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十分。
天師弘道大樓二樓,【符籙材料與數位印刷工程實習教室】。
剛剛在演武場經歷了「三公尺黑翼魔龍被軟萌小奶貓一爪拍散」的公開處刑,莫凡整個人如同霜打的茄子,頂著一頭俐落卻被抓得凌亂的短寸頭,垂頭喪氣地走進了教室。
「阿凡,別難過啦,吃顆甘草芭樂。」
陳小白懷裡揣著那隻立下大功、此時正呼呼大睡的小白貓,貼心地遞上一包水果。
「小白……你少在那裡貓哭耗子!」莫凡悲憤欲絕地咬碎芭樂,「老子十五年的動漫尊嚴,今天全被你這隻臭貓踩碎了!下一堂課是畫符對不對?論畫畫老子在課本上塗鴉動漫美少女從沒輸過,等一下看老子怎麼用符籙絕地翻盤!」
教室內沒有任何現代升降課桌,只有三排斑駁厚實的紅檜實木長條大桌。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天然硃砂、硫磺、雄黃與陳年松煙墨汁的刺鼻苦味。
「啪嗒!啪嗒!」
一陣熟悉而慵懶的橡膠拖鞋拍擊聲從走廊傳來。
只見班導亞瑟手裡端著一個印著「勞動光榮」的掉漆搪瓷大茶缸,嘴裡嚼著甘草橄欖,踩著十元正宗藍白拖晃進教室。
他隨手將一捆用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厚重黃紙「砰」的一聲砸在講台上,震得粉筆灰漫天飛揚:
「全體坐好,這節是符籙材料課。」
亞瑟吐出橄欖核,死魚眼冷冷掃視全班:
「在開始教你們運筆之前,老子先宣布一條中央靈安局與環境保護署聯合頒發的最新紅頭法規——因應全台宮廟減碳、少紙化與綠色造林指標,即日起,全台道校全面嚴禁使用古法純竹漿特級黃表紙。」
亞瑟伸出一根髒兮兮的手指,用力戳了戳講台上那捆泛著灰黃雜色、表面纖維粗糙得宛如砂紙般的厚紙板:
「全體學生,一律強制改用這種——『七成回收蔗渣環保再生紙』。」
「蛤?!」
講台下方頓時炸開了鍋。
「老師!這不合常理啊!」
前排的班長蘇沐雪立刻站起身,秀眉緊蹙,纖指從隨身公文夾抽出專業質檢表:
「符紙乃是承載天地正氣與靈力流動的介質!傳統竹漿紙纖維均勻細密,導靈率高達九成以上;而這種甘蔗渣回收再生紙,纖維粗糙雜亂、吸水性極度不均勻,靈力在迴路中極易產生阻滯與局部短路!這根本是強人所難!」
「對啊對啊!」下營巨漢洪大石也抓著腦袋嚷嚷,「俺手指頭比香腸還粗,拿毛筆在這種粗糙紙上畫,兩下就把紙戳爛了啦!」
「吵什麼吵?!」
亞瑟手裡的竹教鞭重重敲在講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嫌紙爛?到了野外捉鬼除煞,惡煞撲到你臉上了,你還要跟鬼商量『等我換張日本進口和紙』再打是不是?!真正的道士,拿衛生紙都能鎮煞!少廢話,今天每人必須上繳一張合格的《太上安宅鎮煞符》,畫不出來的,中午扣發學餐肉燥飯配額!」
全班倒吸一口涼氣。扣什麼都可以,扣台南的肉燥飯,那簡直是要這群半大少年的命!
教室裡頓時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研墨鋪紙的沙沙聲。
三十六名新生各自在木桌前攤開那張厚重粗糙的再生紙。
莫凡挽起道袍袖子,深吸一口氣,暗自咬牙:
(「哼!不就是畫符嗎?上頭一個雨字頭、中間幾個圈圈叉叉、底下再加個罡字,老子在殭屍電影裡看九叔畫過八百遍了!這次一定要讓全班刮目相看!」)
他提起狼毫毛筆,飽蘸硃砂墨汁,懸腕凝神。
然而,當他試圖將體內那股狂暴熾烈的「純陽真氣」順著手臂灌注進毛筆時,異變突生!
