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的台南赤崁老街,日光毒辣得彷彿能將柏油路面直接曬出瀝青油來。
知了在百年刺桐樹的繁茂枝葉間扯著破鑼嗓子狂叫,空氣中飄散著老廟特有的沉香煙氣、隔壁冬瓜茶鋪濃郁的蔗糖焦甜,以及春嬌小吃店那一鍋終年不熄、香飄十里的三十年老滷肉燥香。
「鏗!鏗!鏗!砰!!」
伴隨著一陣節奏快得令人心驚肉跳的沉重剁肉聲,整條民族路二段的街坊鄰居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只見在春嬌小吃店那口熱氣蒸騰的大鐵鍋前,圍著碎花圍裙的林春嬌正單手握著一把足足有兩斤重的厚背高碳鋼剁骨刀。那柄被磨得鋥亮如鏡、刀刃上布滿細密崩口的生鏽菜刀,在她手裡宛如生長在臂膀上的第三條手臂,以每秒三次的驚人頻率,將一根根粗如兒臂的新鮮溫體豬後腿筒骨精準無比地劈成兩截!
每落一刀,滾燙的白濁骨髓便混著骨渣四濺而出,精準落入旁邊那口直徑一米二的巨型深底陶缸之中,沒有半滴濺在灶台之外。
「少年欸!吃滷肉飯不會自己找位子坐喔?站在門口當門神是想等著領普渡旗是不是?!」
林春嬌頭也不抬,嗓門大得堪比大天后宮的破煞銅鑼,手裡的菜刀猛地一翻,刀背一掃,直接將兩塊大骨拍進滾沸的高湯裡:
「外帶的自己排隊!內用的餐具自己拿!要是敢催單,老娘手裡的菜刀可不長眼睛……」
然而,這聲中氣十足的市井連珠炮剛罵到一半,小吃店門口那陣微弱混亂的腳步聲,卻讓林春嬌那雙粗糙敏銳的耳朵微微一動。
門簾被一隻焦黑、纏滿劣質紗布的手掌顫抖著掀開。
緊接著,一股濃烈得化不開的生化酸腐味、燒焦電路板的焦糊味,以及淡淡的鮮血腥氣,順著炎熱的過堂風,悄然鑽入了滿是肉燥香的小吃店堂。
走在最前面的,是渾身衣服被燒得百孔千瘡、臉上黑得像剛從煤窯裡爬出來的莫凡。
而在他身後,洪大石雙臂纏著厚厚的消毒紗布,咬牙背著臉色慘白如紙、早已陷入半昏迷狀態的亞瑟;張天曜那身價值連城的紫霄錦袍早已碎成布條,單手拄著斷裂的雷劍,每走一步都在水泥地上留下一個虛浮的血腳印;蘇沐雪推著無框眼鏡的手指在微微發抖;陳小白則小心翼翼地抱著同樣毛髮焦黑的大橘阿肥,第七小隊全員宛如剛從地獄血海裡爬出來的殘兵敗將。
小吃店內原本正埋頭扒飯的幾桌常客,看見這群渾身浴血、殺氣騰騰的少年,嚇得手裡的筷子劈啪掉了一地。
「莫……莫凡?!」
林春嬌握著菜刀的手猛地一滯,那雙平日裡總是精明算計、嫌東嫌西的三角眼瞬間瞪得滾圓:
「你們這群小兔崽子……不是說去台北打什麼全國大賽嗎?!不是說拿了三十公斤純金大金盃嗎?!怎麼搞得像去柬埔寨園區被人摘了器官逃回來一樣?!」
林春嬌踩著紅色塑膠拖鞋大步衝出灶台,嘴上的罵聲雖然比機關槍還要密集,但腳步卻快得像一陣風:
「老娘早就跟玄虛子那個老禿驢說過!南部小孩去天龍國除了被騙去辦信用卡還能幹嘛?!你們這幫敗家子,該不會把金盃拿去地下錢莊抵押賭輸了被人追殺吧?!亞瑟老頭怎麼也這副死人樣?!老娘這裡賣的是肉燥飯,不是停屍間的太平門啊!!」
「媽……別罵了……先救人……」
莫凡虛弱得連抬起眼皮的力氣都沒有,咧了咧焦乾起皮的嘴唇:「道校醫務室……全被我剛才那一勺大爆油震碎的馬桶水給淹了……亞瑟老師元神快散了,張天曜的經脈也全燒乾了……」
林春嬌嘴裡罵罵咧咧,正準備伸手揪莫凡的耳朵,然而,就在她的手掌即將碰到莫凡衣領的千分之一個瞬間——
她的瞳孔,猛然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那柄握在她右手之中、三十年來斬骨切肉從未晃動過分毫的高碳鋼菜刀,在這一刻,竟然「嗡」的一聲發出了一聲極其微弱的悲鳴,整柄刀身在半空中硬生生凝固住了!
