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整,歲在丙午,子時一刻。
夜幕宛如一塊被浸透了墨汁的厚重黑布,沉沉地壓在鹿港古鎮那成片綿延、歷經數百年風霜洗禮的紅磚斜頂屋脊之上。
整座古鎮,陷入了一種令人窒息、心跳劇烈擂動的絕對死寂!
昔日遊人如織、熙熙攘攘的中山路老街、民權路、金盛巷與九曲巷,在此刻看不到半點人影,更聽不到半分喧囂。
整整七十二角頭、三千餘戶沿街民宅,早在天黑前便徹底熄滅了所有的燈火;
每一扇厚重的烏心石雕花木門上、每一處雕花窗欞與排氣通風口外,都整整齊齊、嚴絲合縫地懸掛著一柄開光的【辟邪桃木劍】與一束浸染了黑狗血的【青竹淨符】;
就連古街兩側所有的路燈、招牌霓虹與景觀探照燈,也在十一點整由鎮公所實施了全區物理斷電。
黑暗。
深不見底、吞噬一切的純粹黑暗,伴隨著自海口方向悄然倒灌而來的刺骨陰風,如潮水般淹沒了每一寸青石板路面。
唯有天后宮正前方那片廣闊巍峨的廟埕之上,正燃燒著九座高達兩公尺、用百年降真香與松木枝堆砌而成的純陽辟邪烈火堆!
「劈啪!劈啪!」
滾燙的火星在狂暴的冷風中瘋狂爆鳴跳躍,將整座三川殿前的石階,照耀得宛如一座威嚴肅穆的黃金神殿!
在烈火堆的後方。
五年七班三十六名全副武裝的少年術士,已然肅立排開了森嚴整齊的作戰鋒芒!
全員統一換裝上了由天工法具坊特製的最高規格防護服——深藏青色、表面浸染了特級硃砂粉與杜邦防彈克維拉纖維的【現代輕量化戰地機能道袍】!
這種道袍兼具了吸濕排汗、防刀割衝擊與抵禦四級生化酸液腐蝕的極致物理防護;
而在每個人的道袍胸口處,都緊緊扣著一枚閃爍著微弱金光的雷擊木通訊靈佩,標記著各自的代號:【純陽一號】、【天秤二號】、【雪狐三號】、【玄鈴四號】、【金剛五號】……
「全體檢查法具裝備!」蘇沐雪立於前排,聲音清冷如雪,透過耳麥低沉下達指令。
「唰——!」
整齊劃一的金屬摩擦聲驟然響起!
只見阿達帶領的二十名下營宋江猛男,齊刷刷反手將三十把重達二十斤、纏繞著高耐磨生鐵絲與百年麻竹的【生鐵開光掃帚】狠狠插在青石板縫隙之中;
左臂之上的三層橡膠重型防暴生鐵盾,更是宛如一面面鋼鐵巨牆,嚴陣以待!
中段的蔡敏敏盤膝端坐在特製的法輪推車之上,雙手穩穩扣住那柄通靈安魂鈴;
車頂上方,丁小智操控的三架四軸紫外線無人機正處於低功率懸停待命狀態,八道冷光源探照燈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藍紫神芒;
而在大巴的駕駛座上,吳大富嘴裡咬著一支沒點燃的甘草棒,雙手死死握著改裝型高壓噴射水槍的啟動閥,肥碩的臉上滿是肅殺之色!
「咚——咚——咚——!」
突然間,一陣沉重、緩慢、宛如來自九幽地府深處的皮鼓聲,自天后宮正殿中央緩緩響起!
眾人神色一凜,齊刷刷抬頭望向大殿正門處——
只見大殿朱紅色的門檻之內,緩緩走出了一道身形挺拔、氣度滔天的威嚴身影。
那正是五年七班班導、當代正一派高功大天師——亞瑟老道士!
此刻的亞瑟,早已收起了平日裡那副吊兒郎當、穿著十元藍白拖剔牙的市井憊懶模樣。
他頭戴一頂通體由紫金鑲嵌、正中央鑲嵌著一塊溫潤羊脂白玉的【九梁純陽冠】;
身上穿著一件大紅綢緞為底、以純金銀絲刺繡著「雙龍拜塔」與「二十八星宿天罡圖」的至尊【天師絳衣】!
