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清晨六點,天色才剛泛起一層魚肚白。
春嬌小吃店的鐵捲門被嘩啦啦地拉起了一半。晨光穿透台南特有的薄霧,街口水仙宮市場早市的叫賣聲已隱隱傳來。
小吃店門口,莫凡背著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黑色登山後背包,雙手還提著一個紅白條紋的塑膠大提袋。包包裡除了兩套換洗衣物、幾本心愛的電玩雜誌,還有他在昨晚偷偷用氣泡紙層層包裹好的三尊鋼彈模型。
林春嬌女士依舊繫著那條印花油膩圍裙,一手叉著腰,一手將一包用報紙裹得嚴嚴實實、還冒著滾燙蒸氣的保溫提鍋塞進莫凡懷裡。
「提好!裡面裝了十顆剛起鍋的香菇肉燥飯糰,底下還塞了兩顆老滷茶葉蛋,帶去路上吃!」
老媽瞪著一雙銅鈴大眼,用刀子嘴豆腐心的粗嗓門連珠炮似地叮嚀著:
「阿凡我警告你喔,你昨天拿給老娘看的那張什麼『魔法學校』通知書,我橫看豎看都覺得是金光黨的詐騙手法!你今天去報到,要是對方敢開口跟你要半毛錢學雜費或保證金,你立刻給老娘轉頭搭公車滾回來!聽到沒有?!要是敢把家裡的錢被騙走,老娘就提著剁骨菜刀殺去後壁把那間學校夷為平地!」
「知影啦知影啦!阿母妳講八百遍了啦!」
莫凡把胸膛拍得砰砰作響,臉上寫滿了即將踏入異世界冒險的壯志豪情:
「放心啦!這信上蓋的是教育部的印章,而且搭公車不用錢!妳兒子可是被選中的極陽體質天選之人,等我學成歸來,手搓火球、召喚神龍,以後咱們春嬌小吃店炒菜連瓦斯費都省了!」
林春嬌翻了個驚天動地的大白眼,順手用鍋鏟把兒子的棒球帽往下猛壓:
「搓你個大頭鬼!賣佇遐講瘋話!車要來了,緊滾!」
(我們的男主角帶著拯救世界的盲目自信踏出了家門。但請相信我,在不久的將來,他確實會學會用真火炒菜——只不過不是手搓火球,而是用快要失控的道家烈火差點把自己家的廚房給點了。)
……
早上七點整,台南火車站北站站牌前。
這是一班車身泛著青苔綠的老舊「大台南公車」,擋風玻璃上方掛著一塊泛黃的手寫塑膠牌——【綠支線・特快・後壁西拉雅專線】。
平常這個站牌前總是擠滿了趕通勤的高中生,但今天這輛車前,卻冷清得連隻流浪貓都沒有。
莫凡掏出口袋裡那張散發著淡淡檀香味的「八卦通行憑證」,在悠遊卡感應機上一刷。
「嗶——!」
感應機竟然沒有發出平時清脆的電子音,而是發出一聲極其沉悶、宛如古廟銅鐘被敲響的「咚——」長音,螢幕上閃過一行朱砂紅字:【一年級新修士・扣款零元・通行大吉】。
「哇靠……超酷的!」莫凡興奮得倒吸一口涼氣。
他提著行李走進車廂,車廂裡的冷氣開得極強,甚至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冷霧。而整輛空蕩蕩的公車裡,除了前座面無表情、戴著反光墨鏡的司機大叔外,偌大的車廂後座,竟然只坐著一個乘客。
那是一個看起來約莫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他頂著一頭亂如鳥窩、彷彿三個月沒洗的蓬鬆油髮,穿著一件洗得褪色發白、印滿椰子樹的夏威夷花襯衫,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四角海灘褲,腳上則晃晃悠悠地勾著一雙台灣最道地的十元「正宗藍白拖」。
此時此刻,這個男人正大喇喇地將那雙長滿腿毛的腿翹在前排椅背上,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中華日報》馬經版,嘴裡叼著一根竹牙籤,發出「滋滋」的剔牙聲響。
而在他的腳邊,隨意扔著一根用滿是油漬的破黃布緊緊包裹著的長條形物體,形狀看起來像是一把鈍尺,又像是一截不起眼的破扁擔。
莫凡看著這個男人,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幹!老子人生第一次踏上魔法征途,滿心以為會遇上白鬍子甘道夫或是穿著黑色斗篷的優雅大魔導師,為什麼車上唯一的乘客,是一個踩著藍白拖剔牙、看起來昨晚剛在海產攤喝到爛醉的流浪漢老伯啊?讓我死了吧=口=!」)
