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小巨蛋地下二層,專屬選手休息通道內,空氣中混雜著刺鼻的碘酒、冷鍛機油以及淡淡的爆米花甜味。
「哐當!」
第七小隊休息室那扇沉重的隔音防火門被一腳踹開。
洪大石整個人宛如一座被燻黑了的巨型鐵塔,踉踉蹌蹌地栽倒在正中央那張長條皮沙發上,沙發彈簧發出了一陣不堪重負的吱呀慘叫。
「哎喲……我的娘咧……燙死老子了……」
這位剛才在擂台上硬頂十米黑炎天狗的宋江鐵漢,此刻正毫無形象地把兩條粗壯的胳膊高高舉起。
只見他原本古銅色的小臂上,皮膚大面積發紅乾裂,掌心與手腕處密密麻麻布滿了被滾燙盾牌燙出的一串串透明水泡,焦黑的汗毛捲曲著黏在皮肉上,稍微動一下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叫你別拿肉身去硬頂九幽黑炎,你偏要當鐵頭娃。」
蘇沐雪快步走上前來,隨手將厚重的公文夾甩在茶几上,動作熟練地從醫療急救箱裡取出一瓶高階冰魄噴霧,對著洪大石的小臂滋滋滋連噴了七八下。
冰涼刺骨的白色冷霧稍稍壓制了灼熱的火毒,洪大石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但臉上的橫肉依然痛得不停抽搐:
「班長,那時候我不頂上去,小智的無人機和凡哥的再生紙符就全被那日本和尚的黑火燒成灰了!我這是戰術犧牲,戰術犧牲懂不懂?」
「懂,懂得很。」
莫凡反手帶上休息室的防爆鐵門,順手反鎖。
他一邊漫不經心地應著,一邊走到了洗手台前,擰開水龍頭。
冰涼的自來水嘩啦啦沖刷著他滿是黑色煙灰的臉頰與脖頸。
當水流滑過胸膛的一瞬間,莫凡牙關緊咬,額頭上青筋驟然暴突!
(「嘶……這鬼地方的地底下,到底鎖著什麼妖魔鬼怪?」)
隔著浸濕的卡其色校服襯衫,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心口。
在那裡,佩戴著的那枚百鬼工會青玉佩正散發著一陣陣微弱卻冰寒刺骨的幽光,而玉佩正後方的皮肉深處,那一道隱匿了整整四年、形如九宮鎖鏈狀的「純陽守護咒印」,此刻正泛著滾燙如烙鐵般的深紅暗紋,隨著台北盆地地脈深處的低頻震顫,一陣一陣地鑽心作痛。
剛才在擂台上,他看似從容擊潰高野山,但唯有他自己清楚,地底深淵裂隙裡那雙驟然睜開的萬古魔眼,絕非幻覺。
那是一尊被鎮壓在台北龍脈最核心天柱之下、沉睡了數百年的恐怖存在。
而對方剛才那短暫的一瞥,分明是嗅到了他體內純陽極陽真血的絕頂誘惑!
(不好意思,我們的男主角雖然平時嘴碎又中二,但在直面未知危機的本能直覺上,他向來比野狗還要敏銳;當一個人胸口上的守護咒印開始像微波爐熱便當一樣發燙時,通常代表著地底下的麻煩已經不是用兩張受潮黃符就能解決的了。)
「砰!」
就在莫凡擦乾臉龐、準備深呼吸平復氣血之際,休息室的後勤小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撞開!
只見身材圓滾滾的吳大富,滿頭大汗、脖子上掛著三台瘋狂響著報單提示音的最新款靈能平版電腦,懷裡還死死護著一本燙金的厚重帳冊,像一顆歡快的肉球般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發了!兄弟們!徹底發了啊!!」
吳大富那張長著八字眉的圓臉激動得一片通紅,唾沫星子噴了兩米遠:
「四強準決賽爆冷!盤口賠率一賠十二點五!全天下的修士都押高野山式神陣必勝,結果全被咱們凡哥的二十響連環自爆符給當場揚了!莊家底褲都輸穿了!扣除靈安局百分之三的印花稅,咱們第七小隊的公積金帳戶——淨賺兩億八千萬天壇真金點數!!」
「兩億……八千萬?!」
正在一旁咬著螺絲刀搶修無人機主機板的丁小智,手一抖,螺絲刀啪嗒一聲掉進了廢件箱裡,整個人目瞪口呆:
「大富……你沒算錯小數點吧?這筆錢夠我買三台航太級五軸聯動靈能數控車床,外加十噸軍規雷擊棗木了啊!」
「算錯你個大頭鬼!老子可是南部金紙商會第一神算!」
吳大富得意洋洋地一抹鼻子,隨後轉身朝著門外拍了拍巴掌:
「不過錢都是小事!看看老子冒著被靈安交警開三張罰單的風險,從台北轉運站特種冷鏈綠色通道給你們搶運過來了什麼!」
門外,兩名身材魁梧、身穿大台南客運制服的隨車壯漢,氣喘吁吁地合力抬著一隻直徑超過一公尺、通體泛著銀灰色金屬冷光、外殼印著一隻猙獰斑斕猛虎標誌的巨型——「虎牌五十公升特級保溫大鐵鼎」!
