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道校

第三集|天師考照!野狼125與御劍超速大甩尾

第 245 回

凱旋府城的功德算盤!總務處的黑心扣款與化糞池的午夜微瀾

台南火車站的第一月台,自清晨五點起便被一種黏稠而滾燙的節慶狂熱徹底淹沒。

那不是尋常政客剪綵或中秋返鄉的擁擠,而是一整支由台南市政府民政局、安平文朱殿哨角隊、下營上帝廟神轎班以及府城道教學院全體教職員工聯合組成的巨型迎賓陣仗。當那輛塗裝著斑駁綠漆、車頂還殘留著頭城外海海鹽結晶的台鐵莒光號靈能改裝特快列車發出一聲悠長蒼涼的氣笛、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緩緩停靠在鐵軌上時,月台上整整三十二名身穿金黃刺繡馬褂的哨角手同時鼓起腮幫子,吹響了足以震裂隔音玻璃的長鳴。

轟隆——!

(客觀毒舌旁白:根據交通部靈安總署台南監理所當日實測,現場哨角聲與二十四面高音鑼鼓同時爆發時,瞬時分貝達到了驚人的一百四十八分貝。這已經不是傳統的宗教民俗禮儀,這純粹是打算用純物理層面的次聲波震盪,把剛下火車的返鄉學子連同耳膜一起物理超渡。)

「歡迎!熱烈歡迎全仙聯三年級頭城搶孤總魁首——第七小隊光榮凱旋!」

大紅色的緞面橫幅拉得筆直,上面甚至還用金蔥亮粉歪歪扭扭地貼著一排醒目的大字:『賀!三年級莫凡同學、張天曜同學榮獲全省頭名!春嬌肉燥飯即日起全糖加料優惠一週!』

莫凡脖子上掛著一條足有嬰兒手臂粗的大紅繡花綵帶,腳踩那雙開裂了兩個大口子的藍白拖鞋,整個人在車廂門口被晨曦那帶著三十六度熱氣的西南季風迎面一吹,差點沒當場把胃裡還沒徹底消化的台鐵厚切排骨便當直接吐在前排民政局專員鋥亮的皮鞋上。在他身旁,張天曜早已換上一身整潔筆挺的府城道校深藍長袍,雖然那柄紫霄神劍的劍鞘上還沾著幾抹烏石港三十米天柱洗不掉的焦黑屍油,但少年少主那張清冷俊逸的臉龐上,此刻卻破天荒地沒有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天龍貴族倨傲,反而透著一種在春嬌小吃店後廚狂刷了三天鐵鍋後沉澱下來的堅毅與淡然。

「阿凡!看這邊!把金牌舉高一點!」

陳小白抱著胖了整整兩圈、正把腦袋死死埋在向日葵瓜子袋裡猛嚼的鑽地肥倉鼠,在月台邊緣蹦跳歡呼;洪大石則如同一座移動的生鐵小山,兩面磨損嚴重的厚重玄鐵盾牌重重砸在月台花崗岩地板上,發出令人牙酸的悶響;丁小智脖子上掛著四副紅外線戰術護目鏡,手提箱裡還塞滿了從頭城現場回收的九幽引煞線圈殘骸,臉上的黑眼圈黑得像是被人狠狠擂了兩拳,嘴角卻咧開得宛如偷吃到滿嘴油的黃鼠狼。

而在眾人的腳邊,功勳黑狗阿旺正傲然挺著胸脯,脖子上繫著一塊比牠腦袋還沉的三斤重純銅鎦金大獎牌,對著圍湧上來狂拍閃光燈的各大靈能媒體記者吐出一截猩紅的舌頭,神氣得連尾巴都快搖成了高速旋轉的直升機螺旋槳。

莫凡揉了揉發酸的太陽穴,無奈地長嘆了一口氣。

「老子真是服了……搶孤大考在三十米高空差點被十二點七毫米重狙把心臟打成馬蜂窩,九死一生拆完炸彈回台南,結果連口冰鎮冬瓜茶都沒喝上,就得在火車站月台給民政局的長官當人形立牌立正罰站一個鐘頭?這就是所謂的『光宗耀祖』?」

(莫凡內心吐槽:早知道老子就在大橋站直接跳車了。比起在幾十台靈能攝影機面前假笑,我現在更想回小吃店後院,把腳泡在老媽醃高麗菜的陶甕冷水裡,一口氣乾掉三大杯波哥綜合新味!)

