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整。
正值盛夏午後最昏昏欲睡的時刻,西拉雅老芒果林裡知了扯著嗓子狂叫,熱浪透過天師弘道大樓三樓的多媒體階梯教室窗戶滾滾而入。
天花板上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動著,講台上傳來靈安法規客座助教那一板一眼、宛如催眠曲般的念經聲:
「……根據《中央靈安局法規》第四百零二條,未成年修士出外勤除煞,若遭遇三級以下地縛靈,非經合法勞資調解,嚴禁擅自使用物理性超渡法器,違者處三萬元以上十五萬元以下罰鍰……」
講台前排,班長蘇沐雪坐得筆挺如松。
少女那一頭烏黑柔順的馬尾垂在腰間,筆挺整潔的校服沒有一絲褶皺,桌上整整齊齊擺著三色螢光筆與一本厚達八百頁的《靈安法規判例全集》,筆尖沙沙作響,筆記做得比教科書還要詳盡。
而最後一排的角落裡,畫風卻截然相反。
剛剛在操場被藍白拖踢翻、又頂著大太陽跑了幾十圈的莫凡與洪大石,整個人已經累成了兩灘爛泥。
身高一米九的巨漢阿達把腦袋埋在課桌底下,兩隻蒲扇般的大手正極其小心翼翼地翻動著一本封面印著粉紅愛心與蕾絲花邊的粉嫩讀物——《魔幻偶像甜心☆小圓第 3 集》;
而旁邊的莫凡則一手托著下巴,眼皮沉重得直打架,腦袋一點一點,正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塗鴉著一隻渾身噴火的「機械霸王龍」。
「呼……嚕嚕……」
阿達粗重的鼾聲終於沒忍住,從課桌底下悶悶地飄了出來。
講台上的助教推了推金絲眼鏡,手中的粉筆頭精準化作一道白色閃電,破空而至!
「啪!啪!」
兩記清脆的爆頭聲同時在莫凡和阿達腦門上炸響。
「後排那兩個!起立!」
助教臉色鐵青,指著教室門口:「一個上課看少女漫畫,一個上課流口水打呼!去走廊頂著水桶罰站到下課!」
五分鐘後。
天師弘道大樓三樓走廊上。
烈日曬得紅磚滾燙,莫凡和阿達頭頂各自頂著一個裝滿井水的大紅色塑膠水桶,貼著牆壁站得筆直。水桶裡的井水隨著兩人腿肚子發軟而微微晃蕩,隨時有灑下來澆成落湯雞的危險。
「凡哥……俺對不起你,連累你一起罰站。」阿達黑臉上滿是愧疚,眼珠子往上瞟著水桶,小心翼翼地開口。
「少廢話……水要灑出來了……」
莫凡咬著牙,雙腿打顫,欲哭無淚:
「我說阿達……你長得像黑道堂口老大一樣,體重一百一十公斤,身上掛著宋江陣黑虎令旗,背地裡居然看《魔幻偶像甜心》?!你的反差萌能不能不要這麼驚悚啊?!」
「這你不懂啦!」阿達粗聲粗氣地爭辯,臉頰泛起一層滑稽的黑紅:
「俺從小在廟埕抬神轎,滿眼都是打赤膊嚼檳榔的粗漢子!俺也是有少女心的好不好!小圓那麼純潔、那麼治癒,每次看完俺打宋江步都覺得渾身充滿了粉紅色的力量!」
「操……我服了你了。」
莫凡翻了個巨大的白眼,抬頭看著走廊天花板上的大蜥蜴,深深嘆了一口氣。
神仙學校?魔法高中?
去他媽的!上課畫符被炸成黑炭、操場跑步同手同腳被藍白拖抽、下午法規課偷懶被罰頂水桶……這到底是什麼人間修羅場啊?!
……
晚間八點整,男生宿舍東廂三號房。
晚風微涼,窗外的蛙鳴再次喧囂起來。
莫凡揉著酸痛的脖子和肩膀,剛剛洗完澡換上一件乾淨的白吊嘎,正準備躺平打一局抽卡手遊犒賞自己。
「咚咚咚!」
一陣鬼鬼祟祟的敲門聲突然打破了宿舍的寧靜。
陳小白走上前拉開木門,只見門外赫然站著兩道鬼鬼祟祟的猥瑣身影——吳大富和丁小智。
吳大富身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黑色超大風衣,內側沉甸甸地掛滿了各色試管和玻璃瓶;丁小智則懷裡抱著一台拆開外殼、露出一堆電線與微型主機板的改裝筆電,兩人賊眉鼠眼地朝走廊兩側張望了一圈,隨後「刺溜」一下鑽進了房間,順手把門反鎖!
「你們兩個搞什麼鬼?做賊啊?」莫凡從床上坐起身,一臉警惕。
「噓——!凡哥!小聲點!」
吳大富三步並作兩步撲到莫凡床前,搓著兩隻胖手,臉上堆滿了極其諂媚而油膩的笑容:
「凡哥……好兄弟!講義氣!救兄弟一命啊!」
吳大富從風衣內側「刷」的一聲拔出一支足有手臂粗細、帶著橡膠塞的特大號無菌採集管,啪的一聲拍在莫凡桌上:
「借一口!就借一口純陽童子尿!按市價!一毫升我給你算二十塊!這一管只要你裝滿,兄弟當場點給你五千塊現金,絕不賒帳!」
「噗——!!」
莫凡剛喝進嘴裡的一口冬瓜茶當場噴了吳大富一臉!