莫凡體內宛如塞著一座未經調諧的微型純陽核反應爐,真氣何其暴烈雄渾!
滾燙的赤色熱浪順著經脈奔湧而出,毛筆的筆桿瞬間燙得通紅,莫凡的手指本能地開始劇烈發抖!
「滋啦……」
當筆尖接觸到再生紙的剎那,粗糙的甘蔗渣纖維根本承受不住如此熾烈的靈壓!硃砂墨汁非但沒有流暢擴散,反而因為高溫在紙張纖維裡迅速凝固焦化,形成了嚴重的「卡墨」現象!
「幹……這破紙怎麼這麼卡手?!」
莫凡額頭冷汗涔涔,右手抖得像裝了震動馬達,筆尖在紙上歪歪扭扭地畫著,硃砂痕跡有的深黑、有的赤紅,整張符紙被他塗成了一團鬼畫符。
與此同時,周圍的同學們也陷入了各種奇葩的崩潰狀態:
阿達拿著毛筆像拿鐵鎚,稍微一發力,只聽「哧啦」一聲脆響,粗糙的再生紙直接被他戳穿了一個大窟窿,硃砂濺了他滿臉;
丁小智拿著工程鋼尺與圓規,試圖在符紙上精確計算二進位邏輯閘,結果筆尖一滑,墨水糊成了一團代碼亂碼;
唯獨蘇沐雪清冷沈穩,筆走龍蛇,強行以深厚家傳修為壓制紙張阻力,畫出了一張規整如印刷藍圖的標準太極符,引得周圍一片艷羨。
「呼……終於畫完了!」
木桌最後一排,莫凡如釋重負地長長吐出一口氣,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
只見他面前那張皺巴巴的再生符紙上,歪七扭八地畫著一個巨大的太極圖案,符膽正中央因為手抖堆積了一大塊厚重濃稠、泛著焦黑光澤的硃砂墨疙瘩。
「哼哼!雖然醜了點,但好歹有模有樣!」
莫凡得意洋洋地抬起頭,拍了拍旁邊丁小智的肩膀:
「小智你看!老子的處女作《太上安宅符》大功告成!這硃砂紅得多飽滿、多有靈氣……」
丁小智推了推厚重的近視眼鏡,湊上前,手裡拿著一台隨身改裝的靈力頻譜示波器隨手一掃。
下一秒,丁小智臉上的表情驟然僵硬,瞳孔劇烈收縮:
「等等……凡哥!你這張符的靈力波形……為什麼不是平穩的五十赫茲正弦波?!」
「啊?波形?那是什麼鬼?」莫凡眨了眨眼。
「它的能量迴圈被你手抖堆積的墨塊給短路了!」丁小智的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尖叫出聲:
「純陽真氣被卡在蔗渣纖維裡出不去!你的符膽墨疙瘩……正在像電容一樣瘋狂儲能充電!一千毫安培……兩千毫安培……它的能量即將到達臨界閾值了!!」
「啥儲能?這破紙還能當行動電源充電喔?」莫凡一臉懵逼。
只見桌面上的那張再生紙符,符膽中央的焦黑墨塊突然劇烈發燙發紅,紙張邊緣泛起陣陣刺鼻的硫磺焦煙,發出「滋滋滋」的急促短路尖鳴!
全班同學的目光齊刷刷被這刺耳的異響吸引過來。
前排的蘇沐雪回頭一看,清冷的俏臉瞬間煞白:「全體趴下!!」
「趴什麼……」
莫凡剛吐出兩個字——
從他停筆收尾,到墨塊過載,時間剛好過去了整整——三秒!
「轟——————!!!!」
一聲宛如重型手榴彈在封閉室內凌空引爆的驚天巨響,石破天驚地在教室後排轟然炸裂!
刺目的赤金色純陽烈焰伴隨著漫天焦黑的紙屑狂暴迸發,恐怖的衝擊波直接將實木課桌震得四分五裂!滾滾濃黑的煙霧如同小型蘑菇雲般瞬間吞噬了整間實習教室!