「別抱怨了,莫凡同學。」

蘇沐雪踩著一雙擦得纖塵不染的黑色平底皮鞋,臂彎裡夾著足足有磚頭那麼厚的一疊《全仙聯特別戰時防衛資產清算冊》,冷靜的聲音如同冬日寒泉般在喧囂中刺入莫凡耳中:「根據《台南市仙道傑出青年表彰自治條例》,接受市府公開禮遇雖然程序繁瑣,但每站滿四十分鐘,可以合法向靈安局申請三千點市政專項獎勵津貼。你身上那件被重狙彈片劃破的道袍,如果申報為『特等防恐戰備損耗』,還能額外報銷八千五百元修補補助。」

莫凡整個人瞬間站直了身板,臉上的假笑甚至比剛才熱情了十倍:「咳!長官辛苦了!能為府城爭光、為道校添彩,乃是我們三年級學子義不容辭的本分!」

然而,這種充滿了鮮花、掌聲與榮譽津貼的夢幻泡影,僅僅維持了不到兩個小時。

上午十點十五分。國立府城道教學院,行政大樓頂層,校長室。

當那扇雕刻著二十四孝圖與太極八卦陰陽魚的紅檜木大門在第七小隊身後重重合攏、將外界震耳欲聾的鑼鼓聲完全隔絕的一剎那,整間辦公室內的空氣溫度驟然從炙熱的三十六度暴跌到了接近冰點的低溫。

辦公桌後方,一縷濃烈到嗆人的廉價沉香煙霧自一尊生鏽的青銅宣德爐中裊裊升起。

府城道校第七十八代總校長、兼任全省道門財務精算學會終身名譽理事長的玄虛子道長,此刻正身穿一件洗得袖口發白、胸前還印著某宮廟進香團字樣的破舊黃葛道袍,鼻樑上架著一副用透明膠帶纏了三圈的黑框老花眼鏡。他的雙手乾瘦得宛如兩截風乾的千年古松樹枝,此刻正懸空在一面通體由萬年黑檀木精雕細刻、足足有半米長的巨型七檔純金算盤上方。

喀嗒、劈啪、辟啪!

老校長的指尖快得化作了一片殘影,金算珠在黑檀木軌道上瘋狂撞擊,發出一陣宛如機關槍掃射般的清脆脆響。每一次算珠撞擊底板,辦公室內的空間裂隙便隨之微微震顫,甚至隱隱引動了四週牆壁上掛著的歷代祖師爺畫像簌簌抖動。

「咳……咳咳!」

玄虛子老校長停下了手指,摘下老花鏡,用一塊泛黃的拭鏡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鏡片,抬起那雙看似混濁卻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在第七小隊五人一狗身上緩緩掃過。他的目光在阿旺脖子上的金牌停留了半秒,最後精準地鎖定在莫凡腰間那柄插在圍裙口袋裡的折疊桃木短劍上。

「好啊,好得很吶。」

老校長的聲音沙啞低沉,聽不出絲毫慶祝大捷的喜悅,反而像極了月底拿著水電瓦斯催繳單堵在出租屋門口的三房東:「三年級黃冠法師第七小隊,深入宜蘭頭城搶孤死鬥,斬將奪旗,大挫北部天母紫霄宮與九幽商會之囂張氣焰,為我南嶽府城道門贏得全仙聯頭城大魁首,功德無量……按全仙聯章程,頭城總冠軍之團體基礎功德獎勵,實發應為——整整三萬點。」

站在後方的陳小白和丁小智眼中頓時冒出了綠光。

三萬點功德!在府城道校的官方兌換兌換閣裡,一萬點功德就足以換取一整箱百年野生雷擊棗木精炭,或者替阿達那副沉重的宋江鐵盾鍍上一層薄薄的九天玄鐵精鋼!三萬點功德,簡直是他們三年級開學以來見過的最龐大的一筆天文數字橫財!