「童……童子尿?!」
莫凡嚇得整個人縮到床角,雙手死死護住自己的褲襠,眼珠子瞪得滾圓:
「吳大富你變態啊?!大半夜跑進男生宿舍買尿?!你腦子被殭屍啃了是不是?!」
「凡哥!你別激動啊!」
旁邊的陳小白也紅著臉湊上前,手裡怯生生拿著一個眼藥水大小的小滴管,滿臉靦腆:
「其實……我也想跟凡哥借兩滴。明天一早亞瑟老師要帶全班去後山老芒果林除草實習,那裡是青銅級野區,盤踞著很多百年泥煞跟水鬼。老古法說,純陽童子尿是至陽至剛之物,滴在符紙或短劍上能破邪避煞……我畫御獸引靈符剛好差一味至陽藥引……」
「停停停!!」
莫凡抓狂地薅著自己的短寸頭,發出了震天動地的咆哮:
「全班三十六個人!二十個男生!你們為什麼非要追著老子的褲襠要尿啊?!阿達那麼大一坨,你們去找阿達要啊!」
「凡哥,別提了。」
吳大富抹了一把臉上的冬瓜茶,滿臉都是看破紅塵的鄙夷與滄桑:
「你以為我沒去敲阿達的門嗎?阿達國二就跟隔壁陣頭的鋼管舞辣妹親過嘴了!他的元陽早就漏光了!還有丁小智,天天看成人網站營養不良;隔壁寢室的幾個,國三就學人家交女朋友破了身……」
吳大富雙手合十,用看待三界稀世珍寶般的崇高眼神,熱淚盈眶地注視著莫凡:
「凡哥!全班……不,全校七個年級加起來!像你這樣母胎單身整整十五年、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體內還塞著一座純陽極陽核反應爐的『終極大純陽童子』……就剩你這最後一根獨苗了啊!!」
「幹————!!!」
莫凡整個人如同被五雷轟頂,悲憤交加的恥辱感瞬間衝破了天靈蓋:
「母胎單身是老子的錯嗎?!長得普通、運動差、成績中等沒人喜歡是老子的錯嗎?!你們這群混蛋居然把老子單身十五年的恥辱當成天然氣瓦斯田來開採?!滾!全給老子滾出去!老子誓死捍衛純愛動漫處男的最後尊嚴!!」
「唉,可惜了,五千塊呢……」吳大富長嘆一口氣,悻悻然把大採集管收回風衣。
「等等!先別吵!」
一直蹲在桌角敲鍵盤的丁小智突然推了推眼鏡,打斷了這場荒謬的鬧劇。
丁小智將改裝筆電的螢幕轉向莫凡,螢幕上正閃爍著今天上午符籙課爆炸時採集到的那段紅色能量波形圖:
「凡哥,尿的事情先放一邊。你今天上午自創的那張『定時自爆卡墨符』……我用 Python 寫了個模擬腳本,把底層的放電邏輯全部還原出來了!」
丁小智從書包裡掏出兩塊剛才在天工坊撿來的厚重實木靶板,以及幾張裁切整齊的 70% 環保再生紙:
「你看!你上午爆炸的原因,不是畫錯咒文,而是純陽真氣在轉角處遇到了粗糙纖維堵塞!如果……我是說如果,你不要用毛筆手抖,而是刻意在符膽中央留下一個直徑五公厘的墨疙瘩呢?!」
丁小智眼中閃爍著瘋狂的科技狂熱:
「那樣一來,它就不是失誤!而是一個精準穩定的——『三秒電阻延時引信』!」
莫凡愣住了。
他看著螢幕上那一串精準跳動的代碼數據,胸口那團原本暴躁的純陽之火,突然微微悸動了一下。
「試試看?」丁小智遞上一支毛筆。
莫凡咽了一口唾沫。
他走到天井後院的泥地上,將一塊五公分厚的實木靶板立在牆根。
深吸一口氣,莫凡握緊毛筆,飽蘸硃砂。
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壓制體內那股滾燙的純陽真火,而是任由熱流奔湧至筆尖!
他在粗糙的再生紙上飛速勾勒,在收筆的最後一剎那,手腕微頓,將一大團濃稠的硃砂墨汁精準點在太極圖的正中央!
「滋滋滋——!」
符紙脫手的瞬間,符膽中央的焦黑墨疙瘩立刻泛起了刺目的赤紅色雷光,劇烈膨脹發燙!
莫凡揚手將符紙狠狠甩向木靶!
「啪!」
符紙死死貼在木板中央。
丁小智站在安全距離外,掐著碼錶大喊:「倒數計時!三!二!一!」
整整三秒鐘!
分毫不差!
「轟隆——————!!!!」
一團熾烈的純陽金光在黑夜中驟然暴起!
暴虐的衝擊波瞬間將五公分厚的實心木靶轟成了一地齏粉!漫天燃燒的木屑夾雜著滾滾黑煙,在後院泥地上生生炸出了一個焦黑的淺坑!
強烈的熱風吹得四個少年的衣服獵獵作響。
吳大富嘴巴張大得能塞進一顆雞蛋;陳小白懷裡的小白貓嚇得直接把腦袋埋進了衣服裡;丁小智推了推眼鏡,興奮得渾身發抖。
莫凡呆呆地看著那團緩緩升起的青煙,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
沒有精準的飛劍,沒有華麗的結界。
但在這張粗糙微末的再生紙上,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掌握了一股足以摧山裂石的破壞性力量!
「三秒定時自爆雷……」
莫凡嘴角緩緩咧開了一抹狂傲而興奮的笑容,漆黑清亮的眼眸深處,倒映著夜色中跳動的金色火星:
「明天是後山老芒果林除草對吧?」
「野區的小怪們……洗乾淨脖子給老子等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