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一刻,天邊剛泛起一層被濃烈硝煙染成灰黃色的晨曦。
府城道校這座平日裡飄滿全糖冬瓜茶與炸肉燥香氣的古老校園,此刻宛如經歷了一場浩大的現代生化二戰。
大門口那座立了整整七十年的漢白玉校門牌樓,半邊已經被九幽商會的微型蝕靈火箭彈炸得塌陷開裂,殘存的石柱上歪歪斜斜掛著半條焦黑的橫幅,隱約還能辨認出「熱烈慶祝本校榮獲全仙聯南區第一種子」的喜慶字樣。
操場上的柏油跑道被五十噸重型鑽地盾車生生犁出了數道深達兩公尺的焦黑溝壑,滿地都是冷卻後的深褐色仙草甘露糖霜,黏糊糊地裹著數以千計的生化鎢鋼彈殼,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脆響。
「叮鈴鈴……嘎吱……辟裡啪啦!」
一陣伴隨著鏈條缺油的刺耳摩擦聲與算盤珠子瘋狂碰撞的清脆爆鳴,自教學大樓被震碎了玻璃的穿堂深處由遠及近地疾馳而來。
只見老校長玄虛子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道袍下擺扎在褲腰帶裡,頭頂歪戴著純陽巾,腳踩一雙開了膠的十元回力膠鞋,正以玩命的速度猛蹬著那台車把上掛著兩串發黃算盤的二手破電動車!
「停下!張天曜同學!給老子站在原地不准動!!」
老校長一個神龍擺尾,破電動車在焦黑的花崗岩台階前拉出一道焦黑的橡膠擦痕,車頭猛地橫在了剛從天工坊走出來的張天曜面前!
張天曜原本正蒼白著一張俊臉,左手食指上的傷口剛用乾淨紗布草草包紮,整個人因為剛才割破動脈祭出天母紫霄精血而腳步虛浮,冷不防被這台冒著黑煙的破車差點撞到膝蓋,少年的眼角頓時狠狠抽搐了兩下。
「玄虛子校長。」
張天曜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口翻騰的虛弱與貴族少爺的教養,冷冷道:
「神鎖胚胎已經在天工坊熔爐中落位溫養,外圍三千生化死士也已被擊退。若是校長要巡視防禦,大可不必衝得這般兇險。」
「巡視防禦?老子巡視你個大頭鬼啊!」
玄虛子一把從車把上扯下一卷長達三公尺、用粗糙收銀機發票紙黏接而成的長長帳單,右手那隻包漿厚重的玉石算盤凌空一抖,珠子發出一陣狂暴的劈啪脆響:
「少跟老子扯那些高大上的仙聯防衛!親兄弟明算帳!天曜少爺,來,看看這張單子!」
老校長枯瘦如鷹爪的手指狠狠戳在發票紙頂端:
「剛才在天工坊採光天窗,你那一記天罡三十六紫霄神雷劍陣,帥是真帥!本校四百年來都沒見過這麼有排面的天雷劍陣!但是!」
老道士的嗓門陡然拔高了三個八度,唾沫星子幾乎噴到了張天曜那張白皙如玉的俊臉上:
「你引動九霄雷霆的時候,把教學大樓第三層教研室的十二根生鐵下水通風管道給震成了麻花!順帶引爆了化學實驗室裡兩台用了三十年的高壓蒸餾器!外加這座採光琉璃天窗——那可是百年前荷蘭東印度公司進口的手工彩色琉璃,全台僅此一塊!!」
「算盤打好了!人工折舊費、精神損失費、古董修復專利費、外加水電工加班出勤費……總計:三百八十七萬六千四百點天師功德!!」
老道士把帳單直接拍在張天曜的胸口,那雙小眼睛裡閃爍著貪婪而得逞的光芒:
「你們天母紫霄宮家大業大,五億的黑金卡都能在黑市隨手扔,這區區三百多萬……天曜少爺,刷卡還是付現?!刷卡的話老子隨身帶了無線刷卡機,支援感應與晶片插卡,還能開發票開統編!!」
張天曜呆呆地看著胸前那張長得能拖到地上的帳單,整個人石化在清晨的冷風中。
堂堂台北天母第一修仙豪門的掌教繼承人,身負九天雷脈、在全仙聯擂台上連梵蒂岡神聖騎士都要躬身行禮的貴族天驕……何曾見過這種一打完仗、連傷員都沒包紮好就拎著算盤追著要修理費的鄉下流氓做派?!
