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十五分。
南台灣盛夏的朝陽才剛剛越過大岡山餘脈，刺眼的金光透過老芒果樹的枝葉縫隙，斑駁地灑在紅磚宿舍的走廊上。
「嗶——————嘀嘀嘀——鏘！鏘！咚！」
一聲分貝高達一百二十、帶著刺耳破音的高亢北管嗩吶，伴隨著震天響的銅鑼點，毫無預兆地在全校的鐵皮喇叭裡狂暴炸響！
莫凡正夢見自己身披黑斗篷、腳踩巨龍在霍格華茲禮堂頂端接受萬民朝拜，這聲要命的嗩吶硬生生將他從雲端拽了下來。他嚇得整個人從木板床上彈起，腦門「咚」的一聲結結實實撞在床柱上，痛得抱頭哀嚎：
「幹！失火還是大地震啊？！」
對面床上的陳小白早就穿戴整齊，胸前兜著那隻還在打哈欠的小白貓，一邊收拾書包一邊催促：
「阿凡快點！亞瑟昨天交代，今天第一節是御獸課，七點整在西翼演武場集合，遲到要罰挑水去澆老芒果樹！」
「御獸？今天就要開搞召喚獸了？！」
莫凡一聽，連後腦勺的腫包都顧不上揉了。
男人的浪漫是什麼？不是機甲就是魔獸啊！
想他莫凡十五年來浸淫各類日漫奇幻，打過的連線手遊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什麼滅世黑龍、墮落天使、深淵三頭犬的設定早就爛熟於胸。昨天看見陳小白那隻小貓咪，他就心癢難耐——今天終於輪到老子大顯身手了！
他胡亂抹了把臉，套上那件洗得泛白的卡其色改良道袍，踩著夾腳拖一路狂奔。
……
上午七點整，西翼演武步罡埕。
三十六名一年級新生穿著整齊的卡其色短袖道袍，在操場中央畫滿九宮八卦的柏油跑道前列隊站定。晨風中帶著露水與甘蔗田的青草香，但也夾雜著一陣陣曬得滾燙的瀝青氣味。
操場邊的老榕樹下，亞瑟老師搬了張大紅辦桌塑膠圓凳，腳踩正宗十元藍白拖，嘴裡嚼著一顆甘草橄欖，手裡拿著一根用生鏽鐵絲綁著的竹掃帚柄當教鞭。
「全體肅靜。」
亞瑟斜睨了眾人一眼，吐出一口橄欖核，懶洋洋地開口：
「今天第一堂專業術科課——【萬靈御獸心相學】。我知道你們有些人以前在私塾或家裡看過長輩養符靈、或者在網路上看西洋召喚術的吹牛影片。老子今天先給你們上一課正統的台式民俗道法常識：」
亞瑟手裡的竹竿在地上重重一頓：
「所謂『御獸』，不是叫你們拿皮鞭去深山抓野獸回來虐待，更不是拿符紙當精靈球扔！天道萬物皆有靈性。我們道門的御獸法門，講究的是『心相具象，道法自然』！」
「你心裡看見什麼，神識與天地陰陽共振，凝聚出來的就是什麼！心相愈真，細節愈密，靈獸的威能與穩定度就愈高。要是腦袋裡裝的全是漿糊，變出來的也就是一灘爛泥！」
亞瑟環視全場，嘴角挑起一抹戲謔的冷笑：
「廢話不多說。全班三十六人，按照學號輪流踏入九宮陣眼，各自凝聚本命心相！老子親自打分數，不及格的，中午去大鼎學餐幫忙阿姨洗兩百個大鐵鍋！」
一聽洗鐵鍋，新生們頓時一陣哀嚎，但眼底更多的是按捺不住的躍躍欲試。
「學號 FC-0101，洪大石！」
「俺來！」
阿達大步流星跨入陣中。巨漢憋足了氣，雙拳緊握，滿臉橫肉憋得黑紅發紫，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給俺出來！下營東隆宮黑虎大將軍——喝啊啊啊！」
「嗡！」
柏油路面的陣紋泛起一層土黃色的粗糙靈光。伴隨著一陣沉重的石塊摩擦聲，靈光散去，只見地面上赫然凝聚出一隻長約半公尺、通體由灰褐色花崗岩構成的「小石野豬」。
小野豬吭哧吭哧喘著粗氣，眼神呆滯，剛跑出兩步就一頭撞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把自己撞成了一地碎石。
「噗……」全班忍不住輕笑出聲。