「但是。」

玄虛子老校長那乾枯的手掌突然重重拍在黑檀木算盤的邊框上,嘴角勾起一抹令全校所有欠債學生做噩夢的陰森冷笑:「有賞,便有罰;有進,便有出。天地陰陽,損益相稱,此乃天道至理。」

說罷,老校長伸手自抽屜裡抽出一張長達一米二、用鮮紅朱砂密密麻麻打印出來的特長折疊發票,隨手一甩,那張發票宛如一條赤紅的長蛇般嘩啦啦鋪滿了整張辦公桌,直接垂落到了莫凡的腳邊。

「頭城烏石港賽事主委會、宜蘭縣政府文化局、以及台鐵總局靈安稽查處,於今晨七點四十分聯合向我校寄發了正式的《損害賠償與行政追討通告書》。」

玄虛子慢條斯理地伸出第一根乾枯的手指:「第一項:莫凡同學駕駛非法改裝之野狼125機車,在烏石港三十米通天油柱表面實施超音速兩百公里垂直貼壁飛行,強大的排氣回壓震盪,導致頭城三百年列管文化資產『青銅蓮花台』表面產生四條微米級應力裂紋。經工務段評定,修復古蹟陣法需耗費高階天青泥與八階焊符,扣除折舊後,府城道校需分攤賠償金——功德點數:六千五百點!」

「什麼?!那是九幽死士埋設引煞炸藥炸裂的,甘我屁事啊?!」莫凡眼珠子差點沒從眼眶裡直接瞪得掉在算盤上。

「閉嘴,聽老夫唸完。」

老校長眼皮都沒抬一下,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項:返程台鐵靈能特快專列上,莫凡同學、阿達同學與丁小智同學為爭奪最後一份厚切八角排骨便當,在第三節車廂通道內動用純陽微頻爆震與宋江九宮推手,導致車廂空調送風口濾網變形、三名鐵路便當局推車服務員心律不整。罰鍰——功德點數:兩千點!」

「第三項:莫凡同學在通天油柱二十五米處,未經核准擅自拆卸並使用校產編號『南道總務-C-0489』之大紅色一百三十七度鈍角塑膠凳,以超過五倍重力加速度自空域向黑煞狙擊手實施泰山壓頂重擊,導致該塑膠凳右後腿產生肉眼可見之零點三毫米不可逆彎曲變形!破壞校產,折舊賠償——功德點數:五百點!」

「第四項:大賽期間,靈獸『阿旺』在烏石港貴賓席前坪,連續對著天母第一戰隊之紫霄神纛狂吠一百二十七聲,引發天母宮主血壓飆升,構成嚴重外交失禮,罰鍰——功德點數:一千點!」

劈啪、劈啪、轟!

老校長乾枯的雙手再次化作殘影,黑檀木金算盤上的算珠以肉眼無法捕捉的高速瘋狂歸位、相加、扣除!

「綜上所述,各項罰款、古蹟賠償、公物折舊、噪音規費與全省行政協調手續費,總計扣除——一萬八千五百點功德!再扣除全仙聯總會代扣之所得稅與長老院發展基金百分之十五……剩餘應發放功德總額為——」

玄虛子推了推眼鏡,嘴角露出慈祥無比的笑容:「六千三百二十點。你們第七小隊一共六個人,平均每人可分得一千零五十三點。為湊整數,總務處貼心替各位抹去尾數,每人實發一千點整!來,在領據上簽字畫押吧。」

整個校長室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阿達張大了嘴巴,手裡的鐵盾差點砸在自己的腳背上;丁小智整個人石化在原地,眼角瘋狂抽搐;莫凡胸口劇烈起伏,體內的純陽真火差點沒直接順著鼻孔噴湧出來,把眼前那張黑檀木算盤當場燒成一堆焦炭!

(客觀毒舌旁白:從三萬點狂砍到六千點,扣除率高達百分之八十。即便放眼整個東亞仙道教育界,玄虛子老校長的這手『大天尊化骨算盤術』,也足以在黑心高利貸界封神入聖。)

「老頭……你特麼是在搶劫吧?!」

莫凡一步踏前,雙手猛地按在辦公桌邊緣,咬牙切齒道:「我們在三十米高空差點被重狙爆頭!我們用老媽的蚵灰神膏救了整座頭城鎮免於被九幽血祭炸上天!張天曜的紫電神劍都砍出了三個缺口!結果你連一張坐了三年的破塑膠凳折舊都要算五百點?!那張凳子五金行買一張才賣七十五塊台幣啊!」

