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十五分。
南台灣盛夏的烈陽已經升至半空,無情地炙烤著整座府城道校。西翼演武步罡埕的黑色柏油地面散發出蒸騰扭曲的熱浪,腳底下的橡膠鞋底踏上去,甚至能隱約感覺到一陣陣發軟黏稠的阻力。
操場正中央,用醒目的白漆整整齊齊劃出了一座直徑超過五十公尺的「九宮八卦步罡陣圖」。
剛剛在二樓教室被炸成黑炭、臉上還殘留著兩圈滑稽白印的莫凡,換了一身深藍色的棉質短袖運動服,和三十多名新生一起,在大太陽底下站得七扭八歪。
「好熱……老子快要化成肉燥油了……」
莫凡耷拉著腦袋,舌頭吐在外面,像隻快要中暑的土狗。
「凡哥,撐住啊!」
旁邊的身高一米九的巨漢洪大石倒是精神抖擻,穿著黑色寬鬆背心,露出兩條粗壯如生鐵柱般的古銅色胳膊,肌肉上覆蓋著一層晶瑩的汗水,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俺從小在下營廟埕抬神轎,三十八度高溫下打赤膊走八家將是家常便飯!等一下看俺老洪給你露一手家傳的宋江步法,保證把亞瑟那個怪老頭驚得合不攏嘴!」
「啪嗒!啪嗒!」
說曹操,曹操就到。
只見班導亞瑟頭頂扣著一頂泛黃破舊的斗笠,手裡拿著一根五金行買來的竹掃帚柄,腳下依然踩著那雙永垂不朽的十元正宗藍白拖,慢悠悠踱步走進了九宮八卦陣的中央天樞位。
「全體集合。」
亞瑟手裡的竹竿在滾燙的柏油路面上重重一頓,發出沉悶的敲擊聲:
「這節是體育課——步罡踏斗。」
亞瑟嚼著嘴裡的甘草橄欖,目光像剔骨刀一樣在新生們鬆散的隊形上颳了一遍:
「我知道你們這群天天坐在冷氣房裡打電動的廢柴在想什麼——『老子是來學飛天遁地道術的,誰要大熱天在操場跑圈圈?』」
亞瑟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刻薄的弧度:
「無知!你們以為道士施法,是跟動漫裡的魔法少女一樣,站在原地擺個漂亮姿勢讀條兩分鐘,怪物就會乖乖等著你放大招是不是?!」
亞瑟手裡的竹竿凌空虛點,指向腳下的八卦陣線:
「步罡踏斗,乃是通天徹地之基!禹步九宮,本質上是空間位移幾何學!藉由肉身在特定節點的起伏踏頓,勾動地脈磁場共鳴。腳踩北斗,你體內的靈力才能與天地形成閉環;步法沉穩,面對成噸重的凶煞撞擊,你才能把萬斤巨力順著地磁宣洩進泥土裡!」
亞瑟環視全場:
「今天考核第一項——下營宋江步與九宮八卦位移。學號 FC-0101,洪大石!出列示範!」
「俺來!」
阿達早就按捺不住滿腔豪情,雄赳赳氣昂昂地跨入陣中央的乾天宮位。
巨漢深吸一口氣,猛然紮下一記深沉雄渾的宮廟大馬步,雙腿宛如兩根重型鋼筋水泥樁死死釘在柏油路面上,渾身骨骼發出連珠炮般的劈啪暴鳴!
「下營宋江金剛步——喝啊啊啊!!」
阿達一聲暴喝,氣力灌注雙腿,堅硬的柏油地面甚至被他踩裂出了幾道細微的蛛網碎痕!
他雙拳抱圓,身形如同一尊重達數噸的古廟生鐵巨鐘,沉穩巍峨,巋然不動。
周圍的新生們紛紛發出倒吸涼氣的讚嘆聲:
「好沉重的下盤!」
「這簡直就是一堵人肉城牆啊!開一輛小卡車過來恐怕都撞不翻他吧?!」
阿達滿臉橫肉浮現出自得的憨笑,得意洋洋地看向亞瑟:「老師!俺這家傳三代的金剛馬步,夠不夠硬?!」
然而,亞瑟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慢悠悠地吐出一口橄欖核,雙手插在褲襠裡,穿著那雙洗得褪色的十元藍白拖,溜溜達達地走到了阿達身側。
隨後。
在所有人完全沒反應過來的瞬間——
亞瑟那隻踩著藍白拖的右腳,极其輕飄、极其隨意地向前一遞,鞋尖看似漫不經心地在阿達右腳後跟往上三寸的承山穴上,輕輕向內一別!