亞瑟翻了個白眼，竹竿敲了敲阿達的膝蓋：「及格邊緣！你這叫雕刻石碑，不叫召喚！全身硬邦邦，連野豬的呼吸節奏都沒有，滾回去練站樁！」
「學號 FC-0102，蘇沐雪！」
蘇沐雪清冷出列。少女神色莊重，玉手在胸前結出標準的太清引靈印，口中清越念誦：「太上玄虛，白羽引靈——疾！」
「嘩——」
一道澄澈如泉水般的月白色微光升騰而起。在純淨的光暈中，一隻羽翼修長、通體纖塵不染的「月白玄鶴」振翅而出，優雅地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發出清脆嘹亮的鶴鳴，隨後輕輕落在蘇沐雪肩頭。
「哇！好漂亮！」
「不愧是天母蘇家的高材生！」周圍新生發出由衷的讚嘆。
蘇沐雪嘴角微微上揚，有些傲然地看向亞瑟。
然而，亞瑟卻只是吐了口唾沫，撇了撇嘴：
「形體漂亮，幾何對稱無懈可擊。但蘇班長……妳這隻鶴太乾淨了。羽毛上一點灰塵都沒有，爪子上連半點泥巴都不沾，眼神呆滯得像玻璃櫥窗裡的標本。這叫形式主義標本鶴！遇到泥沼怪，一爪子踩進去妳就得心態崩潰。給個七十分，下一個！」
蘇沐雪精緻的下巴微微一僵，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不服，但還是咬唇退了回去。
隨後幾名同學輪番上場。丁小智試圖用樹莓派代碼干擾靈氣，結果召喚出一隻渾身冒火花、滋滋短路的機械小蜘蛛；吳大富憋了半天，招出一隻金光閃閃、但只會原地翻跟斗吐金箔的金色蛤蟆。
「學號 FC-0107，莫凡！」
終於叫到了莫凡的名字！
莫凡心中早已狂喜難耐，摩拳擦掌地排眾而出。
剛才看著同窗們要麼變小野豬、要麼變標本鶴、要麼變金蟾蜍，莫凡內心簡直鄙視到了極致：
（「這群土包子！什麼時代了還在招野豬跟仙鶴？！一點現代魔幻大片的格局都沒有！想我莫凡從小浸淫《魔戒》、《魔獸爭霸》、《遊戲王》，黑龍、邪神、深淵巨獸老子在腦子裡模擬過一萬次！輪想像力與排面，全台灣誰能比得過我？！」）
莫凡昂首闊步走到九宮八卦陣最中央。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一個極度誇張的中二動漫起手式：左手遮面、右手成爪直指蒼天，渾身關節卡卡作響！
「凡哥……這是要幹嘛？」旁邊的阿達看傻了眼。
「不知道……看起來像是被鬼附身的中風前兆？」吳大富撓頭。
只見莫凡猛然睜開雙眼，瞳孔深處血絲狂湧，調動起丹田最深處那一團滾燙熾烈的純陽真火！
「轟——！！」
恐怖的熱浪毫無預兆地自莫凡腳下轟然爆發！周圍的空氣在高溫下劇烈扭曲，瀝青跑道甚至冒出了陣陣焦黑的白煙！
「於無盡深淵之中甦醒吧！撕裂虛空、吞噬永夜的滅世霸主——」
莫凡扯著破鑼嗓子，發出了震徹整座演武場的中二咆哮：
「出來吧——遠古漆黑之翼・太古滅世黑翼魔龍————吼啊啊啊啊啊！！！！」
「轟隆隆隆————！！」
整座操場狂風大作，黑煙滾滾！
在全班三十多名新生近乎呆滯的目光注視下，一團龐大如房屋般的漆黑濃霧自陣法中狂暴湧現！
濃霧中，一頭體長超過三公尺、通體覆蓋著漆黑如鐵的重甲龍鱗、頭頂生著兩根猙獰彎曲的螺旋巨角、背後展開一對遮天蔽日蝠翼的「西方巨型魔龍」，伴隨著狂暴的氣浪，轟然砸落操場中央！
「吼——————！！！！」
巨龍張開血盆大口，利齒如刀，喉嚨深處甚至隱隱噴吐著暗紅色的狂暴烈焰，發出刺破耳膜的震天龍嘯！
全場死寂！
所有的嘲笑聲在這一秒被徹底掐死在喉嚨裡！
阿達嚇得往後倒退了兩步，丁小智的眼鏡差點滑到地上，連一向清冷自持的蘇沐雪都忍不住微微色變，下意識握緊了隨身公文夾。
「臥槽……」
「這、這是什麼怪物？！這是西方高階奧術黑龍吧？！」
「這小子不是連法規都背不全的學渣嗎？怎麼可能一口氣召喚出這種級別的凶獸？！」
站在巨龍腳下的莫凡，此刻整個人爽得天靈蓋都要飛起來了！