「噗嗤……」
靠在石柱旁包紮手臂燙傷的莫凡實在忍不住,當場一口氣沒順過來,直接笑出了豬叫聲。
「莫凡!你笑個屁啊!」
玄虛子猛地扭過頭,算盤珠子一甩,另一張長達五公尺的泛黃帳單瞬間甩在了莫凡鼻子底下:
「你以為你跑得掉?!你那柄生鐵大炒勺,剛才在天工坊搞什麼千度大火收汁千度暴扣,引動地火反撲,把地下水泵房的主軸承燒熔了!更別提你昨天在化糞池引爆萬噸沼氣炸飛了全校五棟樓的馬桶!!你的帳單——五百二十萬點功德!從下學期開始,你每天放學去老芒果林割草二十小時,割到你七年級畢業都還不清!!」
莫凡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黑得如同剛從鍋底摳下來的鍋灰。
(「……我就知道。這老雜毛昨晚在廣播裡講得那麼熱血沸騰、滿口動員全校,純粹就是為了今天早上拿著帳單來收割人頭!」)
(不好意思,客觀毒舌旁白在這裡不得不替兩位少年默哀半秒鐘:在現代仙道界,打敗九幽商會的生化大軍只需要捨生忘死的勇氣;但要想從國立府城道校校長玄虛子的玉石算盤底下活著逃出去,大概需要天庭玉皇大帝親自批發的破產保護令。)
「《中央靈安法規與公立仙道學術機構天災戰備豁免實施細則》第十九條第二款。」
就在張天曜被氣得指尖發抖、莫凡抱著腦袋哀嚎之際,一道清冷平靜、帶著絕對威嚴的少女嗓音,自穿堂另一端淡淡響起。
只見蘇沐雪一身黑色法務風衣纖塵不染,手裡托著那座泛著純金因果光澤的「玄天靈天秤」,腳步優雅地踏上石階:
「在面臨二級以上非對稱生化恐怖襲擊期間,在校師生所採取之一切阻敵作戰行為,均被依法界定為『國家地脈緊急避險』。」
蘇沐雪清澈如冰的眸子淡淡掃過玄虛子手中的發票紙,嘴角勾起一抹極致冷靜的弧度:
「所有因避險防衛而產生之公共設施毀損,依據靈安法第六十四條,應由學校行政管理委員會全額向內政部與國防部核銷特別預算,嚴禁向參與防衛作戰之學生攤派分毫。」
說著,蘇沐雪修長的手指輕輕一彈,一張蓋有靈安法庭官方鋼印的全息裁決書凌空展開在玄虛子面前:
「玄虛子校長,若您堅持向防衛英雄索賠,本班長將在五分鐘內,代表全體參戰同學向靈安督察院與教育部政風處具名檢舉您涉嫌『濫用行政權力勒索未成年學生』及『侵吞公立防衛特別撥款』。」
「依法……情節嚴重者,將被停職查辦並扣發全額退休月俸。」
「嘎——?!」
玄虛子那張堆滿市井精明的老臉瞬間劇烈抽搐,右手狂撥算盤的手指猛地卡住,嘴裡的假牙差點沒咬碎。
「停、停職查辦?!扣扣扣……扣老子的月俸?!」
老道士眼珠子滴溜溜一轉,隨即變臉如同翻書一般,乾咳兩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兩張長長的帳單狠狠塞回了道袍內側,乾笑道:
「哎呀!蘇班長!你看你這孩子……怎麼一點幽默感都沒有呢?!老道我這不是看大戰過後氣氛太沉悶,給天曜少爺和莫凡同學講個笑話、活躍一下戰後氣氛嘛!哈哈……哈哈哈哈!」
老道士一邊乾笑著擦冷汗,一邊悄悄調轉車頭:
「哎呀,總務處剛才叫我去清點庫存的香油錢……老道先走一步,你們年輕人慢慢聊啊!」
說罷,破電動車發出一陣逃命般的狂暴油門聲,屁股後面噴出一團濃濃的黑煙,刺溜一聲溜得無影無蹤!