因為,在莫凡那件被烈火燒得破破爛爛的襯衫領口處,一枚被焦黑麻繩隨意串起、通體墨黑透翠的半截殘玉,正隨著莫凡微弱的喘息,輕輕晃蕩在空氣之中。
殘玉中央,那個鐵畫銀鉤的雲篆「崇」字,在小吃店昏黃的日光燈下,泛著淡淡的金芒。
「……」
整座喧鬧的小吃店,在這一瞬間陷入了一種詭異至極的死寂。
林春嬌那張平日裡兇悍暴躁、彷彿天塌下來都能用菜刀剁碎的面龐,在看清那個「崇」字的一剎那,血色如潮水般褪得乾乾淨淨。
她那隻布滿老繭、長年浸泡在洗碗水與滾油中的右手,竟然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了起來,連帶著刀尖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紊亂的微小殘影。
十七年了。
自從那個狂傲得不可一世、自以為能提著一把斷劍替全天下蒼生把深淵堵死的混蛋男人,在某個暴雨傾盆的深夜將尚在襁褓中的嬰兒塞進她懷裡之後,這枚殘玉……她整整十七年沒有再見過。
「……看三小?!沒看過小吃店提早打烊是不是?!」
僅僅過了不到半秒鐘,林春嬌眼底深處那一抹幾乎要撕裂心肺的震顫與悲痛,便被她以一種近乎殘忍的狠厲強行壓了下去!
她猛地轉過身,手中的生鏽菜刀狠狠剁在厚重的老木砧板上,「砰」的一聲巨響,直接將半截手臂粗的生豬腿骨剁成了齏粉!
「全部給老娘出去!今天小吃店瓦斯漏氣,不賣了!誰敢多看一眼,老娘拿菜刀給他修眉毛!!」
林春嬌凶神惡煞地將店裡的幾桌客人連推帶趕地攆出大門,「嘩啦啦」一聲刺耳的巨響,將兩扇厚重的鍍鋅鐵捲門狠狠拉到底,巨大的鎖扣「喀嚓」一聲死死扣上!
將外界熾熱的喧囂徹底隔絕之後,陰暗悶熱的小吃店內,只剩下大鐵鍋裡沸水滾動的咕嘟聲。
「大石,把亞瑟老頭扶到後廚涼蓆上躺著!蘇丫頭,去櫃檯底下拿兩瓶高粱酒和乾淨毛巾!」
林春嬌一把扯下圍裙,語氣快得如同軍令,根本不給任何人詢問的機會:
「姓張的那小子!不想下半輩子變成經脈癱瘓的廢人,就給老娘滾到灶台旁邊坐著!莫凡,你給老娘滾進來燒柴!」
走進油膩逼仄的後廚,林春嬌根本沒去看那枚殘玉一眼,但她的動作卻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她快步走到後廚最深處一堵看似普通的紅磚牆角,伸手在三塊凸起的紅磚上按了一組極其繁複古拙的力道,「喀啦」一聲脆響,牆壁下方的一塊暗格緩緩移開,露出了一口被層層黃布包裹、散發著淡淡古樸藥香的紫砂黑陶小甕。
林春嬌撕開黃布封條,從甕中抓出三株通體呈赤金色、根鬚宛如老龍盤根的古老當歸,又抓了兩把散發著淡淡松香氣息的深黑色油蔥酥,以及一小撮晶瑩剔透、宛如白玉般的極品海鹽,一股腦全扔進了那口已經熬煮了不知多少歲月的藥膳大骨高湯之中!
「轟!」
當那幾株老當歸落入滾湯的瞬間,整口大鐵鍋上方升騰而起的白色水蒸氣,竟然在一瞬間幻化成了一道淡淡的七彩藥霞!
濃郁雄渾的草木生機與大骨髓油的醇厚肉香完美融合,化作一股溫潤得如同春風化雨般的至純暖意,瞬間充斥了整間逼仄的後廚!
林春嬌用鐵勺狠狠舀起一大碗熱氣騰騰、油亮白濁的大骨濃湯,粗暴地塞進莫凡手裡:
「端過去!先給亞瑟那個老不死灌下去!他要是敢死在老娘的涼蓆上,老娘就把他的量天尺拿去當柴燒!」
莫凡連忙端著大骨湯跑到涼蓆旁。
此時的亞瑟面如金紙,胸口的衣衫早已被黑血浸透,量天尺表面的太極陣紋暗淡無光,元神真氣微弱得宛如風中殘燭。
然而,當莫凡將那碗熱氣蒸騰的大骨湯小心翼翼地湊到老人乾裂的嘴唇邊時——
「吸溜……」
原本陷入重度昏迷的邋遢老道,喉結竟然本能地劇烈蠕動了一下!
