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四十五分。
南台灣秋初的太陽才剛翻過大岡山的山脊,空氣裡就已經蒸騰起一股宛如剛開蓋大同電鍋般的黏稠熱浪。西拉雅老芒果林深處,濕熱的泥土味混雜著熟透土芒果的發酵甜香,燻得全班三十六名一年級法童個個頭暈腦脹、滿頭大汗。
「喀嚓!喀嚓!喀嚓!」
一排排泛著暗紅鐵鏽的農用除草鐮刀,在茂密如綠色海洋般的鬼針草與野生蔓藤間起伏揮舞。
「玄虛子……俺老洪要是哪天當上天師,第一個就要去把校長室的冷氣插頭給拔了!」
洪大石那具一米九的鐵塔黑軀此時只套著一件濕透的汗衫,腦袋上歪斜地扣著一頂邊緣發霉的竹斗笠。他一邊瘋狂掄動鐮刀將半人高的毒草剁得漫天飛舞,一邊咬牙切齒地對著天空咆哮:
「昨晚教學大樓地底水管破裂,關俺們一年級屁事啊?!俺一秒鐘都沒喝過那裡的水,一覺醒來天道手環裡就被扣了六百點功德當『公共修繕基金』!扣錢就算了,大清早還被趕到這種鳥不生蛋的鬼林子拔草抵債!說好的高階法術體育課呢?這分明就是無良黑奴農場!」
(不好意思,我們故事裡的修仙專門學校,其財務預算之拮据,向來是靠壓榨新生的純勞動力來填補的;至於那位下營口音的校長,算盤打得比台積電的晶圓還要精密……)
「大石哥,省點力氣喘氣吧,吸進去的都是小黑蚊。」
吳大富頂著斗笠蹲在一塊平整的青石上,手裡的算盤撥得「劈啪」作響,脖子上掛著一個裝滿冰塊的保麗龍箱,壓低嗓門開始兜售業務:
「防蚊香茅油一小管五十點功德、正宗白虎活絡膏塗一次三十點!凡哥、班長,看在大家昨晚一起在赤崁樓吃過冰的情分上,今天買防暑冰毛巾一律算你們九折!怎麼樣,要不要來一條?」
「吳大富,依照《靈安高校學生自治守則》第三章第十四條,於公差勞改期間擅自經營無照流動攤販,加罰挑水三缸。」
蘇沐雪穿著筆挺的防蚊長袖制服,修長筆直的雙腿蹬著黑色長靴,即便在這種蒸籠般的濕熱環境下,少女的額前也只是滲出極細密的晶瑩汗珠。她手握一柄小巧精緻的園藝鋼鏟,極其優雅地將一株年份頗高的野生金線蓮連根起出,順手塞進了專用密封袋裡。
「班長大人,饒命啊!我這不是看大家快中暑虛脫了嗎……」吳大富苦著臉連忙把保麗龍箱往身後縮了縮。
而隊列的最右側,莫凡正坐在一截傾倒的腐朽老樹幹上。
少年頭上的竹斗笠壓得極低,右手上裹著兩層被汗水浸透的紗布。他低垂著眼簾,修長的手指正輕輕摩挲著膝蓋上攤開的那柄折疊桃木短劍。
這柄昨晚在化糞池青銅地宮裡力斬重甲泥蛟的百年雷擊棗木劍,此刻的賣相極其慘烈。
短劍的鈦合金彈簧卡榫雖然依舊精密,但原本刻滿雷紋的棗木劍尖,已經被高達數千度的人造電弧與純陽烈焰灼燒得通體焦黑,散發出一股若有若無的炭化焦味;劍柄側邊由丁小智親手焊接的 18650 鋰電池模組,更是已經膨脹得像顆發酵過度的麵糰,表面那層薄薄的防爆閥早就裂開了一道焦黑的縫隙。
「別看了凡哥,徹底報廢了。」
丁小智頂著兩個青黑的眼圈湊了過來,手裡拿著萬用電表在劍柄觸點上戳了兩下,螢幕上的電壓數值連動都沒動一下。他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鏡,滿臉心疼與敬畏:
「昨晚你在那一瞬間灌進去的純陽真氣,換算成瞬時功率……起碼超過了七萬瓦!那是高鐵變電所跳電時的峰值電流啊!老子用南科下腳料拼出來的陶瓷隔熱板跟銅箔迴路,當場就被你體內的太陽真火給熔成一坨錫渣了。這根百年雷擊木沒當場炸成木炭,全靠它本身底子硬。」