他下巴高高抬起四十五度，雙手叉腰，滿臉都是不可一世的狂傲笑容：
「哈哈哈哈！看到了沒有！這才叫排面！這才叫真正的魔法大師！」
他得意洋洋地轉頭看向榕樹下的亞瑟老師，滿臉寫著「快誇我、快把滿分奉上」的囂張表情。
然而，亞瑟老師只是面無表情地挑了挑眉毛，嘴裡的甘草橄欖嚼得嘎吱響，眼神裡甚至連半點波瀾都沒有。
「下一個，陳小白。」亞瑟淡淡喊道。
「到！」
圓臉微胖的陳小白有些靦腆地走了出來。
小胖子站在狂暴噴吐龍息的黑翼魔龍面前，顯得無比渺小而單薄。他推了推金屬細框眼鏡，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莫凡一眼，隨後自懷中捧出了白天那個小巧玲瓏的青花瓷小碗。
「天地同根，萬靈通真；化虛為相，依念而生……」
小白口中輕輕念誦。
青花瓷碗中泛起一圈純淨微弱的淡藍色水紋。
「喵嗚～」
一聲軟糯微弱、宛如奶貓撒嬌般的叫聲響起。
那隻昨晚在宿舍露過面的小白貓，晃晃悠悠地從碗沿爬了出來，「啪嗒」一聲落在操場的草皮上。
只有巴掌大小。
渾身毛茸茸的白毛在晨風中微微顫動，粉嫩的鼻頭輕輕抽動，一雙冰藍色的大眼睛帶著濃濃的起床氣，在刺眼的晨光下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噗嗤……」
莫凡看著這隻走起路來都有些打晃的小奶貓，忍不住笑出了豬叫聲：
「小白！不是吧？！我召喚的是毀滅世界的巨龍，你憋了半天，就給我整出一隻抓老鼠都嫌費勁的小白貓？！我的龍一腳踩下去，連渣都不剩啊！喂，你快抱回去，小心等一下被我的龍威嚇哭了！」
莫凡心念一動，頭頂那尊三公尺高的黑翼魔龍再次發出一聲兇悍的龍吟，猙獰龐大的頭顱猛然向下壓低，布滿倒刺的巨吻直逼地上的小白貓，狂暴的風壓吹得小貓身上的軟毛全部貼在了肚皮上！
然而，面對足以踏碎卡車的太古巨龍，那隻軟萌的小白貓卻甚至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
牠只是嫌棄地抖了抖耳朵，似乎被這陣腥臭刺鼻的黑煙熏得有些反胃。
隨後。
小貓慢吞吞地邁著貓步，優雅地踱步到了巨龍那隻巨大如岩石般的黑爪前。
仰頭。
抬爪。
「喵。」
一隻粉嫩柔軟、帶著四個梅花肉墊的小白爪，輕飄飄、不帶半點煙火氣地在魔龍的黑爪尖上，極其隨意地拍了一下。
那動作，簡直就像是在客廳拍打一隻路過的蒼蠅。
然而！
就在肉墊觸碰到龍鱗的千分之一秒——
「啵。」
一聲清脆如肥皂泡破裂的滑稽輕響，突兀地在空氣中蕩開。
緊接著！
那尊身長三公尺、重甲如鐵、不可一世、狂暴噴火的太古滅世黑翼魔龍……
在眾目睽睽之下，全身覆蓋的厚重黑鱗竟然如乾裂的泥巴般寸寸崩解！背後遮天蔽日的蝠翼「噗」的一聲化作了兩道青煙，猙獰的螺旋巨角如同棉花糖泡水般瞬間消融！
「吼……嗷嗚？」
魔龍最後發出了一聲極其滑稽無辜的悲鳴，整副龐大雄偉的身軀，竟當場「轟」的一聲，徹徹底底化作了一大團空洞無比的黑灰色煙霧！
晨風輕輕一吹。
煙消雲散。
地上除了一圈淡淡的焦黑印子，連半片龍鱗都沒留下！
「……」
整個操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風吹動老榕樹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莫凡那張猖狂大笑的臉瞬間僵硬。他的嘴巴張大成了一個完全合不攏的「O」字形，整張臉像被雷劈過般凝固，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直接掉出來！
「這……這不可能……」
莫凡雙手抱頭，發出了撕心裂肺、三觀粉碎的靈魂尖叫：
