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英國的霍格華茲是一座充滿哥德式尖塔、漂浮蠟燭與石雕怪獸的古堡;那麼這間位於府城後山的「國立魔法學校」,給莫凡的第一印象,就是一座被放大了一百倍的傳統香火大廟,外加濃郁的南部高職風情。
穿過那座掛著壓克力紅布條的宏偉校門,映入眼簾的不是綠茵草地與魁地奇球場,而是紅磚鋪就的開闊廟埕廣場。
廣場正前方矗立著一座仿唐宋風格的三層歇山頂大殿,大殿正脊上方立著兩條栩栩如生的剪黏祥龍,屋簷下懸掛著一盞盞寫著「風調雨順」、「靈安護國」的朱紅大燈籠。而大殿兩側的兩排三層水泥教學樓,外牆卻掛滿了極其接現代地氣的鐵皮標語:
「落實環保少紙化,功德無量救地球」「操場步罡嚴禁超速甩尾,違者扣押桃木劍」
空氣中瀰漫著濃郁沉靜的檀香、爆炒花生糖的甜香,以及從後方福利社飄出來的茶葉蛋香氣。
莫凡順著地上用黃色油漆刷出來的「新生報到指引線」,跌跌撞撞地爬上教學大樓二樓,停在了一扇貼著手寫春聯「法童精進・乾坤朗朗」的木門前——【一年級・實戰法童班】。
莫凡咽了咽口水,深吸一口氣,伸手推開了木門。
「吱呀——」
教室內冷氣開得呼呼作響,裡頭已經稀稀落落地坐了五六名學生。當莫凡推門而入時,幾道目光齊刷刷地朝他射了過來。
莫凡只是粗粗掃了一眼,整個人就差點沒站穩。
坐在靠窗第一排正中央的,是一名體型極其駭人的龐然大物。那男生看起來頂多十六歲,身高目測卻至少有一百九十公分,寬厚的背脊如同一頭成年黑熊,身上套著一件被胸肌撐得快要爆裂的卡其色短袖,粗壯的小臂上赫然刺著半幅威嚴的關公青龍偃月刀刺青。他的桌旁靠著一面厚重粗糙、足有半人高的黑木巨盾,而這名看似黑道金牌打手的巨漢,此時此刻手裡捧著的,竟然是一本封面印滿粉紅愛心與大眼美少女的《夢幻月刊》少女漫畫,嘴裡還咬著一根棒棒糖,神情靦腆又專注。
而在巨漢身後,坐著一個戴著厚重黑框眼鏡、頭髮亂如鳥窩的瘦弱少年。他的課桌上擺滿了焊槍、電路板與幾塊閃著綠光的樹莓派迷你電腦,雙手正極其熟練地拿著螺絲起子,將一顆微型鋰電池組暴力硬塞進一截折疊桃木劍的握把裡,嘴裡喃喃自語著「頻率調諧」、「電弧加壓」之類的鬼話。
教室角落裡,一個臉色蒼白、頂著厚重黑眼圈的短髮女孩,脖子上掛著一副大耳機,手裡漫不經心地搖晃著一枚銅製的小巧鈴鐺,眼神空洞地盯著莫凡頭頂的天花板,慢悠悠地吐出一句:
「……同學,你背後……跟著三隻很餓的肉燥飯小鬼喔。」
「噗!」莫凡嚇得差點把懷裡的保溫鍋摔在地上。
而在那群古里古怪的學生最前方,靠門的第一排,卻端坐著一名與整個教室畫風截然不同的少女。
少女穿著極其齊整修身的高級深藍色制服道袍,修長筆直的雙腿裹著薄透黑絲,一頭如瀑布般的烏黑長髮高高紮成俐落的單馬尾。她的五官清冷精緻,肌膚勝雪,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細框眼鏡,桌面上整齊碼放著厚達三十公分的《國家靈安法規全書》與公文夾,整個人散發出一股名門貴胄特有的冰冷壓迫感,正冷冷地打量著滿頭大汗的莫凡。
莫凡被這群未來同窗的陣容震撼得倒吸一口涼氣。
(「這他媽到底是什麼神仙陣容?黑道少女心壯漢、瘋狂科學家、重度中二病仙姑,還有一個像是隨時要發律師函告死我的高嶺之花學霸千金?!說好的歐洲貴族魔法學院呢?!」)
還沒等莫凡找到空位坐下,走廊外傳來了一陣熟悉的「啪嗒、啪嗒」拖鞋拍地聲。
木門被一隻黑黃的手粗暴拉開。
只見剛才在公車上一路剔牙的花襯衫怪老頭,手裡晃晃悠悠地拎著一個保溫鋼杯,腋下夾著那根破黃布包裹的鈍尺,慢條斯理地晃上了講台。
教室裡頓時安靜了下來。
怪老頭把保溫杯往講桌上一頓,「咚」的一聲悶響,隨即轉身拿起一截粉筆,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地甩下了四個歪歪斜斜的大字——
【班導:亞瑟】
老頭轉過身,目光在教室裡掃視了一圈,嘴角叼著半根甘草糖,懶洋洋地開口:
「好了,小鬼們。既然踏進了這道門,老子就是你們未來七年的班導師。先自我介紹一下,代號亞瑟,平時沒事別來煩我,有事更不要找我,除非你們抓到值錢的邪煞要拿來抵扣班費。」
全班一片死寂。
黑道巨漢洪大石停下了翻看少女漫畫的手指,科技宅丁小智推了推滑落的眼鏡,前排的高冷少女蘇沐雪眉頭深深鎖緊。
而站在走道上的莫凡,大腦更是一片空白。
這個穿著十元藍白拖、滿身海產攤酒氣的老頭……就是傳授他們禁忌奧術的大魔導師?!