「咚!」
重達百斤的保溫大鼎被重重砸在休息室中央的大理石茶几上,整張茶几發出了一陣清脆的呻吟。
「這是……」洪大石聳了聳通紅的鼻子,原本萎靡不振的眼神瞬間亮得像兩顆大燈泡!
「卡嗒!」
吳大富親自上前,雙手扣住保溫大鼎兩側的四道重型液壓搭扣,用力往外一扳!
隨著鼎蓋掀開的一瞬間——
「轟————!!」
一股濃烈、醇厚、熱氣騰騰,融合了紅蔥頭油爆焦香、深山老當歸溫潤甘醇、三十年陳年老醬油醬香,以及豬蹄筋皮脂在高溫高壓下徹底膠質化之絕世濃香,宛如實質性的金色氣浪一般,在整個封閉的休息室內狂暴炸開!
原本瀰漫在屋裡的跌打藥水味與焦糊味,在零點一秒之內被這股純粹無比的人間煙火氣徹底洗滌沖刷殆盡!
只見大鼎深處,整整四十隻燉得軟爛油亮、表皮呈現誘人紅瑪瑙琥珀色、輕輕一晃便如布丁般劇烈顫動的「台南赤崁樓傳家三十年老滷豬腳」,正浸泡在濃郁發亮的醬汁中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而在大鼎下方深處,還盛滿了以全羊大骨、高山野當歸、枸杞、黃耆熬煮了整整七七四十九個小時的乳白色滋補骨湯,湯面上甚至還漂浮著數十顆蛋殼裂紋斑駁、隱隱呈現八卦龜甲暗紋的黑褐色茶葉蛋!
鼎蓋內側,還用耐高溫油性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殺氣騰騰的台語大字:
【給老娘全部吃光!打輸天母少爺,一人回台南刷一百口生鐵大鍋!——林春嬌字】
「春嬌老媽的傳家老滷豬腳!!」
洪大石發出一聲野獸般的狂嚎,甚至連胳膊上的燙傷都顧不上了,抄起旁邊的大鋼盆便撈出了四隻碩大無比的豬蹄,張開大嘴狠狠咬了下去!
「滋溜——!」
燉得極致酥爛的豬皮幾乎入口即化,濃郁醇厚的膠原蛋白裹挾著醇香的醬汁瞬間在舌尖爆開,老滷汁那歷經數十年煙火願力滋養的溫潤藥力,化作了一道滾燙舒適的暖流,順著食道轟然灌入胃袋!
「嗡——!」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洪大石原本布滿水泡、燙得發黑的雙臂上,那頑固滯留的九幽黑炎煞毒,在老滷豬腳暖流的沖刷下,竟然化作了一縷縷淡淡的灰白色青煙,自毛孔中迅速蒸發排空!
乾裂發焦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痂、脫落,長出了粉嫩健康的新肉!
「神……神了!!」
洪大石一邊滿嘴流油地大嚼著軟糯的蹄筋,一邊感動得眼淚鼻涕齊流:
「老媽這手藝……比靈安局那幾萬塊一顆的生肌續命丹管用一百倍啊!!」
「吃慢點,沒人跟你搶。」
莫凡看著那熟悉的保溫大鼎,嘴角忍不住揚起了一抹溫暖的笑意。
他走上前去,用生鐵湯勺撈起了一顆沉在鍋底的茶葉蛋,在鼎沿上輕輕一敲。
「喀嚓。」
黑褐色的蛋殼碎裂,露出了裡面宛如羊脂黑玉般溫潤的蛋白,蛋白表面那一道天然凝結的八卦龜甲紋路若隱若現。
莫凡兩口將茶葉蛋吞下肚,又舀了滿滿一大碗乳白色的當歸羊肉大骨湯,咕咚咕咚仰頭一飲而盡!