「啪。」
一聲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皮肉輕響。
下一毫秒!
那一尊看似重逾萬斤、堅如磐石的龐大鐵塔——
「轟隆————!!!!」
阿達粗壯的右腿像是被抽掉了主樑的積木,整個人重心瞬間崩潰失控!
在一聲驚駭欲絕的慘叫聲中,身高一米九、重達一百一十公斤的巨漢,如同一根被狂風連根拔起的大樹,結結實實地在半空中劃過了一道狼狽的拋物線,面朝下,以最標準的「狗吃屎」姿勢,「砰」的一聲重重砸在滾燙的操場草皮上!
「噗——咳咳咳咳!」
阿達整張黑臉直接插進了泥地裡,啃了滿滿一嘴草根和泥巴,兩條粗腿在半空中抽搐了兩下,整個人徹底懵逼了!
「……」
全場再次陷入了死寂。
剛才還在讚嘆「人肉城牆」的新生們,一個個嚇得把嘴巴死死捂住,後背冷汗狂流。
「這……這怎麼可能?!」莫凡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那麼粗的一座鐵塔,居然被一隻十塊錢的塑膠拖鞋……隨手給絆翻了?!
「呸!」
亞瑟收回拖鞋,居高臨下地拿竹竿戳了戳阿達撅在半空中的屁股,破口大罵:
「死腦筋!蠢貨!豬頭!」
亞瑟手裡的竹竿劈頭蓋臉抽在阿達後背上,痛得巨漢嗷嗷直叫:
「老子剛才講的話全當耳邊風了是吧?!你以為你是廟門口的石獅子啊?!下營宋江陣的金剛步,核心在於『借地力』,不是讓你把自己當靶子硬頂!」
亞瑟指著地上被阿達踩碎的柏油裂縫,厲聲呵斥:
「力從地起,隨身而走!你雙腳釘死在地上,膝蓋死扣、經脈緊繃,遇到十噸重的生化巨怪衝撞,衝擊力全被你那幾塊爛骨頭硬抗!震碎你的內臟骨髓只需要一秒鐘!」
亞瑟在原地踩了半步,藍白拖在地上劃過一道行雲流水的弧線:
「給老子記住——腳跟離地三分!腰沉九宮,身形隨地磁起伏如海浪!怪物衝過來,用你的盾面傾斜三十度,身形向後滑開半尺,把八成的衝擊力順著你的腳掌導流進大地!大地有多深,你的防禦就有多厚!懂不懂?!」
趴在泥地裡的阿達顧不上擦臉上的泥巴,那一雙銅鈴大眼卻在此刻爆發出一團前所未有的精光!
借地力……不硬頂……腳跟離地三分?!
身為從小在廟埕挨打長大的陣頭傳人,阿達的武道直覺何其敏銳!亞瑟剛才那一腳看似羞辱,實則如同醍醐灌頂,生生將他祖傳幾十年「硬拼蠻力」的死胡同給徹底踹通了!
「俺懂了……俺懂了!」
阿達抹了一把嘴角的泥水,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翻身躍起,滿臉狂熱地在跑道上反覆滑步比劃起來。
「懂了就給老子去那邊跑五十圈九宮步!」
亞瑟一轉頭,死魚眼瞬間鎖定了正躲在人群後面試圖裝透明人的莫凡:
「下一個——莫凡!滾出來!」
「呃……老師,我今天純陽真氣過熱,醫生說要靜養……」莫凡縮著脖子往後退。
「少廢話!再廢話老子拿拖鞋抽你!」
亞瑟竹竿一挑,直接把莫凡挑進了陣圖中央。
「踩乾位,轉坤位,步踏七星,走!」亞瑟吹響哨子。
莫凡硬著頭皮,按照剛才看見的八卦標線邁開步子。
然而,想像很豐滿,現實卻極其骨感。
莫凡這個從小體育不及格、能坐絕不站、能躺絕不坐的標準宅男,神經協調性簡直差到了人神共憤的地步!