絳衣長達丈餘,在夜風中獵獵舒捲,隱隱散發出一圈半徑三公尺的淡淡八卦太極純陽神輝;
而在他的右手之中,赫然握著那柄傳承了三百年的【七星雷擊棗木法劍】;左手則倒提著一隻羽毛雪白如霜、頭頂雞冠殷紅似血的百年純陽大白公雞!
「吉時已到——」
亞瑟腳踏千層底黑布鞋,一步踏出大殿門檻,每一步都精準無比地落在九宮八卦的特定幾何陣眼之上!
老道士面容冷肅如鐵,宏亮蒼茫的道音穿透重重香煙,宛如自九天雲霄垂落的人間敕令:
「三清上表,天師下壇!」
「鹿港百年,合邑平安!」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開壇!!」
「敕——!」
亞瑟手中雷擊棗木劍凌空一旋,一道耀眼的紫金色劍芒瞬間劃破長空!
劍鋒在半空中輕巧無比地自大白公雞的頂部雞冠處輕輕一抹!
「喔喔喔——!!」
雄雞昂首發出一聲嘹亮至極的啼鳴,三滴至陽至烈、散發著滾燙陽氣的純陽雞冠真血,自半空中如流星般墜落,不偏不倚,正好滴落在了法壇正中央那面長達五尺的【靖海平妖金龍黑旗】金龍雙眸之上!
「嗡——轟隆隆隆!!」
黑面媽祖神旗劇烈震顫,兩道耀眼奪目的純金神芒自旗面五爪金龍雙眼之中爆射而出,直衝九天霄漢!
「莫凡!上壇接印受旗!!」亞瑟厲聲長喝!
「在!!」
少年一聲暴喝,身形如離弦之箭般飛掠而起,踏碎三級石階,悍然穩穩落在了八仙法壇的正前方!
此刻的莫凡,深藍色的克維拉道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的右臂纏繞著緊繃的黑色防護護腕,將傷口牢牢鎖死;
腰間懸掛著【純陽一號】雷擊木靈佩,左手腕一翻,那柄專利折疊短木劍嗆啷一聲在空中完成機械卡扣咬合,純陽真氣與生自骨髓的極陽極烈熱血,在劍身上瘋狂流轉燃燒!
「依照鹿港老規矩,送煞出巡,前鋒必設【鍾馗天師】開路伏魔!」
亞瑟神色肅穆到了極點,雙手將那面沉重無比、泛著浩瀚媽祖願力的【靖海平妖金龍黑旗】,鄭重其事地交到了莫凡的手中:
「小子!你的純陽極陽身,就是今夜全鹿港唯一的純陽天柱!」
「手持此旗,踏步前行!」
「在把煞氣送入黑水溝之前,妖魔若敢攔路,給老子一劍劈碎;冤魂若敢索命,以黑旗鎮壓歸海!」
「記住——不論聽到什麼,【絕不回頭】!!」
莫凡雙手接過金龍黑旗,那沉甸甸的木質旗桿入手冰涼,但一股浩瀚純正、溫暖無比的人間萬民守護願力,卻在剎那間順著他的掌心經脈,瘋狂湧入了他的四肢百骸!
少年的眸子在這一瞬間璀璨如星河,抱拳躬身,沉聲大喝:
「學生莫凡——謹遵天師法旨!!」
(順帶一提,靈安局部定教科書上從來沒有記載過「讓十五歲工科高職生穿防彈道袍去兼職伏魔開路鍾馗」這項標準外勤指引;但在台南道校這群信奉野路子實用主義的教官眼裡,只要當事人體內純陽真火夠旺且手腕沒當場粉碎性骨折,他就得老老實實頂在出煞隊伍的最前線,充當那一尊會自己走路、兼具高溫自爆功能的移動純陽避雷針。)
(「雖然在幾分鐘之前,自己還堅定地認為這面黑旗的重量大概相當於兩包二十公斤裝的中筋麵粉,手持這種重物徒步五公里完全符合過度勞動法規標準。但在接過旗桿的一瞬間,感受到旗幟上凝聚著的整座城鎮數百年來對平安的祈求與寄託,哪怕是一個只想混到畢業證書的工科阿宅,後背也會不自覺地挺得比鋼筋還要筆直。」)
「時辰到——!!」
天后宮鐘樓之上,施主委手持重木撞槌,運足了全身氣力,狠狠撞向了那口三千斤古銅鐘!