「轟——!」
滾燙的羊肉鮮湯入腹,一股極致溫柔、卻浩瀚如汪洋般的市井純陽願力瞬間化解開來,宛如一隻溫暖乾燥的母親手掌,輕輕按撫在他那躁動不安的丹田與氣海之上。
胸口那枚劇痛灼熱的青玉佩與純陽咒印,在這股純粹煙火溫度的安撫下,原本猙獰暴走的暗紅光芒竟奇蹟般地漸漸隱匿平息了下去,五臟六腑因超頻運轉而產生的經脈撕裂感,被溫潤的膠質修復得完好如初。
(「呼……十五塊錢一顆的茶葉蛋,配上老媽的肉燥大骨湯,果然才是全天下最好的定海神針。」)
莫凡摸了摸暖烘烘的肚子,長長吐出了一口帶有當歸老蒜香氣的白氣。
他始終堅信,這不過是自家老媽用料扎實、火候到位的普通市井手藝罷了。
(不好意思,三界之內大概也只有我們這位神經大條的主角,會把一位隱退三十年的人間灶神傳人用三昧真火慢煨了七天的至尊食丹,當成十五塊錢的普通宵夜在吃;不過正因如此,這種渾然天成的赤子之心,反而讓食丹的藥效發揮到了不可思議的極致。)
莫凡捧著半碗骨湯,邁步走到了休息室角落那扇虛掩的逃生安全門前。
門外的樓梯拐角處,光線昏暗。
一道穿著洗得發白的花格子短袖襯衫、下身套著大花沙灘褲、腳踩正宗十元藍白拖的邋遢身影,正斜斜倚靠在冰冷的水泥牆壁上。
亞瑟嘴裡叼著一根劣質的黃色長壽煙,打火機擦出一道微弱的火苗,將他那張胡茬雜亂、睡眼惺忪的蒼老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
「呼————」
一口濃郁嗆人的灰白色煙霧,被亞瑟緩緩吐出。
那煙霧在陰暗的樓梯間內並未散去,而是在虛空中扭曲變幻,隱隱凝結成了一個巴掌大小、覆蓋著九道封印古篆的玄奧八卦煙圈,朝著腳下深邃幽暗的地下室深井緩緩旋轉飄落。
「老師。」莫凡走過去,遞上手裡盛著兩塊大骨肉的乾淨紙碗。
亞瑟眼皮都沒抬,伸手接過碗,另一隻手從褲兜裡摸出一雙自備的竹筷子,夾起一塊連筋帶肉的骨頭塞進嘴裡,口齒不清地咕噥了一句:
「春嬌那個兇婆娘……鹽巴放得比在台南時少了一錢,當歸倒是多扔了半兩……算她還有點良心,知道天龍國的氣候陰冷。」
莫凡靠在冰冷的扶手上,沉默了兩秒,隨後壓低聲音開口:
「剛才在擂台上……地下裂開的時候,我看見了一雙眼睛。」
亞瑟夾肉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醉意與散漫的渾濁眼眸,在煙霧繚繞中驟然閃過了一道如刀鋒般刺骨的寒芒。
「看見了?」亞瑟語氣平靜,連嚼肉的節奏都沒變。
「看見了。」莫凡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按住心口:
「在地底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一條被無數黑鐵鎖鏈捆著的巨大魔物。它看我的眼神……就像老街夜市裡餓了三天的野狗盯著剛出鍋的香腸。而且……我胸口的印記,剛才差點壓不住。」
「正常。」
亞瑟吐出一根嚼得乾乾淨淨的羊骨頭,將空碗遞還給莫凡,隨手用衣袖擦了擦油膩的嘴角:
「台北小巨蛋正下方三百公尺,是整座大台北盆地六大龍脈天柱之一的『北天柱』。三十年前,我和你老爹他們……在那裡打穿了九幽地脈,親手釘下了九把青銅降魔鎖。」
亞瑟深深吸了一口指尖即將燃盡的煙頭,火星在黑暗中劇烈明滅:
「你剛剛在上面跟高野山鬥法,純陽真火跟九幽黑炎在擂台上對撞,靈能共振透過石板往下漏。底下的那個老東西被純陽氣息一勾,自然就饞得流口水了。」
「那……」莫凡眉頭皺緊:「要是總決賽的時候,我和天母紫霄宮打起來,動靜鬧得更大,會不會把底下的鎖鏈震斷?」
亞瑟轉過頭,那雙深邃的眼睛透過煙霧靜靜注視著眼前的少年。
良久,老天師嘴角咧開了一抹玩世不恭的痞笑,抬起穿著藍白拖的大腳,啪地一聲踹在莫凡屁股上:
「少在那裡杞人憂天替天道操心!三十年前老子能把它釘進地底,三十年後就輪不到它翻天!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你現在的唯一任務,就是待會兒上台,用你的爛炒勺,把張天曜那個自以為是的天母少爺,狠狠抽成豬頭!」
「靠!老師你偷襲我屁股!」莫凡揉著屁股大聲抗議。
就在這時——
「莫凡!亞瑟老師!出大事了!!」
休息室內,忽然傳來了蘇沐雪冰冷急促的大喊聲!
莫凡與亞瑟神色一肅,快步推門返回屋內。
只見蘇沐雪站在長桌前,手裡正死死捏著一份剛剛自賽事主辦方專用傳真機上打印出來、蓋有全仙聯仲裁委員會與天母長老院雙重鮮紅大印的加急特許公文!
蘇沐雪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金絲眼鏡後的雙眸泛著凌厲的怒火:
「天母紫霄宮……向大會執委會提交了《太古世家血盟特許仲裁令》!」
「他們以『決賽規格升級、彰顯道門巔峰戰力』為由,要求取消總決賽的一切常規賽事保護限制,將中央主擂台全面切換為——【太古九天玄煞雷池】!!」
「無限制天雷殺陣?!」丁小智手中的工具箱當啷一聲砸在地上!
整間休息室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驟然凝固到了冰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