「咳咳咳!咳咳!」
「救命啊!炸彈客啊!」
「滅火器!快拿滅火器來!」
整間教室亂成了一鍋粥,警報噴淋系統被高溫瞬間觸發,「嘩啦啦」的大水夾雜著黑煙從天花板傾瀉而下,將三十多名新生澆成了落湯雞。
十秒鐘後,硝煙緩緩散去。
只見爆炸的正中心,莫凡呆若木雞地坐在濕漉漉的廢墟椅子上。
他那頭原本俐落精悍的短寸頭,此刻被純陽雷火徹底炸得焦黑一片、根根倒豎,宛如一隻冒著滾滾青煙的「鋼刷刺蝟」!
整張臉被炸得像剛從煤礦裡爬出來一樣漆黑,唯獨眼白和兩排牙齒顯得格外雪白,嘴裡緩緩吐出一口滾燙的黑煙:
「咳……咳咳……」
「這就是……安宅符的安祥效果嗎……好安詳啊……」
全班新生從桌子底下拉著衣服爬出來,看著莫凡這副宛如卡通人物被炸黑的滑稽尊容,短暫死寂後,再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大笑聲!
「凡哥!你踏馬太神了吧?!」阿達抹著臉上的黑水狂笑,「畫張保平安的符,能畫出迫擊砲的威力!俺老洪服你了!」
「閉嘴……你們全給老子閉嘴……」莫凡欲哭無淚地抹了把臉上的黑灰,手還在抽搐。
然而,站在一旁的丁小智,卻完全沒有笑。
這個科技宅呆呆地盯著手裡那台被水淋濕的示波器記錄儀,鏡片後面的小眼睛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狂熱光芒!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一把抓住莫凡焦黑的手臂,激動得口水直噴:
「凡哥!神蹟!這踏馬是天才的發明啊!」
「發明你個頭啊!老子差點被毀容了!」莫凡哀嚎。
「不是!你仔細看剛才的時間記錄!」丁小智瘋狂敲擊儀器螢幕,指著上面那一串跳動的紅色波形:
「你剛才停筆之後,符紙並沒有立刻爆炸!它整整延遲了三點零二秒!是三秒鐘!」
丁小智滿臉狂熱地手舞足蹈:
「因為 70% 再生紙的纖維空隙太大,加上你手抖導致純陽真氣在局部淤塞!淤塞的厚重硃砂墨在表面形成了高阻抗,真氣在裡面反覆折射壓縮,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延遲電弧邏輯閘』!」
「這不是廢符!這是全台灣第一張具備精準三秒倒數的——【定時純陽壓縮自爆符】!!」
「定時……自爆符?!」莫凡愣住了。
「啪嗒!啪嗒!」
沉重冰涼的腳步聲穿透水霧而來。
只見班導亞瑟踩著淌水的藍白拖,手裡的搪瓷茶缸已經被水淋滿。他慢悠悠走到莫凡面前,低頭看著這顆冒煙的焦黑刺蝟頭,又看了看地上焦黑的碎木板。
亞瑟嘴角抽搐了兩下,隨後抬起腳,用十元藍白拖的鞋底,狠狠在莫凡屁股上踹了一腳:
「媽的智障!創校三百年,老子第一次見到有學生能把驅鬼的鎮宅符畫成塑膠炸彈!」
亞瑟環視著滿地狼藉、水深及踝的教室,鐵青著臉冷哼一聲:
「學員莫凡!蓄意炸毀公物、破壞教學設備!罰抄道藏靈寶經五十遍,兼賠償課桌椅維修費五千元!」
「現在,全體換上運動鞋!給老子滾去操場!」
亞瑟轉身大步邁出教室,陰惻惻的嗓音在走廊裡迴盪:
「下節體育課——步罡踏斗!今天誰在九宮八卦陣上跑斷腿,誰就留下來挑大糞!」
莫凡頂著焦黑直豎的刺蝟短寸,看著丁小智眼底那股瘋狂的科技狂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純陽真氣灼痛的右手掌心。
定時自爆……延遲三秒?
在被全校處罰的焦黑狼狽中,一條前所未見、離經叛道的自創道術之路,似乎悄然在少年的指尖,撕開了一道耀眼的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