強烈的荒謬感與少年心中最後一絲熱血幻想激烈碰撞。莫凡咬了咬牙,猛然舉起手,神情肅穆、眼神無比認真地朗聲問道:
「報告老師!我有問題!」
亞瑟挑了挑眉,慢悠悠地啜了一口保溫杯裡的濃茶:
「講。」
莫凡挺直了胸膛,擺出了少年熱血漫畫男主角臨危受命的悲壯氣勢,聲音響徹整間教室:
「老師!我們這間魔法學校……背後是不是隱藏著什麼可怕的宿命?!像佛地魔還是暗黑大魔王那種企圖毀滅世界的終極反派,是不是正沉睡在全台灣最黑暗的禁區深淵裡,等著我們這群天選之子去修煉神功、組隊討伐?!」
話音落下的瞬間。
整間教室陷入了一種近乎詭異的死寂。
連窗外原本煩人的蟬鳴,彷彿都在這一瞬間被某種無形的氣場掐斷了。
黑道巨漢嘴裡的棒棒糖差點掉下來;科技宅手裡的電焊槍懸在半空;角落裡的通靈女孩蔡敏敏停下了搖鈴;前排的蘇沐雪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而講台上的亞瑟老師,手裡的動作也停住了。
他放下了保溫杯,那雙看似渾濁浮腫的死魚眼緩緩抬起,穿過蓬亂油膩的瀏海,定定地落在了莫凡身上。教室裡所有人的目光,也都下意識地聚焦在莫凡與班導之間。
氣氛凝重得宛如暴風雨來臨前夕。
莫凡的心臟在胸膛裡瘋狂擂鼓,掌心滿是冷汗,內心卻在狂喜咆哮:
(「我就知道!全班都安靜了!老師的眼神變了!這種沉重悲愴的眼神……絕對是背負著拯救世界血淚宿命的引路人!他下一句一定會說『沒錯,這份沉重的使命,就交給你們了』!老子果然是主角——!!」)
在萬眾矚目之中,亞瑟老師緩緩吸了一口氣,喉結上下滾動,從嘴裡極其平淡、極其冷酷、甚至帶著三分鄙夷地吐出了四個字:
「當……然……」
莫凡兩眼放光,渾身血液幾乎要沸騰!
「……沒、有。」
亞瑟面無表情地補完了後半句。
「哈?」
莫凡整個人如同石雕般風化在原地。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秒,整間教室轟然炸裂!
那個身高一米九的巨漢洪大石笑得整個人趴在桌上瘋狂捶桌子,震得窗戶玻璃嗡嗡作響;科技宅丁小智笑得眼淚直流,手裡的焊槍差點燙到褲子;後排一個穿著名牌西裝風衣、名叫吳大富的瘦小男生笑得直拍大腿:「魔王?!哈哈哈哈!這哥們動漫看太多了吧!笑死我了!」
莫凡的臉色從通紅變成鐵青,最後徹底黑成鍋底。他雙手撐著前排課桌,惱羞成怒地指著講台上的亞瑟大吼:
「幹!老師!這間學校根本就不是什麼魔法學校,這根本就是一間道士專科職校吧?!」
只見講台上的亞瑟老師臉上掠過了一絲極其罕見的羞愧與心虛。他側過頭,用小指掏了掏耳朵,乾咳了一聲,用一種理直氣壯的無賴口吻小聲嘟囔道:
「咳……那個……現代人講求包裝咩!現在少子化這麼嚴重,私校都快倒光了!要是信封袋上老老實實寫『國立府城靈安道士職業專科學校』……你們這群台北、高雄的小鬼,誰他媽肯搭客運跑來台南鄉下報到讀書啊?!」
「轟——!!」
這句話宛如一枚深水炸彈,瞬間將全班剛才還在狂笑的學生全部炸懵了!
「退學!老子要退學!」
「把學籍還給我!我要回去考建中!」
「退錢!大騙局!我要叫我爸找消保官查封你們學校!」
教室裡瞬間亂成了一鍋粥,十幾名學生怒不可遏地掀翻了椅子,紛紛抓起背包就要往門外衝。
然而,講台上的亞瑟老師卻絲毫不慌。他慢悠悠地從講桌底下抽出一本泛黃發黑的黑色厚皮大檔案夾,往桌面上重重一拍,嘴角咧開了一抹宛如深淵惡魔般陰險的燦爛笑容:
「退學?可以啊。不過在走出這道門之前,請各位同學翻開錄取切結書背面第 87 條——【凡自願入學並完成玄武結界認證者,如欲中途退學,需照價賠償全額天道仙資違約金,新台幣……三百六十萬元整】。」
全班剛衝到門口的身影,齊刷刷地急煞定格。
亞瑟優雅地端起保溫杯吹了吹熱氣,笑瞇瞇地看著面如死灰的莫凡等人:
「認命吧,小道童們。歡迎來到府城道校——你們的修煉,現在才要正式開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