「莫凡同學,此言差矣。」

玄虛子老神在在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老山苦瓜乾:「校產乃全校師生精神之寄託,豈能以市井黃銅俗資衡量?那張塑膠凳承載了你三年純陽真火之微波溫養,如今已半步踏入二階靈寶之門檻,五百點功德,老夫已經給你打了八折……」

「校長先生,請允許我提醒您一句。」

就在莫凡即將拔出菜刀跟老校長玉石俱焚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清冷、平靜、卻帶著無窮法律威嚴的聲音宛如重型斷頭台般驟然砸下。

蘇沐雪緩步走出。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眼神中燃燒著身為全省仙道法規特考第一名學霸的凌厲殺意。她將手中厚達千頁的《全仙聯特別戰時防衛資產清算冊》重重砸在算盤旁邊,發出一聲驚心動魄的震響!

「根據行政院靈安總署頒布之《全仙聯戰時緊急防衛避險法典》第七十二條第三款:『凡於國家級一類靈能賽事期間,參賽選手為制止境外敵對勢力實施恐怖襲擊、破壞地脈陣眼而採取之一切必要反制行動,所造成之附帶設施損害,一律視為不可抗力之戰術防衛損耗,由主辦方之全省靈安國防平準基金全額承擔,嚴禁向作戰人員及其所屬學府實施任何形式之代位追償!』」

蘇沐雪纖細白皙的玉指凌空一點,一道微型金色法規符陣瞬間在空氣中浮現:「宜蘭縣政府文化局與台鐵總局開具之損害單據,其公文文號均未加蓋國防靈安防禦委員會鋼印,屬於標準之程序違法無效處分!按照法規第十三條,學校法務室不僅不應代扣學生功德,反而有義務向主辦方索賠『非作戰人員受脅迫精神撫慰金』每人五千點!」

老校長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苦瓜水險些濺在自己的褲襠上。

蘇沐雪眼中寒芒更盛,翻開法典第七百四十一頁:「此外,關於『南道總務-C-0489』號紅塑膠凳之爭議。該塑膠凳登記於總務處財產清冊時,原始登記名稱為『一般聚丙烯注塑無靠背矮凳』,折舊年限為兩年。經查該批塑膠凳採購於民國一零八年九月,截至目前已逾期服役整整四年又七個月!根據國有財產報廢準則第十五條,其帳面淨值早已經歸零!老校長您以『半步靈寶』為由強扣五百點功德,涉嫌違反道教刑法第二百三十條之『利用職務詐欺圖利罪』,情節嚴重者,法務室有權向全省道教評議長老院提起司法審計調查!」

辦公室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玄虛子老校長的臉色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紫,最後硬生生擠出了一副彷彿剛吞了三斤生苦瓜般的扭曲笑容。

「咳……哎呀,沐雪同學,你看你,年紀輕輕的,怎麼動不動就把長老院司法審計掛在嘴邊呢?傷感情,太傷同門感情了嘛!」

老校長乾咳兩聲,枯瘦的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地在金算盤上一抹,將剛才計算的所有罰款算珠瞬間全部抹平!

「罷了罷了!老夫方才不過是為了考驗你們第七小隊在面對極端不公待遇時的法理應變能力!很好,非常優秀!不愧是本校的棟樑之材!」

玄虛子一邊擦著冷汗,一邊飛快地自抽屜裡掏出一枚紫金鑄造、散發著濃郁空間波動的八角形令牌,重重拍在桌上:「三萬點功德,如數全額發放!另外,鑑於莫凡同學與張天曜同學配合默契、化解滅世大劫,校方特批後山老林泉深處之『天字甲號獨立煉器密室』一間,配備地熱純陽地火引流閥與高壓靈能熔爐,免收租金一年,專供你們第七小隊研發三年級下學期之全仙聯參賽裝備!這樣總滿意了吧?!」

莫凡一把抓過那枚沉甸甸的紫金令牌塞進圍裙口袋,對著蘇沐雪比了一個無比崇拜的大拇指。

(莫凡內心吐槽:讀書人真可怕。以前我以為這世界上最猛的武器是老媽的生鐵剁骨刀,今天我才發現,蘇班長手裡那本印著條文的法律書,殺傷力比核彈還霸道,連校長這個老吸血鬼都能當場抽乾榨乾!)