隨著那口溫熱甘醇、帶著三十年老藥生機的骨髓濃湯順喉而下,亞瑟體內原本瀕臨崩潰、四處逸散的混亂真氣,竟然宛如被一隻溫柔無比的大手輕輕撫平!
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那碗看似市井普通的大骨湯中蘊含的龐大人間願力,竟然化作億萬點細密的金色光斑,飛速修補著老人丹田處那道觸目驚心的元神裂痕!
「咳……咳咳咳!」
僅僅過了不到半分鐘,亞瑟猛烈咳嗽了幾聲,吐出一口積壓在胸口的黑紫色死血,那雙原本渾濁死寂的老眼,竟然奇蹟般地重新亮起了一抹神光!
老人緩緩睜開眼,看著手裡空空如也的瓷碗,又轉頭看了看灶台前那個背對著自己、正用力擦拭菜刀的臃腫背影,嘴角扯出一抹無比苦澀卻溫暖的弧度,沙啞低喃道:
「三十年了……春嬌……你這鍋當歸大骨湯的味道……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林春嬌背對著眾人,手中的抹布用力在刀面上擦拭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冷冷道:
「閉上你的狗嘴。喝了老娘的湯,就把命給老娘留著。十四天之後要是敢讓那頭老畜生從門裡爬出來砸了老娘的店,老娘親自下油鍋把你炸成油條。」
另一邊,早已因為精血虧損而神智恍惚的張天曜,此刻也雙手捧著一小碗大骨湯。
這位天母紫霄宮的尊貴少主,從小吃的是三十萬靈石一顆的九轉玉露丸,喝的是長白山千年靈芝熬製的瓊漿玉液,本能地對這種充滿市井油煙味的骨頭湯懷有一絲排斥。
然而,在強烈的肉香引誘下,他還是忍不住仰頭喝了一小口。
「轟隆隆——!」
濃湯入口的一瞬間,張天曜的識海宛如被一記天母紫霄神雷正面轟中,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了原地!
那不是普通的湯!
那股看似渾濁油膩的高湯之中,沒有絲毫藥材的苦澀,只有大骨髓油在極致文火熬煮下釋放出的甘醇膠質,混合著油蔥酥在歲月沉澱中凝結出的無上煙火溫情!
一股澎湃雄渾得不可思議的純陽生機,順著他的食道瞬間炸開,如同一條奔騰咆哮的金色暖流,以摧枯拉朽之勢衝過他全身枯竭焦黑的三十六道雷霆經脈!
原本因為燃燒本命精血而萎靡破碎的丹田氣海,在這股暖流的滋潤下,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重新充盈,甚至連他掌心那柄斷裂的紫霄雷劍,都在殘餘藥力的共鳴下發出了歡快的嗡鳴!
「這……這是食丹?!這怎麼可能是食丹?!」
張天曜捧著那個缺了一個口的粗瓷大碗,眼眶中竟然不受控制地湧出了熱淚,整個人激動得渾身發抖:
「天母紫霄宮傾全宗之力,耗費億萬資產建造的靈能溫室煉丹房,煉製出的天階補血丹,藥力溫和度……竟然不及這碗市井大骨湯的萬分之一?!這、這到底是什麼神物?!」
(好的,讓我們再次同情一下這位來自天龍國的天母少爺。在遇見莫凡一家人之前,他的世界觀建立在冰冷的靈石價格與家族血統上;而在喝了這碗骨頭湯之後,他終於痛苦地意識到——天母長老院引以為傲的千萬法膳,在台南歐巴桑的一勺老滷面前,簡直比學餐的洗鍋水還要可悲。)
夜幕,在不知不覺中悄然降臨。
喧鬧的第七小隊全員在大骨湯的強大藥力滋養下,疲憊不堪地在小吃店二樓的榻榻米上沉沉睡去;洪大石的呼嚕聲震天動地,陳小白和大橘阿肥蜷縮在角落發出安詳的呼嚕聲,連一向警惕的蘇沐雪也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深眠。
凌晨一點,小吃店的一樓後廚。
那盞老舊的二十瓦日光燈管發出微弱的滋滋聲,昏黃的光線將廚房的一切拉出長長的影子。
莫凡光著膀子,胸口掛著那枚溫熱的「崇」字殘玉,默默坐在灶台旁的小板凳上。
在他對面,林春嬌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圓領衫,正倚靠在冰涼的冰箱門上。這位平時嗓門大得能掀翻房頂的暴躁老媽,此刻指尖夾著半截細長的白色薄荷煙,青灰色的煙霧在微弱的燈光下嫋嫋升騰,將她那張略顯憔悴、眼角滿是風霜細紋的面龐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她看著莫凡胸口那枚殘玉,眼神深邃得彷彿一汪看不見底的幽潭。