「還能修嗎?」莫凡抬起頭,苦笑了一聲。
昨晚那一戰雖然斬殺了三階泥蛟、毀滅了泛亞科技抽取地煞的黑產伺服器,但莫凡此刻的丹田經脈依然隱隱作痛。更要命的是,他深刻體會到了法器跟不上自身修為的致命短板——如果沒有丁小智這柄短劍附帶的高壓電弧引導,他體內那狂暴熾烈的極陽純陽真氣,只會是一顆隨時可能炸傷自己的定時炸彈。
「修是能修,但常規的鋰電池跟電容肯定是不行了,你一發力就爆。」丁小智撓了撓亂糟糟的雞窩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畫滿電路圖的便條紙:
「要是能搞到三兩天師府秘傳的『純陽天工金精油』,或者弄到一顆自帶雷電屬性的二階雷禽靈核當能源核心……老子有信心把這柄短劍升級成自帶『高頻雷火超音波』的二階神兵!但那得花大錢,天師販賣機裡標價起碼要兩千五百點功德起跳。」
「兩千五百點……」
莫凡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雖然亞瑟昨晚說過幫他在教務處後台偷偷壓下了八百點首殺功德,但為了防備暗處那個出賣道校管理權限的高階內鬼,這筆鉅款暫時根本見不得光。
「叮鈴鈴——叮鈴鈴——」
就在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陣極其突兀、清脆悠揚的金屬車鈴聲,穿透了茂密的熱帶樹冠,幽幽從林間小徑傳來。
只見滿頭白髮、身穿一件洗得泛黃的大同寶寶白背心與深藍色大工作短褲的土地公警衛老伯,正悠哉游哉地踩著一輛鏽跡斑斑的阿公級二十八吋老鐵馬,穿過泥濘的林道,慢吞吞地晃到了眾人面前。
鐵馬後座兩側,赫然用粗麻繩綁著兩個大紅色的塑膠箱,箱子裡堆滿了碎冰塊,綠油油的泰山仙草蜜鐵罐在冰水裡載浮載沉,冒著誘人至極的白冷氣。
「哎唷……這群少年仔,拔個草拔得像剛去十八層地獄油鍋裡撈出來的一樣。」
老伯捏下煞車,老鐵馬發出「吱呀」一聲刺耳長鳴。他順手從胸前口袋掏出一包長壽菸點燃,瞇著被煙燻黃的眼睛,指了指後座的冰箱:
「天氣熱得像要落火雨,別說老頭子不照顧你們這群南部未來的主力打手。學校福利社特批的福利,一人一罐,仙草降火,吸管自己拿。」
「哇!土地公阿伯!您老簡直是活菩薩轉世啊!」
洪大石激動得連滾帶爬撲了過去,一把抓起一罐仙草蜜,拉開拉環「咕嚕咕嚕」仰頭猛灌,冰涼透頂的草本甜湯滑下喉嚨,發出了一聲響徹山林的舒爽長嘆。
就連一向講究無菌衛生的蘇沐雪,也忍不住接過一罐,輕聲道了聲謝,優雅地咬住吸管喝了起來。
莫凡接過一罐冰涼的仙草蜜,貼在自己發燙的臉頰上,感激地看著老伯:
「阿伯,您怎麼特地騎車送到這麼深的林子裡來?這裡離校門口起碼有兩公里吧。」
「順路,巡山。」
老伯吐出一個青灰色的煙圈,眼神看似漫不經心地掃過莫凡手中焦黑的短木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昨晚後山那一聲悶雷響得厲害啊……連老頭子我在傳達室看夜市重播都被震翻了一杯茶。臭小子,下手挺黑的嘛,沉澱槽底下的老水管都快被你捅通了。」
莫凡握著仙草罐的手猛然一緊,心臟漏跳了半拍。
這老頭……果然什麼都知道!