穿堂內,張天曜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轉過頭看向身旁的蘇沐雪,破天荒地躬身拱手行了一禮:
「蘇班長……多謝解圍。否則本少爺今日真不知該如何與這市井無賴講理。」
「不用謝,張同學。」蘇沐雪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神色依然清冷,「本班長只是在維護法理秩序。不過……現在不是放鬆的時候。」
少女轉頭望向教學大樓後山的方向,那雙秀麗的眉頭微微蹙起:
「從五分鐘前開始,靈天秤感應到的後山地脈靈壓,正在以每分鐘百分之三的速度急劇惡化。」
莫凡與張天曜神情齊齊一肅。
順著晨風吹來的方向,三人同時聞到了一股令人作嘔、宛如萬具死屍在三伏天被生化強酸浸泡腐爛的濃烈惡臭!
那不是普通的下水道沼氣,而是源自地底深淵、被封印了整整三百年的——九幽極陰血煞之氣!
……
十分鐘後,後山化糞池機房外圍廢墟。
原本被厚重防爆鐵絲網與芭蕉樹遮蔽的機房入口,此刻已經被一層濃稠如墨、泛著刺鼻深綠螢光的腐蝕黑血徹底淹沒!
「滋滋滋滋滋——!」
那些自九號青銅巨門裂口處滲透而出的黑血,具備著極其駭人的酸性與死煞靈能,在接觸到地面花崗岩台階的瞬間,石板宛如被高溫烙鐵燙過的牛油般瘋狂融化,升騰起一團團刺鼻辣眼的黃綠色毒煙!
「咳咳咳!這味……比老媽放了一個月的隔夜酸筍還要衝!」
莫凡用手捂住口鼻,手腕上的天道手環瘋狂閃爍著深紅色的「超強毒素警報」!
廢墟中央,一身泥污的亞瑟老師正光著膀子,手持三尺長、通體泛著蒼涼青芒的量天神尺,站在一圈由數十根粗大生鐵樁組成的陣法中央。
「大石!左乾位!再往下釘三寸!」
老人聲音沙啞狠厲,嘴裡叼著的煙捲已經燃到了菸屁股。
「好嘞!!」
只見赤著上身、渾身肌肉被汗水與泥水洗得油亮的洪大石怒吼一聲,雙手掄起一柄重達兩百斤的生鐵重錘,狠狠砸在地上那根碗口粗細的生鐵避煞樁頂端!
「鐺————!」
生鐵樁深深沒入泥土之中,樁身上刻著的「二十八宿鎮魔印」泛起一圈淡淡的金芒,將周圍蔓延的黑血勉強阻隔在三公尺之外!
「亞瑟老師,情況如何?」
莫凡幾步跨過泥濘,快步走到亞瑟身側,目光落在那扇被三面漢白玉太極鏡死死壓住的九號青銅巨門之上。
只見在九號門那根重達萬斤的門栓正中央,一道足有三寸寬、半公尺長的猙獰裂口處,正卡著一截通體生滿倒刺、宛如黑曜石般泛著冰冷光澤的遠古骨角!
那骨角彷彿具備著某種詭異的生命律動,每一次微微震顫,裂口周圍的青銅古符便會剝落幾枚,滲出的黑血便會狂暴幾分!
「不太妙。」
亞瑟丟掉菸頭,用破爛的布條死死纏住自己微微發抖的右腕,那張布滿滄桑皺紋的臉龐在晨光下顯得無比凝重:
「神鎖胚胎剛入爐,地火溫養需要九天九夜。而在這九天裡,這道被老魔尊頂裂的門栓,是全台六大靈脈唯一的缺口。」
老人深邃的目光凝視著地表滲透的黑血:
「老魔尊的骨角已經卡進了門栓的樞紐。他拔不出來,但我們也推不回去。現在這些黑血,正在順著道校底部的百年排污盲渠,悄悄向外滲漏。」
「如果讓這些極陰死煞流入舊運河與安平港,整座台南的地下水系……」
「隊長!你們快過來看這個!!」
還沒等亞瑟把話說完,丁小智那充滿驚恐與急促的喊聲,忽然自後方的一處排污觀察井口傳來!
莫凡等人神色劇變,立刻快步奔了過去。
只見在散發著惡臭的泥濘水窪中,陳小白正指揮著阿肥用毛茸茸的爪子,從污泥深處刨出了一具長約半公尺、通體泛著鈦合金冷光的圓柱形機械浮標!