「媽……」
莫凡打破了沉默,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從未有過的遲疑:
「我爹……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林春嬌長長地吐出一口青煙,薄荷的涼意在燥熱的廚房裡瀰漫開來。她低下頭,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古怪弧度:
「他啊……就是個自以為是、狂得沒邊的大笨蛋。」
林春嬌的聲音放得很低,不再有白天的粗魯與凶悍,反而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溫柔與蒼涼:
「三十年前,他是天母紫霄宮最年輕的首席大長老,天賦高得連老天爺都嫉妒。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接任掌教,在台北的豪宅裡享受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但他偏不。」
老媽掐滅了煙頭,目光落在灶台上那口翻滾了三十年的老鐵鍋上:
「他說,修仙要是只為了高高在上當神仙、只為了拿著納稅人的錢在信義區圈地炒房,那修個屁的仙!天下的道士,如果連給人間老百姓保住灶台上一碗熱肉燥飯的本事都沒有,全都是一幫吃飽了撐著的偽君子!」
「十七年前的那個大雨天……九幽的地脈魔煞一路從台北殺到府城。他帶著渾身是血的傷,抱著剛出生三個月的你踢開了這扇門。」
林春嬌的眼神微微晃動,指尖輕輕拂過砧板上的刀痕:
「他把這塊玉塞進你的襁褓裡,把自己所有的純陽本源煉成了封印種在你的胸口。他臨走前對我說……春嬌,我得去把深淵那扇青銅門堵上。我要是回不來,你就用這口大鍋給兒子煮飯,教他做個普普通通的廚子,平平安安活到八十歲,千萬別讓他去修什麼狗屁仙道。」
莫凡整個人僵住了,眼眶一陣滾燙,淚水模糊了視線。
「但他沒想到……」
林春嬌突然抬起頭,那雙精明凌厲的眼睛狠狠瞪了莫凡一眼,語氣瞬間又變回了原本的兇悍:
「老娘辛辛苦苦養了你十七年,你這兔崽子最後還是拿著菜刀和炒勺跑去修仙了!而且還他媽修得比他當年還要招搖,連全校的馬桶都給老娘炸飛了!」
「媽……我……」莫凡吸了吸鼻子,有些不知所措。
「啪!」
林春嬌猛地一把抓住莫凡的肩膀,手勁大得幾乎要捏碎莫凡的肩胛骨!
這位台南小吃店的老闆娘,死死盯著兒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莫凡,給老娘聽好了。既然你選了這條路,那就給老娘挺直腰桿走到底!十四天之後的朔月之夜,不管是三百年魔尊還是天王老子……誰敢動老娘的地盤,誰敢動老娘的兒子……」
老媽的眼中猛然閃過一抹令天地為之色變的森寒煞氣:
「老娘手裡這把剁了三十年骨頭的菜刀……就親自送它去地府超渡!!」
然而——
就在這溫情與煞氣交織的深夜之中。
在小吃店斜對面、赤崁樓廣場對角處那棟二十層高的商業銀行大樓天台之上。
冰冷刺骨的夜風中,一道全身覆蓋著光學迷彩隱形作戰服的修長身影,正悄然趴伏在冰冷的水泥女兒牆邊緣。
一支長達兩公尺、槍口泛著深幽藍光的九幽軍規重型電磁狙擊步槍,正無聲無息地架在三腳架上。高倍率熱成像目鏡中,後廚內莫凡與林春嬌的輪廓被清晰地勾勒出刺目的血紅色。
狙擊鏡的十字準星,正精準無比地鎖定在莫凡胸前那枚溫熱的「崇」字殘玉之上!
黑影伸出覆蓋著生化碳纖維外骨骼的手指,輕輕按了按耳道內的微型量子通訊耳麥,冰冷無情的電子合成音在深沉的夜色中幽幽響起:
「呼叫台北母艦。幽冥第七暗殺小組已抵達坐標點。」
「確認目標:天母信物真龍殘玉已現世,宿主極陽真氣受重創尚未恢復。」
「代號『朔月捕蟬』第二階段刺殺滲透協議……正式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