「老子長達三公尺！噴吐純陽黑炎！滅世級別的無敵黑翼魔龍啊——！！怎麼可能被一隻連奶都沒斷的小奶貓……一巴掌拍成煙霧彈啊？！！」
「這不符合能量守恆定律！這絕對有黑幕！這隻貓身上帶了外掛對不對？！」
莫凡像瘋了一樣衝上前，抓狂地在草地上扒拉著黑灰，崩潰到了極點。
「啪！」
一聲脆響。
亞瑟手裡的竹掃帚柄毫不客氣地重重抽在莫凡的後腦勺上，痛得莫凡抱頭蹲在地上齜牙咧嘴。
「吵死了！中二病晚期沒得治是吧？！」
亞瑟踩著藍白拖慢悠悠走到莫凡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滿臉都是不屑的鄙夷：
「還能量守恆？還滅世巨龍？老子剛才上課講的話全當放屁了是不是？！」
亞瑟手裡的竹竿點著地上那團黑灰，語氣冰冷而刻薄：
「空有一張嚇死人的皮囊，裡面裝的全是空氣！你這隻龍連最基本的骨骼支撐點在哪裡都不知道！胸腔沒有心臟跳動，血管沒有靈力流動，肌肉纖維連發力的槓桿原理都沒有！看過幾部外國電影、打過幾場手遊，就以為自己懂龍了？！這叫紙糊的燈籠，外強中乾！隨便來個小鬼吹口氣，你這隻破蜥蜴就得當場散架！」
說完，亞瑟轉過身，蹲下身子，竟然極其罕見地用粗糙的手指輕輕撓了撓小白貓的下巴。
小白貓舒服地瞇起眼睛，發出「呼嚕呼嚕」的拖拉機聲。
「反觀陳小白這隻貓。」
亞瑟轉頭看向全班，神情嚴肅了起來：
「雖然小，雖然只有一巴掌大。但你們仔細用神識看——牠的肉墊是有溫度的，牠的胸腔每一秒有三次細微的呼吸起伏，牠耳朵上的微血管在晨光下是透明跳動的！連牠剛才出爪的角度，都暗合了貓科動物捕獵時重心下沉的自然之道！」
「這才叫『心相具象』！這才叫把生活細節烙印進靈魂深處！」
「道法自然！仙術是從柴米油鹽、一草一木裡悟出來的，不是靠你坐在馬桶上幻想出來的動漫大招！」
亞瑟站起身，竹竿指著莫凡的鼻子：
「學員莫凡，心相浮誇、缺乏細節、中二狂熱嚴重！本次術科成績——三十分！不及格！」
「噗……」
操場上終於爆發出全班學生再也憋不住的哄堂大笑。
洪大石笑得拍著大腿直不起腰，丁小智推著眼鏡笑得渾身發抖，連向來端莊清冷的蘇沐雪，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揚起了一抹極其動人的弧度。
莫凡生無可戀地癱坐在草地上，看著那隻在草叢裡捉蝴蝶的軟萌小白貓，又看了看自己冒著青煙的手掌，內心深處卻第一次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撼。
原來……這就是真正的道法。
不是靠中二熱血的口號，也不是靠浮誇霸氣的外表。
而是對真實生命的極致感知與掌控。
「笑夠了沒有？！」
亞瑟突然猛地吹響了掛在脖子上的鐵哨子，刺耳的尖嘯瞬間壓住了全場的笑聲：
「第一堂御獸課結束！全體回教室帶好你們的再生紙符簿，十五分鐘後，天師弘道大樓三樓符籙實驗室集合！」
亞瑟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笑得像個活閻王：
「下節符籙材料課！今天誰要是用 70% 再生紙畫不出一張合格的太上安宅符……中午就留下來挑糞去澆菜園！」
「轟！」全班再次發出一陣慘嚎，連滾帶爬地朝著教學樓衝去。
莫凡揉著後腦勺從地上爬起來，看著身旁有些不好意思的小胖子陳小白，咬牙切齒地比了個中指：
「小白，你給老子等著……下一堂畫符課，老子絕對要在符紙上畫出一張比你這隻臭貓厲害十倍的神符！」
陳小白抱起小白貓，靦腆一笑，小貓朝著莫凡揮了揮爪子：「喵嗚～」
晨曦的微風中，府城道校的七大學門修煉，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