石巨盾,以一種極其蠻橫的姿態,硬生生將自己卡在了摸乳巷最狹窄的石牆正中央!
「下營宋江——家將不動明王身!!」
「當!當!當!當!」
衝上前的三隻生化冰蜈蚣那堅硬無比的金屬鋼足,結結實實地轟擊在烏心石巨盾之上,爆發出漫天刺目的火花,卻連大漢半步都未能撼動!
阿達獰笑一聲,宋江藤牌反手一揮,生生將一隻冰蜈蚣的鋼鐵腦袋砸進了爛泥裡!
而就在這千分之一秒的阻滯之中——
「靈安司法——畫地為牢,定!!」
蘇沐雪踏立於古榕樹枝頭,少女手中靈安法規筆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璀璨奪目的金色囚籠,硬生生封閉了二號水閘的退路!
「丁小智!開吸鐵石!!」
半空中,莫凡的一聲暴喝如驚雷炸響!
「來了!!」
只見在暗渠上方的石橋邊緣,改裝大巴車頭猛然探出半截,丁小智一把合下了那柄足有小臂粗細的紅色雙刀電閘!
「轟嗡————!!!!」
六百安培的超導電流瞬間注入車頭的四組工業強磁吸盤!
一圈肉眼可見的扭曲空氣磁場在半空中轟然爆開!
「嘎吱吱吱吱——砰!!」
那輛正企圖倒車突破水閘的打頭生化冷藏車,整整十二噸重的鈦合金鉛板車廂,在恐怖到了極致的超強電磁吸力之下,四隻輪胎硬生生脫離了地面,整輛卡車如同一枚失控的金屬砲彈,被生生凌空倒拽而起,狠狠砸在了舊港溝的花崗岩防撞石牆之上!
車頭深陷牆體,發動機在一聲刺耳的巨響中徹底熄火冒煙!
而在此時,莫凡已然自十公尺高的青瓦屋脊之上,凌空滑降而下!
少年的身影在落日餘暉的映照下,宛如一道自九天斬落的雷火神兵!
「二行程折疊短木劍——純陽自生天雷,破!!」
「錚——轟隆隆隆隆隆!!」
短木劍排氣閥在少年掌心發出了一聲高達一百三十分貝的萬轉爆音,三千度熾烈的純陽金雷在劍尖凝聚成了一道只有三寸長、卻鋒利到了極限的流體高壓等離子雷刺!
「噗嗤!」
莫凡的身形在半空中以九十度直角甩尾之勢精準掠過第二輛冷藏車的車頂!
雷刺毫釐無差地刺入了冷藏箱正中央的超導溫控中樞核心!
「滋滋滋——轟!」
純陽天雷在瞬間引爆了溫控箱內的冷卻液管道,整座車廂的電子防禦系統在一聲巨響中被徹底物理短路融毀!
黑狗阿旺自橋洞下一躍而起,巨大的金剛身軀一口咬碎了最後兩隻冰蜈蚣的神經中樞;兩名企圖引爆手雷的九幽死士,在阿達呼嘯而至的宋江重盾與蘇沐雪的法規鎖鏈之下,被當場震斷手骨,生擒在地!
戰鬥,自爆發到徹底結束,僅僅耗時一分四十五秒!
「呼哧……呼哧……」
莫凡穩穩落在泥濘的石階上,反手一甩短木劍,將劍尖上的焦黑機油甩在地上,短劍咔噠一聲精準折疊收攏回腰間。
丁小智與吳大富興奮地衝上前,拿著撬棍猛然撬開了冒著冷氣的冷藏箱後門。
「嘩啦——」
濃郁刺鼻的零下液氮冷氣自箱體內洶湧噴出。
而在那厚厚的防震泡沫箱正中央,整整十二隻以純鈦合金打造的八卦防爆保險箱,正整整齊齊地固定在冷卻架上!
透過防彈玻璃窗,清晰可見箱內封存著十二枚拳頭大小、通體泛著深邃墨黑琉璃光澤、內部隱隱有幽冥魔龍游動的極品靈寶——【四階深海極陰煞核】!
「發財了……我的媽呀……」吳大富雙腿一軟,差點當場跪倒在地上,眼珠子瞪得像銅鈴,「四階深海煞核……黑市上一枚叫價八百萬新台幣……十二枚……這是一億啊凡哥!!」
「別做發財夢,這批戰略物資全部依法查扣,作為指控九幽商會的物證。」蘇沐雪走上前,面無表情地掏出封條,直接拍在保險箱上。
而丁小智則已經手腳麻利地拔下了卡車駕駛室內的導航黑匣子,插進電腦飛速讀取。
片刻之後,丁小智的臉色徹底變了:
「凡哥……你看這個!!」
電腦屏幕上,跳出了一張無比清晰的三維工程圖紙。
在彰濱海邊那座廢棄遊樂園的正中央,那座高達一百一十公尺的巨型摩天輪,其鋼骨結構早已被九幽商會秘密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生化萬幻引煞天線】!
而工程日誌上的最後一行紅字,更是令人頭皮發麻:
【終極倒數:今夜子時三刻,十二枚煞核就位之時,摩天輪全面啟動!引全島純陽真血,破化糞池太古封印!!】
「今夜子時……」莫凡盯著那行紅字,拳頭無聲地攥緊。
舊港溝碼頭的青石階上。
海風漸漸轉冷,夕陽將整片天空燃燒成了近乎悲壯的紫紅色。
其他同學們正在熱火朝天地搬運煞核、押解俘虜。
白靈兒默默走到了碼頭最下方的石階邊緣,少女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海風吹拂著她銀白色的髮絲,將那單薄柔弱的身影拉得極長極長。
莫凡擦了擦手上的油汙,邁步走到了少女身側,並肩而立。
遠處的大洋盡頭,彰濱海邊那座隱匿在暮色之中的巨型摩天輪黑色剪影,宛如一尊自深淵中爬出的鋼鐵巨獸,冰冷地注視著這座古老的土地。
「莫凡。」
白靈兒沒有轉頭,目光凝視著海面上被夕陽染紅的碎金波浪,少女的聲音很輕,很柔,卻帶著一股令人心碎的顫音:
「那個摩天輪……是專門為你……也是為我準備的。」
「只要子時一到,母印一旦感應到我體內的子印氣息,就會強制接管我的神經,引爆我所有的妖魂,化作迷情大陣的陣眼……」
少女轉過頭,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在夕陽的餘暉中閃爍著微光,定定地看著身旁這位滿臉痞氣卻眼神清澈的少年:
「如果……我是說如果……今夜在那座摩天輪上,我真的被魔印彻底控制……變成了一個只會吸乾你精血的殺人妖孽……」
「莫凡……到了那個時候,你會毫不猶豫地……親手用這把木劍……殺了我嗎?」
海風吹拂著少年的衣角。
莫凡轉過頭,看著眼前這位眼底滿是掙扎與絕望的九尾天狐少女。
少年的眼神在落日熔金的霞光中,沒有半分動搖與退縮,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無比張狂而欠揍的街頭痞笑。
終極的大戰前夕,夕陽將兩人的身影深深刻在了這座三百年古鎮的石階之上,懸念在冰冷的海風中瘋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