剛邁出兩步,只見他右手往前甩的同時,右腳也極其自然地跟著往前跨出——
同手同腳!
「啪嘰!」
莫凡自己的左腳腳跟狠狠拌在了右腳腳尖上,整個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在滾燙的柏油地面上以臉剎車,一路滑擦出兩公尺遠,褲膝蓋當場磨破了兩個大洞,下巴更是擦破了好大一塊皮!
「噗哈哈哈哈哈!」
操場上頓時爆發出震天動地的狂笑聲。
前排的蘇沐雪無奈地扶住了額頭,嘴角直抽搐;遠處的丁小智更是笑得捂著肚子直不起腰。
「同手同腳……」
亞瑟氣得額頭青筋狂跳,手裡的竹竿恨不得當場戳穿莫凡的屁股:
「老子帶過七屆道童,連豬都能學會踩九宮,你小子居然能走出同手同腳?!你腦袋裡裝的到底是小腦還是麵線糊?!」
「操!老子就不信了!」
被全班笑得滿臉通紅的莫凡,心底那股死宅的倔脾氣也徹底被激了起來!
他隨手擦掉臉上的沙塵與熱汗,拍了拍膝蓋上的柏油灰,咬牙再次衝進了陣圖!
「再來!」
一步、兩步、三步……
炎炎烈日下,莫凡一遍又一遍在九宮格上跌倒、爬起、再跌倒!
手肘破皮了,膝蓋淤青了,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浸透得能擰出半碗水來。
然而,當重複跑到第三十圈時,一種極其奇異的感覺,悄然在莫凡的骨髓深處甦醒。
每當他體力即將透支倒地時,胸膛裡那一團熾熱暴烈的「純陽真氣」,便會本能地奔湧向下,如同一股滾燙的岩漿注入他的雙腿經絡!
「滋滋……」
莫凡原本沉重如鉛的雙腿,在純陽真氣的灼燒刺激下,竟然爆發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狂暴彈性!
在踏過震雷位的瞬間,莫凡雙膝猛然微曲,足尖在柏油路面上極短暫地一頓——
「嗖!」
伴隨著一聲極其微弱的破風厲嘯,莫凡整個人竟然宛如出膛的砲彈般,瞬間橫向滑移出三公尺遠,在空氣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殘影!
「咦?!」
樹蔭下的亞瑟原本正漫不經心地剔著牙,看見這一幕,渾濁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了針芒狀!
純陽真氣灌注足底經絡……瞬間爆發式短距彈射?!
這小子……居然在最笨拙的跌跌撞撞中,憑著純陽體質的本能,摸索出了一種失傳已久的「雷火瞬身步」的雛形?!
「砰!」
可惜帥不過三秒。
下一刻,由於速度太快衝力過猛,莫凡根本不懂得如何剎車,整個人一頭扎進了操場外圍綠化帶那一叢茂密的仙人掌刺蝟草裡,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嚎:
「嗷嗷嗷嗷——!刺!屁股上有刺啊啊啊啊——!!」
全班再次笑得人仰馬翻。
亞瑟收回目光,眼神深處閃過一抹旁人無法察覺的深邃光芒。他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的苦笑,自言自語般低聲喃喃:
「春嬌啊春嬌……你兒子體內這座核爐……悟性比當年的莫崇天還要邪門得多啊……」
「嗶————!!」
尖銳的下課哨聲撕裂了炎熱的正午。
亞瑟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大聲宣佈:
「全體解散!滾去大鼎學餐吃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渾身掛滿仙人掌刺、被阿達和小白架著往外拖的莫凡,嘴角揚起一抹惡魔般的獰笑:
「回去好好擦藥!明天一早……全體帶上斗笠跟鐮刀!一年級第一場野區實戰大考——【老芒果林除草大勞改】,準時開拔!」
「明天,老子帶你們去見識見識真正的青銅級野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