……

深夜,子時三刻。農曆七月未盡,夜涼如水。

整個府城道校的喧囂早已在午夜前徹底熄滅。白日裡喧鬧無比的校園,在夜色與濃重的海風籠罩下顯得格外幽深靜謐。

後山深處,雜草叢生。一棟被厚厚黑色油氈布與生鏽鐵絲網重重包圍的矮小紅磚平房,如同荒野中一頭死寂沉睡的伏獸般矗立在陰影之中。在平房外圍,整整三圈斑駁發黑的鐵絲網上掛滿了早已褪色的黃銅鈴鐺,在夜風吹拂下偶爾發出幾聲微弱得令人心悸的脆響。

這裡是全校所有學生的終極禁地——地下化糞池總機房。

莫凡手裡提著一隻沉甸甸的三層不鏽鋼保溫提鍋,腳下的藍白拖鞋踩在濕漉漉的青苔與碎石路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在他身旁,黑狗阿旺緊緊貼著他的褲腿,渾身漆黑油亮的短毛根根倒豎,喉嚨深處不斷滾動著低沉的警告鳴音,那雙平日裡憨厚溫順的狗眼,此刻正死死盯著前方那扇銹跡斑斑的加厚重型生鐵防爆門。

那扇鐵門中央,銘刻著九顆斗大的星宿圖騰,門框四周更是密密麻麻貼滿了數以百計的受潮再生紙雷火符。然而此刻,那些符紙的邊緣竟然隱隱泛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焦黑氣味,彷彿門後正有某種溫度超越岩漿的恐怖邪煞,正透過門縫瘋狂灼燒著封印。

鐵門旁邊的青石階梯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身影。

亞瑟老師穿著一件洗得發黃的白背心,腳下一雙同樣破舊的藍白拖,嘴裡斜斜叼著一根快要燒到過濾嘴的長壽菸。那柄平日裡用來抽學生屁股的赤木天師量天尺,此刻正被他隨意插在腳邊的水泥地縫裡,尺身上九道淡金色的道紋如同心臟跳動般忽明忽暗,死死壓制著石縫中不斷滲透出來的一絲絲黑色霧氣。

「來了?」

亞瑟沒有回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菸,灰白色的菸霧在夜空中被海風撕扯成破碎的形狀。

「老媽今天特地留的,古法手切黑豬後腿肉燥飯,加了四顆浸透老滷汁的三黃土雞蛋,還切了半條粉腸和一碗滾燙的虱目魚皮湯。」

莫凡走上前,將保溫提鍋輕輕放在亞瑟身邊的石階上,隨即盤腿坐了下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盒火柴,幫亞瑟把快要熄滅的菸頭重新點燃。

「算盤老頭今天差點把我們的功德全扣光,多虧蘇沐雪那丫頭用法律條文把他的老臉抽腫了。」莫凡扯了扯嘴角,試圖用輕鬆的語氣打破這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氣氛。

然而亞瑟卻沒有笑。他揭開保溫提鍋的蓋子,濃郁誘人、帶著紅蔥頭焦香與純正八角甜香的人間煙火氣瞬間在冰冷的夜空中炸開。老人抓起鐵湯匙,狠狠挖了一大口油光發亮的肉燥飯塞進嘴裡,大口大口地咀嚼著,那張平日裡玩世不恭、滿是鬍渣的蒼老臉龐上,此刻卻籠罩著一層前所未有的陰霾。

咕嚕……喀拉拉……!

突然間,一聲沉悶至極、宛如從九幽地心深處傳來的鐵鏈撞擊聲,驟然在兩人的腳底板下狂暴炸響!

整座紅磚機房劇烈顫抖了一下,碎裂的水泥粉末簌簌落下。機房四周懸掛的三面漢白玉太極凹面鏡上,原本溫潤柔和的白色玄光瞬間被一抹猩紅如血的暗芒徹底染透!透過門縫,隱隱傳來一聲低沉沙啞、卻帶著無窮貪婪與飢渴的狂暴咆哮:

『莫……崇……天……!純陽血……林春嬌……!』

『這股極陽的味道……比三年前更烈了……!放本尊出去……本尊要生吞了他的純陽真元……把這座人間化為焦土……!』

嗡——!插在水泥地縫裡的量天尺猛地劇烈嗡鳴,亞瑟眼中寒光一閃,右腳隨意在尺柄上一踏,一道純青色的浩然罡氣宛如萬丈驚濤般順著地脈轟然下壓,生生將那股湧出地表的血煞黑霧震得倒灌回鐵門之內!深淵深處頓時傳來一陣淒厲不甘的怒吼,鐵鏈聲漸漸隱沒於虛無。

莫凡渾身汗毛倒豎,體內的純陽真火不由自主地狂暴運轉,雙拳捏得咯咯作響:「老魔尊……動靜越來越大了。頭城搶孤的時候,九幽商會的引煞線圈是不是已經撼動了全島的地下龍脈?」

亞瑟慢條斯理地嚥下嘴裡的肉燥飯,用油膩的手背擦了擦嘴角,重新點燃了一根菸。

「何止是撼動。」

亞瑟抬起頭,那雙泛黃渾濁的眼睛穿過漆黑的夜空,望向了北方的天際:「全島六大天柱地脈,頭城是北海之咽喉,而我們腳下的這座化糞池,是鎮壓西南兩百年地煞濁氣的總樞紐。你在烏石港拔掉天柱令旗、以蚵灰神膏破壞共振,雖然保住了頭城,但地脈反震的衝擊波,已經在全島地底撕開了上百道細微的暗裂。」

老人轉過頭,目光銳利如刀地盯著莫凡:「你知道九幽商會那位總裁幽冥子,接下來準備在全仙聯第三單元幹什麼嗎?」

莫凡搖了搖頭,眉頭緊緊皺起。

「神木大比。」

亞瑟冷笑一聲,吐出一口濃煙:「第三單元的核心考題,是各校三年級法具與靈獸之綜合評鑑。而評鑑的關鍵核心,便是『百年雷擊棗木』之靈能承載極限。九幽商會目前正在全省大肆收購神木原料,並向各大名門推銷一種號稱從德國引進的黑科技——『生化納米雷擊木鍍膜』。」

「鍍膜?」莫凡微微一愣。

「沒錯。」亞瑟的聲音冷得宛如寒鐵:「他們宣稱這種納米鍍膜塗抹在雷擊木上,能讓法器導電率暴增十倍、靈獸共振威力翻倍。但實際上……那根本不是什麼德國科技,那是九幽抽取這地底下老魔尊的生化屍髓提煉出來的寄生病毒!一旦全省天驕的法具全部鍍上這層膜,只要幽冥子在大比之日引動陣眼……全島所有靈木法器,都會在一瞬間化為九幽引煞的導火索,將整座台灣的地下靈脈,徹底抽乾化為人間煉獄!」

莫凡倒吸了一口涼氣,手中的雙拳捏得發白。

「那……我們該怎麼辦?天母張家和其他名門貴族,難道連這點端倪都看不出來?!」

「他們眼裡只有勝負,只有家族顏面,只有能讓飛劍速度暴增五倍的虛榮數據。」

亞瑟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長長呼出一口白煙,伸手拍了拍莫凡的肩膀:「小子,三年級下學期的大考,比你想像的還要骯髒、還要殘酷十倍。那些豪門貴族有幾十億資金去買納米鍍膜、去注射生化活化劑培養狂暴麒麟;而你手裡……只有天工坊垃圾堆裡撿來的一截被雷劈爛的老棗木,還有你身後這個只知道吃肉燥飯的死狗。」

說到這裡,亞瑟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古怪、卻充滿了市井流氓般的狡黠笑意:「但是,別忘了……這座人間最大的大道,從來不在天龍國的實驗室裡,而是在你老媽那一鍋熬了三十年的老肉燥大鼎之中。」

「滾回去睡覺吧。明天一早,去天工坊把那塊爛木頭拖出來。該怎麼把它變成能把豪門貴族臉抽爛的真正神木……那是你和這條狗的事了。」

說罷,老人拎起吃得精光的保溫提鍋,趿拉著藍白拖鞋,頭也不回地晃晃悠悠走回了黑夜深處。

莫凡站在原地,夜風獵獵吹拂著他胸前的泛黃圍裙。在他身旁,黑狗阿旺抬起頭,衝著北方深邃的夜空發出了一聲極其清脆、充滿戰意的低吠。

三年級的全新風暴,已然破曉!

第 245 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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