浮標頂部的微型天線雖然已經折斷,但那顆高階生化指示燈依然在以極其危險的頻率急促閃爍著猩紅光芒!
「這是……九幽商會的高頻水文導航浮標?!」張天曜一眼認出了浮標上的家族專利編碼,瞳孔驟然一縮。
「不僅如此!」
丁小智戴著防靜電手套,飛快地將一根數據線插進浮標底部的接口,筆記型電腦螢幕上瞬間跳出了一串密密麻麻的深紅色代碼:
「這枚浮標在半個小時前,透過被我們炸毀的排污管逆向發射了一道加密遙測信號!而且……信號裡包含著一段已經被解密的音頻備忘錄!!」
丁小智狠狠按下回車鍵!
「滋滋——滋滋——」
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過後,一道優雅、低沉、卻透著徹骨陰寒的男子嗓音,緩緩在所有人的耳邊迴盪而起。
那是九幽商會總裁、全仙聯幕後最高操盤手——幽冥子!
『……呵呵,天工坊的諸位同道,恭喜你們守住了第一輪強攻,甚至成功融煉了那條太極天星神鎖的胚胎。』
『不得不承認,純陽極陽體的韌性,以及天母紫霄宮少主的劍術,確實超出了董事會的預估。』
聲音微微一頓,隨即泛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殘忍輕笑:
『但是,你們似乎忘記了一件最基本的事實。』
『仙道,早已不再是單純的擂台比武。在現代資本與生化工程面前,你們守得住一座天工坊,守得住整座台南府城的兩百萬凡人嗎?』
『浮標的坐標已經同步鎖定。既然你們選擇將魔尊的黑血封堵在校園之內……那麼,商會的第七深淵特遣隊,將會在今夜子時,於安平舊運河三號水閘及安平自來水總加壓站,手動注入三十噸高濃縮「九幽化屍神煞」!』
『屆時,整座城市的自來水管,都將成為深淵怨靈的溫床。』
『擺在你們面前的選擇只有兩個:要麼,第七小隊帶著天星鎖的胚胎走出校門受降;要麼……眼睜睜看著整座台南,在十二天後的朔月到來之前,淪為一片死絕鬼蜮!』
『祝你們,今天胃口愉快。』
「啪!」
語音在此刻戛然而止,機械浮標內部的自毀晶片發出一聲微弱的爆響,冒出一縷焦黑的毒煙,彻底化為廢鐵。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成了萬載玄冰。
洪大石雙眼充血,手中的生鐵重錘狠狠砸在石壁上,砸得火星四濺:
「這幫喪盡天良的王八蛋!!居然拿全城老百姓的自來水當人質?!」
張天曜單手按在劍柄之上,白皙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冰冷到了極點:
「拿凡人凡水作餌……九幽商會已經徹底瘋了。」
「他們不是瘋了,他們是在爭取時間。」
亞瑟緩緩收起量天神尺,仰頭望著灰黃色的天空,那雙渾濁的眸子裡,閃爍著三十年前未曾熄滅的熊熊怒焰:
「九幽商會知道神鎖一旦溫養完成,化糞池的大陣就會徹底重鑄。他們要在這九天之內,把我們的防線彻底撕成碎片。」
老人轉過頭,目光落在臉色依然蒼白、胸前掛著生父殘玉的少年身上:
「阿凡。」
莫凡深吸了一口氣。
少年伸手摸了摸胸口那塊溫潤的殘玉,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沾滿煙灰與鮮血的雙手。
晨曦破開雲層,落在他那雙漆黑銳利的眸子裡,泛起了一抹平靜到極致、卻熾熱如熔岩般的堅定神采:
「亞瑟老師,您和玄虛子校長坐鎮學校,守住地火熔爐和化糞池九號門。」
莫凡拔出腰間那柄泛著暗金雷光的二階折疊短木劍,咔噠一聲甩開劍鋒:
「至於舊運河三號水閘的那幫生化雜碎……」
少年嘴角咧開一抹桀驁不馴的冷笑,眼中寒芒乍現:
「交給我們第七小隊。」
「既然他們想用台南的水做文章……今晚,老子就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做台南道士的規矩!」
晨風呼嘯,少年衣袂獵獵。
一場關乎整座古城生死的暗夜水脈伏擊戰,在硝煙未散的晨曦中,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