「咚——!!」
「咚——!!」
「咚——!!」
整整九聲悠遠肅穆、直達幽冥的九幽破煞鐘聲,自鐘樓頂端轟然激盪開來,穿透了整座死寂古鎮的每一寸磚瓦!
午夜十一點四十五分整——
子時三刻!!
天地之間陰陽交割、極陰盛極而衰、鬼門大開的最凶殘臨界時刻,正式降臨!!
「嘎吱吱吱吱——!!」
就在第九聲鐘鳴落下的同一微秒!
天后宮廟埕正中央,那一座長達三公尺、通體由整塊青石雕琢而成、原本用來封印歷代出煞法物的【玄武鎮煞石棺】內部,猛然爆發出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牙齒發酸的劇烈金屬刮擦與木質扭曲聲!
那是在古井煞核與九曲巷各處收集而來的上千根自縊凶煞麻繩,以及數十根沾滿了深黑血跡的自縊古樑木!
在子時三刻陰氣狂暴的催化之下,那上千根粗黑的麻繩竟然宛如活過來的漆黑毒蛇群一般,在厚重的石棺內部瘋狂蠕動撞擊!
石棺頂部貼著的七十二道天師黃符,在劇烈的陰煞衝擊下,泛起了一道道刺目的焦黑青煙!
「阿達!起棺!!」莫凡猛然轉身,手中金龍黑旗迎風一展,爆發出一聲響徹雲霄的狂暴怒吼!
「宋江猛男——起棺出煞!!」
洪大石雙眼暴睜,狂吼一聲,與七名最強壯的下營宋江猛男大步踏上前去!
四根粗如兒臂、用百年麻竹與鋼絲混編而成的【開光抬棺龍槓】,精準插入了石棺下方的扣環之中!
八條赤膊猛男同時發力,渾身肌肉虯結如鐵,伴隨著一聲撼天動地的齊聲咆哮,那座重達兩噸、封印著上千自縊惡煞的青石古棺,轟然被硬生生抬離了地面!!
「出巡隊形——展開!!」
蘇沐雪清脆的厲喝聲在耳麥中撕裂夜空!
「轟隆隆——!」
大台南公車改裝大巴引擎爆發出一陣狂暴的重低音轟鳴,車頂八盞紫外線探照燈瞬間全功率綻放!
刺目的藍紫色光柱化作八柄通天光劍,硬生生刺穿了九曲巷巷口的無邊黑暗!
莫凡手持金龍黑旗,右手倒拔折疊短木劍,腳下踏著沉穩如山的下營宋江金剛步,身形宛如一尊自烈火中走出的威嚴鍾馗,率先一步踏入了九曲巷那條伸手不見五指的狹窄古道!
在他右側,白靈兒身形飄逸如電,運動帽簷下,一雙璀璨的粉金美眸高度警戒著右翼的每一寸瓦片;
蘇沐雪手持天師合金點名板居左,阿達率領二十名猛男抬著劇烈震顫的石棺緊隨其後,三十把生鐵掃帚在隊伍兩側拖曳在地,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道刺目的金屬火星!
鹿港百年民俗——【海線送肉粽大出巡】,正式啟程!!
呼——呼呼呼——!!
然而,就在隊伍的前鋒剛剛邁過十宜樓天橋石階的一剎那!
原本死寂的巷道深處,一股刺骨森寒、溫度驟降至零下十度的恐怖陰風,突然毫無徵兆地自四面八方的紅磚牆縫與排水暗渠中狂湧而出!
空氣中的濕度瞬間凝結成了慘白色的冰霜,覆蓋在了整座古街的青石板上!
「沙沙沙……沙沙沙……」
在黑暗的屋簷陰影深處、在那一扇扇緊閉的古老木窗背後、在斑駁的紅磚牆頭之上……
一雙、十雙、百雙……
整整上千雙泛著生化冰藍光澤、充滿了無盡怨毒與嗜血飢渴的慘白鬼眼,在黑暗的迷霧之中,無聲無息地齊齊睜開!!
緊接著。
一陣陣微弱、幽怨、帶著無盡淒厲與誘惑的呼喚聲,順著狂暴的穿堂風,在隊伍中每一個人的耳畔,幽幽響起……
終極大團本的生死考驗,在踏入古街的第一秒,轟然爆發!!