但土地公老伯顯然沒有點破的意思,他咬著菸嘴,雙手撐在老鐵馬的龍頭上,目光深邃地望向前方那座遮天蔽日、樹冠高達數十公尺的三百年西拉雅老芒果神木:
「少年仔,拔草歸拔草,眼睛放亮一點。這座老芒果林是大岡山地脈延伸出來的青銅結界外緣……不過啊,有些百年前埋在地底下的死人鐵疙瘩,最近幾天,老是順著地脈的縫隙……飄出一股發餿的柴油跟生化機油味。」
老伯吸了口仙草蜜,含糊不清地低聲呢喃了一句:
「芒果樹吃多了爛鐵膏,結出來的果子可是會變苦的。行了,老頭子還要去巡瓜田,斗笠戴好,別曬成乾屍了。」
說完,老伯一蹬腳踏板,鐵馬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宛如幽靈般穿透晨霧,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林道轉角。
「地底下飄出機油味?」
蘇沐雪秀眉微蹙,握著仙草蜜的手懸在半空,身為靈安法規世家的敏銳本能瞬間被觸動:
「阿達,你剛才割草割到哪裡了?」
「俺?俺剛好砍到神木底下啊!」
洪大石抹了一把嘴角的仙草蜜,重新抓起鐮刀,大步流星地走回那棵盤根錯節、需要七八個人才能合抱的三百年老芒果神木前:
「神木旁邊的野葛藤長得比俺腰還粗,俺這就把這圈雜草全給剁了!」
話音未落,阿達暴喝一聲,渾身虯結的肌肉猛然繃緊,一記剛猛無比的宋江開山刀勢,手起刀落,對著神木正下方一叢深黑色的厚重枯葉狠狠劈了下去!
「當————!!」
一聲極其刺耳、宛如金鐵交擊般的清脆暴鳴,猝不及防地在密林中猛然炸響!
強烈無比的反震力道順著鐮刀木柄狠狠倒灌而回,洪大石那龐大的身軀竟然被震得連退了三大步,虎口崩裂出一道血痕,那柄生鏽的農用鐮刀當場斷成兩截,刀尖打著旋倒插進泥地裡!
「哎唷!俺的娘喂!」阿達痛得甩手大叫:「這破樹根是鈦合金灌的嗎?!把老子的刀都崩斷了!」
「不對!那不是樹根!」
莫凡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如獵豹般彈射而起,瞬間衝到了神木下。
丁小智與蘇沐雪緊隨其後。只見在被阿達砍開的厚厚腐殖土與枯葉深處,赫然露出的不是樹根,而是一面由高強度鍍鋅鋼網編織而成、深埋在泥土下數十年卻依舊未曾徹底腐爛的——【超重型地下進氣防爆格柵】!
「嘩啦!」
陳小白懷裡的小白貓靈巧地跳下地,兩隻前爪飛快地扒開周圍厚厚的爛泥。
隨著泥漿被清理乾淨,一座直徑足有一公尺寬、斜斜通向地底萬丈深淵的圓形鋼製換氣豎井,徹底展現在了七人眼前!
而在那鏽跡斑斑的鋼格柵邊緣,除了隱隱凸起的一行日治時期繁體鋼印——【大日本帝國陸軍西拉雅防空避難地下坑道・特二號換氣豎井】之外……
在鋼網的正中央,竟然赫然焊接著一塊極其嶄新、用鈦合金螺絲固定的小型電子天線底座!
底座的金屬表面上,清晰無比地用高能雷射蝕刻著一行冷硬刺目的現代幾何代碼:
【PAN-ASIA BIO-TECH CORP. / AUX-NODE-03】(泛亞科技生化工程・西拉雅備用通訊節點 03)
「泛亞科技?!」丁小智失聲驚呼,手指瘋狂顫抖著掏出了手持式頻譜儀。
然而,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
「呼————」
一股刺骨冰寒、混雜著刺鼻防毒面具橡膠發霉、生化福馬林藥水,以及極度濃烈死屍腥味的森冷陰風,突然順著換氣井黑洞洞的深淵底部,宛如怨靈的喘息般,瘋狂倒灌噴湧而出!
「嗡!!」
莫凡胸膛深處的純陽極陽精血,在接觸到這股濃郁死煞的同一剎那,宛如被澆了一勺滾油般狂暴沸騰!
與此同時!
蔡敏敏一直安靜垂在寬大衣袖中的青銅「攝魂安魂鈴」,竟在沒有任何人觸碰的情況下,爆發出了一陣前所未有、淒厲尖銳的瘋狂長鳴!
「叮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陰暗的森林深處,鳥獸俱寂。
地底深淵的黑暗中,似乎有某種沉睡了整整大半個世紀的恐怖怪物……在這一瞬間,被少年的純陽生氣……徹底喚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