似乎是感受到了莫凡那充滿震驚與嫌棄的目光,花襯衫老男人微微側過頭,透過亂髮的縫隙斜睨了莫凡一眼。
老男人咧開嘴,露出幾顆被檳榔汁染得微黃的牙齒,從齒縫裡吐出了一口煙圈模樣的白氣,語氣懶散得像是沒骨頭一樣:
「看三小,阿弟仔?沒看過帥哥搭公車喔?……喲,包包裡還飄著台南甜肉燥跟紅蔥頭的味道,懂吃喔。」
莫凡乾笑了兩聲,連忙在最靠前門的位子坐了下來,生怕跟這個看起來精神不太正常的怪叔叔扯上半點關係。
「轟隆隆——!」
老舊公車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引擎咆哮,猛地向前竄出。
起初,公車還在台南市區的柏油馬路上平穩行駛。但開了約莫半個小時後,車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得極其詭異。
四周不再是連鎖便利超商與現代透天厝,而是轉進了一條兩側長滿參天老芒果樹與茂密甘蔗田的單線泥土碎石路。
莫凡有些心慌地掏出智慧型手機,點開 Google Maps 想要確認自己的位置。
然而,螢幕上的藍色定位圓點,此時竟然像是發了瘋一樣,在螢幕上瘋狂自轉!指南針指針更是化作一道殘影,啪啪啪地三百六十度甩動,語音導航用一種扭曲、卡頓的機械電音反覆尖叫:
「系統……系統警告……正在重新規劃路線……正在進入未知空域……緯度錯誤……請立即調頭……」
車窗外的溫度,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
原本七月酷暑的燥熱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涼徹骨的山風,空氣中更是瀰漫起一股混合著成熟芒果清香與純正沉香金紙燃燒後的奇異氣息。
「吱——嘎——!」
公車忽然在一處死巷盡頭停了下來。
窗外,赫然是一座隱匿在百年老芒果樹盤根錯節深處的石造小廟。小廟簷角飛揚,香爐裡插著三炷裊裊青煙,正是典型的台灣鄉村「土地公廟」。
廟門口擺著一張褪色的紅色塑膠矮凳,上面坐著一位穿著白色吊嘎汗衫、短褲拖鞋的光頭老阿伯。老阿伯手裡正拿著一瓶「泰山仙草蜜」,咬著黃色吸管,呼嚕呼嚕地吸著底部的仙草凍,另一手則拿著手機,正神情專注地打著手遊消消樂。
只見司機大叔按了兩聲喇叭。
那位喝著仙草蜜的土地公老阿伯甚至連頭都沒抬,只是隨意朝著虛空揮了揮手中的塑膠吸管。
「嗡——!」
剎那間,空氣中激盪起一圈肉眼可見的淡金色水波漣漪!
原本看似死路的芒果林空地上,空間竟然如水墨畫般層層褪去,一座巍峨壯麗、通體由紅磚與古老石雕砌成的巨型校門,宛如海市蜃樓般在霧氣中轟然顯現!
校門正中央的巨大石牌坊上,原本雕刻著「國立府城靈安仙道技術高級專門學校」十四個龍飛鳳舞的燙金大字,然而在那行字的正上方,卻極其突兀地用兩條紅色尼龍繩,粗暴地綁著一條嶄新、刺眼、甚至還印著卡通星星圖案的亮面壓克力紅布條:
【熱烈歡迎!國立府城技術型魔法高級中學 第一屆新生入學!】
「哇靠……真的有!魔法學校真的存在!」
莫凡激動得整個人貼在車窗玻璃上,雙眼幾乎要噴出實體化的金色星星。
他提著大包小包,第一個連滾帶爬地衝下了公車,站在那座宏偉與荒謬並存的校門前,深吸了一口充滿仙氣(以及淡淡金紙味)的空氣,整個人激動得渾身發抖:
「霍格華茲府城分校……老子來了!屬於我莫凡的魔法傳奇,終於要展開了!」
然而,還沒等少年擺完最帥氣的亮相姿勢——
一陣啪嗒、啪嗒、懶洋洋的拖鞋拍地聲,從他身後幽幽響起。
那個在公車上一路剔牙、穿著花襯衫的邋遢怪老頭,手裡拎著那根破布包著的鈍尺,慢悠悠地晃到了莫凡身邊。老頭吐掉了嘴裡的牙籤,斜著眼睛打量了一下莫凡那副熱血沸騰的模樣,嘴角咧開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壞笑:
「嘖,年輕真好啊,連被賣了都還這麼有活力。」
「……啊?」
莫凡猛然回頭,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這個怪老頭……難道也是來這間魔法學校報到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